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從張田額前滾落,混合著岩灰和血漬,在他臉上衝出幾道肮髒的溝壑。他的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灼痛的喉管,灌入冰冷的空氣。雙腿早已麻木,隻是憑著本能和一股頑強的意誌,在嶙峋陡峭的岩隙間機械地奔跑、攀爬、翻滾。
他不知道自己具體跑了多久,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物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時間成了最奢侈又最殘酷的東西,每一息都關乎生死,關乎是否能在那個冰冷的、預定的時刻,抵達那片同樣冰冷的石縫。
趙品霖標注的繞迴路線,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地獄的夾縫。他需要沿著近乎垂直的岩壁根部,攀過濕滑的、長滿青苔的巨石;需要鑽過僅容頭顱通過的、黑暗潮濕的洞穴;需要在深不見底的溝壑邊緣,踩著僅有腳掌寬的、風化鬆動的石棱橫移。有好幾次,他腳下的石塊突然崩塌,身體瞬間懸空,全憑驟然爆發的力量和手中鐵釘刺入岩壁的支撐,才險之又險地沒有墜入深淵。
手臂上的傷口早已崩裂,鮮血浸透了破爛的衣袖,隨著劇烈的動作不斷甩出細小的血珠,灑在沿途的岩石和枯草上。他知道這留下了新的痕跡,但已無暇顧及。身後的石林方向,喧囂聲似乎被山巒隔斷了一些,但更遠處,彷彿有其他的哨音和呼應在隱隱傳來——搜尋隊的網,似乎比預想的更寬,反應也更快。
必須更快!更快!
地圖上最後一段路,是穿過一片相對低矮、但極其茂密、布滿了帶刺灌木和藤蔓的荊棘叢。趙品霖的標記是“強行穿過,注意毒蟲”。張田沒有任何猶豫,如同蠻牛般衝了進去。尖銳的荊刺瞬間劃破了他本就襤褸的衣物,在麵板上留下無數火辣辣的血痕。帶毒的藤蔓汁液沾在傷口上,引起一陣陣麻癢和刺痛。他不管不顧,揮舞著柴刀和鐵釘,拚命劈砍著攔路的枝條,在荊棘的海洋中硬生生撕開一條通道。
當眼前豁然開朗,終於擺脫那片令人絕望的荊棘地獄時,張田幾乎虛脫。他踉蹌著撲倒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巨石上,大口喘息,眼前陣陣發黑。汗水流進眼睛,帶來刺痛,但他不敢閉眼太久,掙紮著抬起頭,辨認方向。
前方,是兩條幽深壑穀的交匯處,地形險惡,亂石堆積如墳。匯合點,就在其中一條較窄壑穀的中段,一處被幾塊巨大崩落岩石半掩著的、極其隱蔽的石縫入口。
到了!快到了!
希望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他疲憊不堪的身體。他咬緊牙關,再次撐起身體,手腳並用地朝著那個方向爬去。距離不遠,但每一步都無比艱難。
就在他即將抵達那片亂石堆,已經能隱約看到那幾塊標誌性的、如同門神般矗立的巨石時——
“嗖!”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破空尖嘯,猛地從他側後方襲來!
不是弓箭,是更輕、更快的東西——吹箭?還是某種機括發射的細小暗器?
張田渾身的寒毛瞬間炸起!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讓他做出了最極限的反應——身體如同被無形繩索拉扯般向側前方猛地撲倒,同時右手鐵釘下意識地向後一揮!
“叮!”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鐵釘似乎磕中了什麽東西,將其打偏。但幾乎同時,左肩胛骨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如同被燒紅的針狠狠紮了一下!
中招了!
張田悶哼一聲,撲倒在地,就地幾個翻滾,躲到了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麵。劇痛從左肩迅速蔓延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火辣辣的麻痹感。是毒!
他心頭劇震,強忍著眩暈和劇痛,迅速瞥了一眼傷口。一根細如牛毛、通體黝黑的短針,深深紮進了皮肉,隻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尾端。傷口周圍已經開始迅速發黑、腫脹。
對方不是普通的追蹤者!是擅長潛伏、暗殺的好手!而且,竟然埋伏在了匯合點附近?!
冷汗瞬間濕透了張田的全身。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痛哼,右手緊握鐵釘,左臂已經因為毒素開始感到麻木和無力。他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屏息凝神,耳朵捕捉著四周任何一絲細微的動靜。
沒有腳步聲,沒有人聲。那個偷襲者,彷彿融入了周圍的亂石陰影中,消失不見。隻有山風吹過石縫的嗚咽,以及他自己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的心跳和喘息。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裏煎熬。
肩上的毒針必須立刻處理!否則毒素蔓延,後果不堪設想!但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可能發出致命一擊!
