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趙品霖指尖與骨片粗糲刻痕的每一次摩擦中,發出極其細微卻令人心悸的沙沙聲。鹽塊早已被他捏碎成粗糙的顆粒,又被指力強行碾磨,混合著骨粉和灰塵,填入那些深淺不一的凹槽。他動作飛快,卻又異常專注,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而瘋狂的儀式,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著血汙滾落,滴在鋪開的破爛外衣上。
張田單膝跪地,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死死按住布角,眼睛卻緊緊盯著他們來時的黑暗通道,以及頭頂裂縫透入的、越來越黯淡的天光。每一絲風過石隙的嗚咽,每一滴遠處滲水的嘀嗒,都讓他心驚肉跳。他能感覺到,體力正隨著高度緊張和傷勢而飛速流逝,左半身的麻木感已經蔓延到了胸口,呼吸都帶著隱隱的滯澀。暗河出口嘩嘩的水聲,此刻聽來不再是希望之音,更像是一道不斷提醒著“時間無多”的冰冷催命符。
“快……前輩……”他終於忍不住,聲音幹澀地催促道。
趙品霖沒有回應,隻是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手指的動作更快了幾分。最後一塊區域,刻痕異常複雜深邃,鹽粉難以填充。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竟直接抬起左手(動作牽動肩傷,疼得他渾身一顫),用拇指指甲在早已血肉模糊的指尖上狠狠一劃!
鮮血湧出,滴落在鹽粉和骨粉混合的凹槽裏。
他用染血的手指,再次用力按壓、塗抹!血與鹽混合,黏性大增,終於勉強填滿了那最後一片晦澀的紋路。
他猛地將破爛外衣從骨片上揭起!動作急促,帶著一絲顫抖。
昏黃的光線下,隻見那灰褐色的破布上,印出了一片斑駁雜亂、深淺不一的灰白色(鹽和骨粉)與暗紅色(血)混合的模糊圖案。線條扭曲斷續,許多細節根本無法分辨,整體看起來更像是一幅拙劣的、被汙染的孩童塗鴉,而非什麽絕世武學秘籍。
但趙品霖卻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死死盯著那布上的印記,眼神銳利得彷彿要將其刺穿、烙印在靈魂深處。他迅速將布折疊、捲起,用牙齒和單手配合,將其緊緊塞進懷裏最貼身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彷彿耗盡了最後一點心力與體力,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
張田連忙上前扶住他。“前輩!我們走!”
趙品霖點了點頭,目光最後掃了一眼地上那幾塊承載著無數秘密和鮮血的詭異骨刻,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遺憾,有釋然,也有冰冷的決斷。然後,他毅然轉身,在張田的攙扶下,踉蹌著走向那個半人高的暗河出口。
出口不大,邊緣濕滑,長滿厚厚的、滑膩的青苔。洞口一半浸在水裏,渾濁的暗河水冰冷刺骨,打著旋兒向外流淌。水聲轟鳴,水汽彌漫。
沒有時間猶豫,也容不得絲毫退縮。
張田先將趙品霖小心地送進洞口,讓他靠坐在洞壁邊緣,自己則回頭,用柴刀胡亂砍了幾根洞窟內垂落的、還算堅韌的老藤,迅速搓成一根簡易的繩索,一端牢牢係在趙品霖腰間,另一端纏在自己手腕上。
“前輩,抓緊!跟著水流走!”張田大聲喊道(水聲幾乎淹沒了他的聲音),然後深吸一口氣,當先彎腰鑽入了冰冷湍急的暗河水道!
瞬間,刺骨的寒意如同千萬根鋼針紮入身體!水流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水道內一片漆黑,隻有前方洞口處透入的、極其微弱的、被水流扭曲的光影。腳下是濕滑的、不知深淺的河床亂石。
他咬著牙,逆著水流的衝擊,一手緊緊抓著係著趙品霖的藤繩,一手摸索著濕滑的洞壁,奮力向外挪動。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水流不斷衝擊著他的胸口和麵部,嗆了幾口冰冷渾濁的河水,腥澀難當。
身後,趙品霖也被他拽著,半拖半浮地進入了水道。老人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冰冷的水流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和傷口,帶來的劇痛可想而知。但他緊咬牙關,用還能動的手腳,拚命配合著張田的拖拽,向著那點微光掙紮。
短短數丈的暗河水道,此刻漫長得如同沒有盡頭。張田感覺自己的體溫在急速流失,左半身的麻木因為寒冷而加劇,意識開始有些模糊。但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出去!一定要出去!
就在他幾乎要力竭,感覺藤繩另一端趙品霖的掙紮也變得越來越微弱時——
“嘩啦!”
前方豁然開朗!刺眼的(相比洞內)天光猛地湧入視野!同時,一股更加洶湧的力道傳來!他們被暗河出口的水流,猛地衝了出去!
張田隻覺得身體一輕,隨即是劇烈的失重感!耳邊是轟然的水聲和呼嘯的風聲!
“噗通!”“噗通!”
