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的斷龍嶺並未仁慈多少。濃霧依舊,隻是顏色從夜間的墨黑轉為沉甸甸的鉛灰,光線吝嗇地滲透下來,將深潭和周圍嶙峋的岩壁籠罩在一片陰冷的、沒有盡頭的朦朧之中。寒冷雖不似夜裏那般刺骨鑽心,卻更加濕重粘膩,附著在麵板上,揮之不去。
張田是被一陣極其輕微、卻不同於風聲水聲的“哢嚓”聲驚醒的。聲音來自他昨夜設定在岩壁裂縫處的那個簡陋套索陷阱。他立刻睜開眼,悄無聲息地挪過去檢視。
陷阱被觸發了!套索收緊,勒住了一隻肥碩的、正在岩縫邊飲水時被驚擾的灰褐色山鼠!山鼠還在徒勞地掙紮,發出吱吱的哀鳴。
食物!寶貴的蛋白質!
張田心中微喜,動作卻快如閃電,鐵釘無聲刺出,結束了山鼠的痛苦。他迅速處理了獵物,剝皮去內髒,動作比昨日捕魚時更加熟練利落。鼠肉不多,但油脂豐富,是極好的熱量來源。
他將鼠肉在火上小心炙烤,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的輕響,香氣(盡管帶著野物的腥臊)在潮濕的空氣中彌漫開來,勾動著最原始的食慾。
先喂趙品霖。老人依舊昏迷,但張田發現,當溫熱的、搗碎的鼠肉糜接近他唇邊時,他喉頭的吞嚥反射似乎比昨日明顯了一些。雖然隻喂下了很少一點,但這微小的進步,讓張田緊繃的心絃稍稍一鬆。
喂完趙品霖,張田自己才囫圇吃下剩餘的鼠肉和內髒。油脂帶來的飽腹感和熱量讓他精神一振。他小心地將鼠皮也烤幹收起——在絕境中,任何一點可能用得上的材料都不能浪費。
體力略微恢複,但危機並未解除。追兵營地的動靜雖然因濃霧阻隔聽不真切,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始終懸在頭頂。而且,困守水潭邊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這裏缺乏穩定的食物來源(捕魚捉鼠靠運氣),沒有安全的退路(一旦被發現,幾乎無處可逃),趙品霖的傷勢更需要相對穩定和幹燥的環境來調養。
必須尋找新的藏身地,最好是更加隱蔽、有穩定水源、甚至可能有草藥生長的地方。
張田的目光,再次投向水潭對麵,那片他們來時未曾仔細探查過的、更加陡峭、藤蔓交織的岩壁。昨夜取柴時他曾匆匆一瞥,隱約看到岩壁中上部,似乎有幾處被濃密植被遮掩的凹陷,或許……是天然的石窟或岩縫?
值得冒險一探。
他將火堆用濕土小心掩埋,隻留下核心處一點陰燃的炭火藏好。然後,解下係在趙品霖腰間的藤繩(另一端仍纏在自己腕上),對昏迷的老人低聲道:“前輩,我去對麵探探路,很快回來。”
他再次潛入冰冷的潭水,朝對岸遊去。這一次,他動作更加謹慎,盡量利用岩石陰影和漂浮的水草作為掩護。
靠近對岸,岩壁果然比看起來更加陡峭濕滑,幾乎垂直。但正如他所料,許多粗壯的老藤從岩壁上方垂落,交織成網,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蕨類植物。
張田抓住一根最粗的藤蔓試了試力道,還算結實。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攀爬。濕滑的藤蔓和岩壁給攀爬帶來了巨大困難,指尖很快被粗糙的植物纖維磨破,鮮血混著綠色的汁液,但他咬緊牙關,憑借著這些日子在山林中磨煉出的、近乎野獸般的堅韌,一點一點向上挪動。
攀爬了約莫兩三丈高,他果然在一大片垂掛的藤蔓和蕨類植物後方,發現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但位置極其隱蔽,從下方或對岸都很難發現。
他心中一喜,撥開垂落的藤蔓,小心地探頭向內張望。
洞內一片漆黑,但空氣流動的感覺比水潭邊那個蝙蝠洞要好得多,沒有濃重的糞便臭味,反而有一種淡淡的、幹燥的塵土氣息。借著洞口透入的微弱天光,能勉強看到洞內似乎有一定深度,地麵相對平整。
他摸出懷裏用獸脂和布條做的簡易火把(昨日剩下的一點),用火摺子(從追兵屍體上摸來的,一直小心儲存)點燃。橘黃的火光跳動著,驅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
他舉著火把,彎腰鑽了進去。
洞內比預想的要寬敞一些,是一個不規則的天然岩洞,高約一人半,深約三四丈。洞壁幹燥,地麵是細沙和碎石,沒有野獸巢穴的痕跡,也沒有人類近期活動的跡象。最讓張田驚喜的是,在岩洞最內側,靠近洞頂的位置,有一道狹窄的裂縫,清澈的山泉水正從裂縫中汩汩滲出,順著石壁流下,在下方形成一個臉盆大小、清澈見底的小水窪,然後又從岩洞角落另一條更細的縫隙流走。
有穩定水源!而且位置如此隱蔽!