怎麽辦?等趙品霖?他約定的兩個時辰……快到了嗎?張田腦子一片混亂,根本無法準確估算時間。而且,趙品霖重傷未愈,自己又中了毒針暗算……
不能等!必須自救!必須解決掉這個潛伏者,或者……至少擺脫他!
張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趙品霖關於感知的教導,關於利用環境的教導。他閉上眼睛(僅一瞬),用全部心神去“聽”,去“嗅”,去感受空氣的流動和石頭的溫度。
左前方……大約三丈外,一塊顏色略深、與周圍岩壁幾乎融為一體的巨石陰影裏……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岩石的、帶著體溫和皮革味道的氣息?而且,那裏的風聲……有極其細微的扭曲?
就是那裏!
張田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沒有立刻攻擊,而是用還能動的右手,抓起身邊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用盡全力,朝著自己右側另一塊岩石後方擲去!
“砰!”
碎石砸在岩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滾落開去。
幾乎在響聲發出的同時,左前方那塊陰影裏,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微光閃動了一下——那是暗器機括的金屬反光?還是對方眼神的瞬間變化?
就是現在!
張田沒有撲向那個陰影,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左側翻滾!翻滾的同時,右手鐵釘朝著那陰影的方向,用趙品霖所教的、最隱蔽也最迅猛的手法,脫手擲出!
他沒有指望這一擲能命中那個潛伏的刺客,他要的是幹擾,是逼迫對方做出反應,露出破綻!
鐵釘化作一道烏光,撕裂空氣!
那陰影果然動了!一道瘦削的黑影如同受驚的狸貓,極其敏捷地從巨石後閃出,避開了鐵釘,同時手中一抹幽藍的寒光(是喂毒的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張田翻滾後露出的後心!
快!毒辣!精準!
但張田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看似狼狽翻滾,實則早已調整好了姿勢,在對方短刃刺來的瞬間,他蜷縮的身體猛地展開,右腿如同鞭子般向後上方狠狠踢出,目標不是對方的兵刃,而是對方持刃的手腕!
“啪!”
腳背精準地踢中了對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足以讓那致命的刺擊偏離了方向,擦著張田的肋部劃過,帶起一溜血花!
與此同時,張田左手(雖然麻木,但手指還能勉強活動)早已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朝著對方的臉部猛揚過去!
“啊!”一聲短促而驚怒的低呼。那黑影顯然沒料到張田在中毒的情況下,還有如此凶狠和機變的近身反擊,猝不及防下被沙土迷了眼,動作瞬間一滯。
就是這一滯!
張田如同獵豹般彈起,完好的右手閃電般探出,不是去奪刃,而是直接抓向對方因受襲而微微敞開的咽喉!手指彎曲如鉤,帶著一股同歸於盡的慘烈氣勢!
那黑影大駭,顧不上眼睛的刺痛,拚命後仰,同時另一隻手倉促格擋。
張田的手指沒能扣中咽喉,卻狠狠抓在了對方的鎖骨位置!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帶起幾道血淋淋的傷口!
“嘶——!”黑影痛得倒吸一口冷氣,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怨毒。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狼狽不堪、中了毒的少年,竟有如此悍不畏死的搏命打法。
一擊未能致命,張田毫不停留,借著前衝的勢頭,用頭猛地撞向對方的胸口!
“砰!”
沉悶的撞擊聲中,兩人同時向後踉蹌分開。
張田隻覺得頭暈眼花,肩上的毒傷和肋部的刀傷同時傳來劇痛,左臂的麻木感更重了。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死死盯著對麵那個終於顯露出真容的刺客。
那是一個身材矮小精悍、麵容陰鷙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緊貼岩石顏色的灰褐色衣服,臉上還沾著沙土,眼神如同毒蛇,死死盯著張田,尤其是他肩上那根黑色的毒針。
“小子……有點意思……”刺客的聲音嘶啞難聽,帶著一絲意外的陰沉,“中了我的‘黑蜂針’,還能蹦躂這麽久……”
張田不說話,隻是緩緩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剛才擲出後落地的鐵釘。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他知道,自己必須速戰速決,毒素正在擴散。
就在他準備再次撲上,做最後一搏時——
“咻——!”
又是一道破空厲嘯!但這一次,來自另一個方向!直射那陰鷙刺客的後心!
刺客臉色劇變,再也顧不上張田,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度向側方扭曲,險險避開了這致命的一擊!一枚邊緣鋒利、帶著螺旋紋路的鐵梭,深深釘入了他剛才站立位置後的岩石中,入石三分!
