濃霧是斷龍嶺最忠誠的囚籠,將深潭、絕壁與兩個垂危的生命緊緊鎖在其中。寒冷從濕透的麻衣、身下冰冷的岩石、以及幽綠潭水的每一次無聲呼吸中滲透出來,如同無數冰冷的根須,紮進骨髓。
張田將趙品霖半拖半抱地挪到岩壁凹處一塊相對平整的石台上,用所有能找到的藤蔓和幹燥苔蘚鋪了一層薄墊,又將那張濕冷腥膻的獸皮盡量擰幹,覆蓋在兩人身上。他自己則側身靠在趙品霖外側,用身體擋住從峽口灌入的、帶著水汽的陰風,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被霧氣籠罩的水潭和下遊山澗方向。
趙品霖依舊昏迷。他的臉色在篝火餘燼(張田冒險保留的一小簇炭火,用石片掩蓋)微弱的光暈下,呈現出一種蠟質的青白,呼吸細若遊絲,彷彿隨時會斷。肩頭被暗河水浸泡過的傷口邊緣泛著不健康的灰白色,左臂燒傷的皮肉緊緊繃著,如同風幹的樹皮。
張田自己的情況同樣岌岌可危。左半身的麻木已蔓延至心口,每一次吸氣都像拉扯著浸水的棉絮,滯澀而隱痛。肋下刀傷、肩頭毒創、以及全身新舊交錯的擦傷劃痕,在寒冷的刺激下如針紮火燎。失血、嚴寒、疲憊、餘毒……他的身體像一件布滿裂痕的陶器,稍一用力就可能徹底崩碎。
但他必須清醒。必須像最警覺的守夜人,用耳朵過濾濃霧中的每一點異響——風過藤隙的低吟,遠處深穀隱約的獸嗥,以及……下遊方向,那些追兵臨時營地偶爾飄來的、被山巒與濃霧層層削弱後的、模糊的人語與金屬輕碰聲。他們並未遠離,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鬣狗,在附近逡巡。
必須盡快恢複一絲元氣,必須處理傷口,必須找到食物和更穩妥的藏身之所。困守在這光禿禿的潭邊石台上,與等死無異。
火,是第一要務。沒有火,寒冷與濕氣會先於追兵奪走他們的性命,尤其是趙品霖。
張田在濃霧的掩護下,像水獺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潭中。刺骨的寒意讓他險些抽筋,他咬緊牙關,控製著動作,避免水花。記憶中山澗上遊亂石堆附近有些被水流衝積的枯枝。他潛遊過去,運氣不錯,不僅找到了枯枝,還有幾塊半朽的浮木和一叢纏在石縫裏的幹枯水草。他用藤蔓捆好這些寶貴的燃料,拖在身後,悄無聲息地返回。
火種已在暗河漂流中遺失。他隻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鑽木取火。選了一根堅硬的細枝作鑽杆,一塊帶凹坑的朽木作底板,又從自己襤褸的囚衣內襯撕下最後一小團相對幹燥的棉絮作為火絨。
雙手凍得幾乎失去知覺,傷口在用力搓動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伏低身體,用胸膛和膝蓋固定住底板,雙手開始瘋狂地搓動鑽杆。
摩擦,發熱,青煙微起……
一次,兩次,火絨隻是焦黃。三次,鑽杆尖端幾乎磨平……
汗水(或是冰冷的潭水)混合著血汙從額角滾落。他眼中隻有那一點逐漸變黑、冒煙的火絨,肺葉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鐵鏽味。
不知是第十幾次,還是幾十次,一點微弱的火星終於濺落,引燃了焦黑的火絨!
張田的心髒猛烈一跳!他屏住呼吸,以近乎虔誠的謹慎,將這一點微弱的火苗移到準備好的、最細碎的枯草和木屑堆上,俯身,極輕、極緩地吹氣。
橘紅色的火苗,顫巍巍地,卻頑強地,亮了起來!舔舐著更粗的枯枝,逐漸壯大。
光明!溫暖!
在這一刻,這簇跳躍的火焰,比任何絕世武功、任何寶藏都更加珍貴千倍萬倍。
他將火堆移到岩凹最深處、背風且從外麵不易直接窺見的位置,用石塊略作遮擋。然後,將趙品霖小心挪近火源,烘烤那濕冷的身軀和衣物。
暖意漸漸驅散部分嚴寒,趙品霖青白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難以察覺的生氣,呼吸的節奏也彷彿平穩了一線。
張田自己也湊近火堆,讓熱量烘烤幾乎凍僵的四肢。他趁機檢查傷口,用破陶碗碎片盛了潭水燒開,晾溫後清洗肋部和肩頭的創口,重新用最後一點相對幹淨的布條包紮。對於左肩的毒傷,他無能為力,隻能寄望於趙品霖先前敷的草藥和老人自身頑強的生命力。
饑餓隨後如猛獸般蘇醒。他看向幽深的潭水。或許……可以試試捕魚?