這簡直是絕佳的藏身之所!
張田心中激動,舉著火把仔細檢查了洞內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隱藏的危險(如毒蟲蛇蠍的巢穴)。然後,他迅速退出山洞,沿著藤蔓滑回水潭,再遊回對岸石台。
“前輩,找到好地方了!”他低聲對依舊昏迷的趙品霖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久違的輕快。
接下來是更艱難的轉移。他必須將重傷昏迷的趙品霖,安全地帶到對岸的岩洞中。
他用那張鼠皮和剩下的藤蔓,加上一些柔軟的幹草,製作了一個簡陋的“拖筏”,將趙品霖小心地挪到上麵固定好。然後,他再次潛入水中,拖著這個沉重的“拖筏”,奮力向對岸遊去。這一次的負重泅渡異常艱辛,冰冷的潭水幾乎耗盡了他剛剛恢複的一點體力,好幾次他都覺得快要沉下去了,但想到那個幹燥溫暖的岩洞,又咬牙堅持下來。
終於抵達對岸,他幾乎虛脫。休息片刻後,他用藤蔓編織成更結實的繩索和“吊籃”,將趙品霖和自己先後吊上岩壁,再一點點挪進那個新發現的岩洞。
當兩人都安全進入岩洞,張田重新點燃火堆(用帶來的陰燃炭火),橘黃溫暖的光芒充滿這個幹燥的小空間時,他長長地、徹底地鬆了一口氣。
至少暫時,他們有了一個相對安全、穩定、可以喘息療傷的巢穴。
他將趙品霖安置在離水窪不遠、最幹燥平坦的位置,用烘幹的獸皮和幹草墊好。然後,他顧不上休息,立刻開始清理和佈置這個新家。用碎石壘了一個更規整的火塘,收集洞內幹燥的枯藤和外麵能找到的枯枝作為燃料儲備,用破陶碗碎片接了幹淨的泉水……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著岩壁坐下,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疲憊襲來。但他強撐著,先檢查了趙品霖的狀況,用溫熱的泉水替他擦洗臉和手,重新清洗包紮傷口(用燒開的泉水)。或許是新環境的幹燥和相對穩定讓老人的身體本能地感到安全,趙品霖的呼吸似乎又平穩了一絲。
張田自己也處理了傷口,吃了點剩下的烤鼠肉,喝飽了清甜的泉水。然後,他才允許自己放鬆下來,運轉調息之法恢複精力。
岩洞內安靜而溫暖,隻有火堆輕微的劈啪聲和岩縫滲水的滴答聲。洞外,濃霧依舊,但已被堅實的岩壁隔絕。追兵的威脅,彷彿也暫時被推遠了。
張田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懷中那捲破布上。現在,終於有了一點相對安全的時間和空間……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將那捲浸滿鹽漬和血汙、已經半幹發硬的破布拿了出來,在火堆旁輕輕展開。
昏黃跳躍的火光下,布上的拓印圖案更加清晰地呈現出來。
那是一片極其混亂、模糊的線條集合。灰白色的鹽漬和暗紅色的血汙交織,許多地方已經洇開、混成一團,難以分辨。大致能看出,圖案似乎分為兩個部分。
一部分線條較為粗獷、曲折、斷續,勾勒出一些山巒、溝壑、水道般的輪廓,中間還有許多意義不明的點和短線標記,像是一幅極其簡略、抽象的地形圖——想必就是趙品霖所說的“地脈圖”。但具體指向何處,有何含義,張田完全看不懂。
另一部分線條則更加細密、詭異,如同無數糾纏盤繞的筋絡,或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扭曲的文字元號,圍繞著幾個似乎是人體輪廓的簡筆畫分佈。這些線條的走向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特的韻律,但又因為拓印的粗糙和汙染而斷斷續續,難以捉摸——這應該就是“引氣訣”?