兩人先後墜入冰冷的深潭!巨大的衝擊力讓張田眼前一黑,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間灌入口鼻!他拚命掙紮,浮出水麵,劇烈地咳嗽起來,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顧不上自己,連忙看向四周。趙品霖也在不遠處的水麵上浮沉,臉色青白,雙眼緊閉,似乎昏了過去,但腰間那根藤繩還連著。
他們出來了!從那個充滿血腥、秘密和死亡的山洞裏,衝出來了!
張田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但隨即被眼前的景象澆了一盆冷水。
這是一個位於兩座陡峭懸崖之間的、麵積不大的深潭。潭水幽綠,深不見底,四周是近乎垂直的、濕滑的岩壁,高不可攀。唯一的“路”,就是他們衝出來的那個暗河出口,以及……潭水順著一條狹窄湍急的山澗,向下遊奔流而去的方向。
斷龍嶺!他們依然在斷龍嶺的深處!隻不過換了個更加險峻、更加無路可走的地方!
而且,更糟糕的是——
山澗下遊的方向,隱約傳來了人聲!還有火把晃動的光芒!正在迅速朝這邊接近!
追兵!他們竟然也繞到了這邊?還是被剛才的落水聲驚動了?
張田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剛出狼窩,又入虎穴!不,是剛出死寂的古墓,又落入了追兵的包圍圈!
他來不及多想,奮力遊到趙品霖身邊,拖著他,拚命朝著與下遊人聲相反的方向——潭水的另一側,一處岩壁略微內凹、垂下許多藤蔓、勉強可以藏身的角落遊去。
他用盡最後力氣,將昏迷的趙品霖推到一塊突出水麵的岩石後麵,用茂密的藤蔓匆匆遮掩,自己也擠了進去,緊緊貼著冰冷濕滑的岩壁,屏住呼吸。
幾乎就在他們藏好的同時,下遊山澗拐彎處,出現了七八個手持火把、刀劍出鞘的人影。火光映照下,他們的臉色都帶著警惕和一絲疲憊,顯然在斷龍嶺的瘴霧和複雜地形中追蹤,也讓他們付出了不少代價。
“頭兒!聲音好像是從上麵水潭傳來的!”
“過去看看!小心點!”
“這鬼地方,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
追兵們罵罵咧咧,小心翼翼地涉水(山澗水不深,僅到膝蓋)朝水潭方向摸索過來。火把的光芒,開始掃過潭水水麵和周圍的岩壁。
張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覺到自己冰冷身體下,心髒狂跳的震動。他握緊了手中的鐵釘(居然沒丟),另一隻手輕輕按在昏迷的趙品霖口鼻上方,生怕他發出無意識的呻吟。
火光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追兵臉上猙獰的疤痕和警惕的眼神。他們的目光,掃過了張田和趙品霖藏身的藤蔓角落!
張田全身肌肉繃緊,準備著最後時刻的搏命一擊。
然而,那目光隻是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被茂密的藤蔓和岩石陰影所迷惑,便移開了,投向了潭水中央和暗河出口的方向。
“好像沒人?”
“是不是聽錯了?水聲?”
“也可能是水裏的魚或者石頭滾落……”
“媽的,白跑一趟!這霧又起來了!”
果然,就在追兵們接近水潭時,斷龍嶺那特有的、帶著甜腥氣味的濃霧,又開始從四麵八方緩緩彌漫過來,迅速模糊了視野,連火把的光芒都變得朦朧不清。
追兵頭目似乎也猶豫了,看著越來越濃的霧氣和險峻的地形,又看了看毫無發現的水潭,最終不耐地揮了揮手。
“撤!先退回剛才的紮營點!這霧太邪性,別他媽走散了餵了野獸!”他罵了一聲,帶著手下,轉身沿著來路,罵罵咧咧地退走了。
火光逐漸遠去,被濃霧吞噬。
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腳步聲和人語,張田纔敢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冷汗早已和冰冷的潭水混在一起。
暫時……安全了。
但隻是暫時。追兵就在附近紮營,霧散之後,他們很可能還會回來搜尋。而且,趙品霖昏迷不醒,傷勢惡化,自己也是強弩之末,被困在這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絕壁深潭邊,沒有食物,沒有禦寒之物……
他低頭看向懷中那捲緊緊貼胸收藏的、浸透了水、變得冰冷沉重的破布——那上麵有著用鹽和血拓印下來的、模糊不清的“骨刻”圖案。
天一劍法下冊……這就是他們拚死帶出來的東西?
它真的能帶來力量嗎?還是……僅僅是不祥的詛咒?
張田看著布卷,又看了看身邊氣息微弱、生死不知的趙品霖,再看看周圍濃霧封鎖、絕壁環繞的絕境。
一絲苦澀和茫然,湧上心頭。
但很快,便被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決心取代。
不管那是什麽,不管前路如何。
活下去。
隻有活下去,纔有可能解開謎團,纔有可能……討回公道。
他緊了緊纏在手腕上的藤繩,將趙品霖的身體扶得更穩一些,然後抬起頭,望向濃霧深處,那未知的、卻必須去探索的、可能存在的……生路。
水聲潺潺,霧氣翻湧。
新的逃亡,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