他用“柳葉青”削尖一根樹枝作魚叉,又用細藤和富有彈性的小樹枝做了個簡陋的套索陷阱(放置在岩壁裂縫,指望能捕捉到飲水的山鼠或鳥類)。然後,再次潛入刺骨的潭水,在靠近岸邊的淺水區凝神靜候。
潭水清澈見底,魚影倏忽來去,靈活異常。幾次嚐試都落了空,體力卻在迅速消耗。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一條灰褐色、反應稍顯遲鈍的遊魚,慢悠悠地蕩進了他藏身的岩石陰影。
凝神,屏息,疾刺!
“嗤!”
樹枝刺穿了魚身!成功了!
他帶著這來之不易的收獲回到火堆旁,用“柳葉青”快速清理,切成小塊,穿在細枝上,置於火旁小心翻轉炙烤。沒有鹽,沒有任何佐味,魚肉很快散發出原始而純粹的、略帶焦香的腥氣。
烤熟後,他將最嫩且無刺的部分仔細剔下,搗成糊狀,一點點喂入趙品霖口中。或許是食物的溫熱與營養刺激,昏迷中的老人喉頭出現了微弱的吞嚥反射,慢慢嚥下了小半。
張田自己則將剩下的魚肉連骨嚼碎,囫圇吞下。粗糙的食物落入空癟的胃袋,帶來久違的、踏實的熱量與飽足感。雖然依舊匱乏,但至少暫時驅散了餓死的陰影。
夜色,在濃霧的包裹下,沉甸甸地降臨。斷龍嶺的夜,比白晝更加酷寒,風聲如萬鬼同哭,夾雜著種種難以名狀的窸窣怪響,在群山與迷霧間回蕩,彷彿有無形之物在黑暗中蠕動、窺伺。
張田添足了柴,讓火堆保持在不旺不滅的狀態。他背靠岩壁,將趙品霖護在裏側,半幹的獸皮覆蓋兩人。手中,那根鐵釘從未離手。
他不敢睡,也無法深睡。耳朵像最敏銳的雷達,捕捉著火光照耀範圍之外的任何動靜。下遊營地的火光,在濃霧中隻剩下一團極其模糊、搖曳的光暈,恍如鬼火。
夜,漫長如永劫。
但至少,他們有了火,有了食物(盡管微薄),有了一個暫時喘息的角落。
更重要的是,趙品霖尚存一息,他也還活著。
希望,如同這深潭邊微弱的篝火,渺小,飄搖,隨時可能被風雨撲滅,但畢竟,還在倔強地燃燒。
張田看著跳動的火焰,低頭又瞥了一眼懷中那捲依舊冰冷潮濕、緊貼皮肉的破布。鹽痕與血痕交織的模糊圖案,隔著衣物,彷彿傳來某種異樣的、難以言喻的悸動。
天一劍法下冊……骨刻……地脈圖……引氣訣……
這些詞語如同古老的咒文,在他疲憊欲裂的腦海中盤旋不去。
他不知道那究竟意味著什麽,也不知道這卷破布最終會帶來救贖還是更深的詛咒。
他隻知道,此時此刻,活下去,是壓倒一切的本能。
為了活下去,他可以像受傷的野獸般蟄伏,可以忍受一切痛苦與嚴寒,可以抓住任何一絲微光。
他閉上眼,開始運轉那早已深入骨髓的“散聚”調息法門。微弱卻頑強的氣感在體內艱難流轉,對抗著無孔不入的寒冷、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遍佈全身的傷痛,汲取著食物帶來的點滴熱量,如蝸牛爬行般,緩慢修複著這具千瘡百孔的身軀。
一夜,在極致的警戒、斷續的調息、以及與無邊黑暗和寒冷的無聲抗爭中,緩緩流逝。
當第一縷同樣被濃霧稀釋得近乎虛無的微光,艱難地滲入深潭上空時,張田睜開了眼睛。
新的一天。
追兵未退,絕境依舊。
但篝火餘燼尚溫,身旁老人的呼吸猶在。
他們,仍在蟄伏。
等待著,下一次命運轉動的契機。
或者,等待著自身,積蓄出足以咬穿這鐵籠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