這就是讓無數武林中人夢寐以求、不惜血濺五步的天一劍法下冊?看起來……就像孩童的胡亂塗鴉,或者瘋子的癲狂夢囈。
張田皺著眉頭,努力想要從中看出些什麽。他回憶起趙品霖在山洞中發現骨刻時的震驚,回憶起老人那“不是書冊,是骨刻”的低語。難道真正的精髓,在於刻痕的深淺、走向、乃至骨骼本身的紋理與天地之氣的呼應?而這粗糙的鹽血拓印,早已失了神韻,隻留下一具空洞的皮囊?
他看了許久,直到眼睛發酸,頭腦昏沉,依舊一無所獲。除了覺得那些線條看著有些眼暈,似乎隱約與他這些日子練習“刺”、“劃”和“散聚”調息時身體的某種微妙感覺有極其模糊的呼應外,再無其他收獲。
失望,如同冰冷的泉水,澆滅了剛剛升起的一絲好奇與希冀。
或許,這根本就是無用之物?或者,隻有趙品霖那樣的境界和見識,才能真正解讀?
他歎了口氣,正準備將破布重新捲起收好,目光卻無意中掃過布卷邊緣,一個之前未曾注意的、極其微小的細節。
在“地脈圖”部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靠近布邊的地方,似乎有幾個極其微小、幾乎被鹽漬完全覆蓋的、並非刻痕的……墨點?或者說,是某種更加深色的汙漬,形狀……有點像幾個縮在一起的、歪歪扭扭的字?
張田心中一動,將布湊近火光,仔細辨認。
那似乎是三個字,寫得極其倉促潦草,筆畫扭曲,墨色(或別的什麽深色液體)早已黯淡,幾乎與鹽漬融為一體。
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著那模糊的輪廓。
第一個字,筆畫簡單,像是個“不”字,或者“下”字?
第二個字,更加模糊,似乎有個“口”字旁……
第三個字,筆畫較多,隱約有個“走”字底……
連在一起……“不……口……走”?不通。
換個角度,更仔細地看……
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如遭雷擊!
那三個模糊的字跡,組合起來,赫然是——
“不走莫”?
不!是……
“莫回頭”?!
這三個字,如同三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張田的眼底!
莫回頭?
是誰留下的?是當年刻下骨刻的人?還是後來拓印或目睹者的警告?抑或是……其他闖入者絕望的留言?
為什麽是“莫回頭”?回頭會看到什麽?遭遇什麽?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猛然竄上頭頂!張田隻覺得手中的破布突然變得滾燙,又彷彿冰冷刺骨!
他猛地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岩洞入口——那裏,隻有垂掛的藤蔓和外麵鉛灰色的濃霧。
洞內,火光跳躍,溫暖安靜。趙品霖沉睡未醒,泉水叮咚。
一切如常。
但那三個字,卻像魔咒般,在他腦海中反複回蕩,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不安。
這卷染血的鹽痕布,承載的或許不隻是武學的秘密。
更可能,是一個來自無盡歲月和血色過往的……
死亡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