張田猛地轉頭,看向鐵梭射來的方向。
隻見不遠處那處隱蔽的石縫入口處,趙品霖佝僂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然出現。他背靠著石縫邊緣的岩壁,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顯然剛才那一擲耗盡了他不少力氣。但他的右手,依舊穩穩地抬著,手指間,赫然夾著另一枚同樣形製的鐵梭。他的眼神,冰冷如萬古寒冰,死死鎖定著那個陰鷙刺客。
“鬼影叟……”趙品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森然殺意,“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喜歡用這些……上不得台麵的……陰毒玩意兒……”
那被稱作“鬼影叟”的刺客,看到趙品霖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忌憚和驚懼之色。
“趙……趙老鬼?!你……你真的沒死?!”他的聲音有些變調。
趙品霖沒有回答,隻是緩緩調整了一下呼吸,目光掃過張田肩頭的毒針和身上的傷口,眼中的寒意又濃了三分。
“看來……周文淵這次……請的‘客人’……還挺雜。”他冷冷道,手指間的鐵梭微微轉動,對準了鬼影叟。
鬼影叟臉色變幻不定,看了看重傷卻煞氣逼人的趙品霖,又看了看雖然中毒受傷、眼神卻如同受傷孤狼般凶狠執拗的張田,再感受了一下遠處石林方向越來越清晰的、屬於自己這邊人的哨音呼應(似乎正在朝這邊趕來),最終,他狠狠瞪了張田一眼,又忌憚地瞥了一眼趙品霖手中的鐵梭。
“算你們走運!”他低啐一聲,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後急退,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亂石堆後的陰影中,竟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退走。
直到鬼影叟的氣息徹底消失,張田緊繃的神經才驟然一鬆,劇烈的疼痛和眩暈感如同潮水般湧上,他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向後倒去。
一雙雖然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及時扶住了他。
趙品霖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身邊,將他輕輕放倒在岩石旁。
“別動。”趙品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張田感覺肩頭一陣劇痛,趙品霖已經用兩根手指,極其精準地捏住了那根黑色毒針的尾端,運起一絲微弱卻凝練無比的內力,猛地一拔!
“嗤!”
毒針離體,帶出一小股黑色的毒血。
趙品霖立刻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得可憐的、用油紙包裹的、早已幹癟發黑的東西——似乎是某種曬幹的草藥根莖?他用牙齒咬下一小塊,在嘴裏嚼爛,然後不由分說,敷在了張田肩頭的傷口上。
一股辛辣中帶著清涼的奇異感覺從傷口傳來,瞬間壓製了火辣辣的灼痛和麻痹感。
“這是……‘七葉一枝花’的根……能暫時壓製……這種常見的……蜂毒……”趙品霖喘息著解釋,又從張田破爛的衣衫上撕下布條,迅速包紮好傷口,動作熟練而穩定,彷彿做過千百遍。
做完這些,他才抬頭,看向張田肋部那道被短刃劃開的傷口,雖然不深,但同樣需要處理。
張田虛弱地看著趙品霖,看著他蒼白的臉、額頭的冷汗和那雙依舊沉穩如深潭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隻發出一聲沙啞的喘息。
“別說話。”趙品霖打斷他,一邊處理肋部的傷口,一邊低聲道,“鬼影叟退走……不是怕了我們……是去叫人了……這裏……不能待了……”
他包紮的動作很快,但張田能感覺到,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剛才那一記鐵梭,顯然對他負擔極大。
“我們……必須立刻……繼續轉移……”趙品霖抬起頭,看向東南方向,那是一片更加高聳、更加荒涼、也……更加危險的山脈腹地,“去那裏……‘斷龍嶺’……隻有那裏……纔有可能……暫時擺脫他們……”
斷龍嶺?張田聽說過這個名字,那是這片山脈中最凶險、傳說有去無回的絕地之一。
但他沒有選擇,也沒有力氣反對。
趙品霖攙扶起他,將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老人的身體同樣虛弱,兩人互相支撐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張田最後看了一眼那近在咫尺、卻已無法進入的匯合石縫,又看了一眼鬼影叟消失的方向,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追兵呼哨聲。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趙品霖所指的那片雲霧繚繞、彷彿巨獸沉睡的險惡山嶺。
前路,是更深的絕地。
但至少,他們又一次,在血色的邊緣,匯合了。
互相攙扶著,兩人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一步一步,再次隱入了莽莽群山的陰影之中,將短暫的喘息之地和迫近的殺機,一同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