攙扶,或者說,是兩個瀕臨極限的身體互相支撐著,在嶙峋陡峭的山道上挪移。每一步都踏在碎石與虛弱的邊緣,呼吸聲粗重得如同拉扯著破碎的鼓風機,在山風呼嘯中微弱地掙紮。
張田的左肩和肋部傷口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與麻木,鬼影叟毒針的餘毒雖被趙品霖的草藥暫時壓製,但並未根除,隨著奔跑和失血,那股火辣辣的麻痹感正沿著手臂緩緩向上蔓延。他的頭腦昏沉,眼前時而閃過石林中亡命奔逃的片段,時而浮現鬼影叟那雙毒蛇般的眼睛。每一次邁步,都彷彿要將最後一點力氣從骨頭縫裏擠出來。
趙品霖的狀況同樣糟糕。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青白,額頭上冷汗涔涔,嘴唇幹裂發紫。攙扶張田的手臂微微顫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拉風箱般的嘶鳴。之前強行擲出鐵梭逼退鬼影叟,顯然嚴重透支了他本就虧空的身體。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著前方雲霧繚繞、山勢陡然拔高的方向——斷龍嶺。
身後的追兵並未因鬼影叟的暫時退卻而放棄。相反,訊號哨音變得越發密集和急促,如同嗅到血腥的群狼,正從石林方向和更外圍的區域,朝著他們撤退的路線快速合攏。甚至有幾次,張田幾乎能聽到身後不遠處,樹枝被急促撥開的嘩啦聲和壓抑的催促低語。
斷龍嶺,成了他們眼中唯一的、或許也是最後的生路。
關於斷龍嶺的傳聞,張田在青嵐宗時也曾零星聽過。那是這片連綿山脈的脊梁,也是公認的險地、絕地。山勢奇絕,多懸崖絕壁,深澗幽穀,終年雲霧籠罩,瘴氣時隱時現。據說裏麵地形複雜如同迷宮,毒蟲猛獸橫行,更有許多天然形成的、能迷惑人方向的詭異區域。尋常獵戶和采藥人絕不敢深入,隻有一些亡命之徒或走投無路者,才會冒險闖入,而能活著出來的,十不存一。
但現在,他們就是那走投無路者。
“快……前麵……就是……嶺口……”趙品霖喘息著,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張田抬眼望去,隻見兩座如同被巨斧劈開的陡峭山崖相對而立,形成一道僅數丈寬的狹窄隘口。隘口內,霧氣更加濃鬱,翻滾湧動,彷彿有生命一般,將內部的一切都吞噬在灰白色的混沌之中。隘口兩側的岩壁上,掛著許多枯死的藤蔓和苔蘚,顏色黯淡,透著一種不祥的死寂。風從隘口內吹出,帶著一股潮濕陰冷、夾雜著淡淡腐朽和奇異甜腥的氣味——是瘴氣!
這就是斷龍嶺的入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身後的追兵聲越來越近,甚至能看到影影綽綽的人影在樹林邊緣晃動。
“進去!”趙品霖低喝一聲,語氣斬釘截鐵。
沒有退路,沒有猶豫。兩人用盡最後力氣,踉蹌著衝進了那片濃霧彌漫的隘口。
瞬間,光線暗淡下來,彷彿從白晝一步踏入了黃昏。濃霧如同濕冷的棉絮,包裹著身體,能見度驟降到不足三丈。腳下的路變得模糊不清,隻有粗糙的、長滿濕滑苔蘚的岩石。那股甜腥的腐朽氣味更加明顯,吸入肺中,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惡心。
“閉氣……盡量……少呼吸……”趙品霖的聲音在霧中顯得有些縹緲,“跟著我……別亂走……”
他似乎在辨認著什麽,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霧中隱約可見的岩壁走向、地麵石頭的顏色和紋理、甚至空氣中氣流的細微變化。他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都異常堅定,彷彿腦中有一張無形的地圖。
張田緊緊跟在他身後半步,努力控製著呼吸,將吸入的霧氣減到最少。肩頭的傷口在潮濕的環境下更加疼痛,毒素帶來的麻痹感也似乎在緩慢擴散。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注意著腳下和周圍的一切動靜。
霧中極其安靜,除了他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踉蹌的腳步聲,就隻有遠處不知何處傳來的、極其微弱的滴水聲,以及……彷彿從四麵八方湧來的、那種令人心神不寧的、低頻的嗡嗡聲?像是無數蟲豸在振翅,又像是某種地底深處的共鳴。
“是……瘴母……”趙品霖低聲道,聲音帶著凝重,“這霧裏……混雜了……有毒的孢子……和地氣……長時間吸入……會致幻……昏迷……”
他停下腳步,從懷裏摸出那個裝著“七葉一枝花”幹根的小油紙包,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含在舌下,又遞給張田一小塊。“含著……能提神……暫時抵抗……瘴毒……”
辛辣苦澀的味道在口中化開,直衝腦門,讓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雖然無法完全驅散那甜腥氣味帶來的不適,但確實感覺眩暈感減輕了一些。
兩人繼續在濃霧中艱難前行。地勢開始變得起伏不定,時而需要攀爬濕滑的陡坡,時而需要側身擠過狹窄的石縫。霧氣彷彿有生命般,時而稀薄些許,能看清前方幾塊巨石的輪廓;時而又濃稠如粥,連近在咫尺的同伴都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不知走了多久,張田感覺自己的體力已經徹底耗盡,完全是靠著意誌力在機械地挪動腳步。左臂的麻木感越來越強,幾乎完全失去了知覺。眼前的景物開始搖晃、重疊,耳邊那低頻的嗡嗡聲似乎變大了,夾雜著一些模糊的、似人非人的竊竊私語。
是幻覺嗎?他用力甩了甩頭。
就在這時,走在前麵的趙品霖猛地停下,身體一晃,險些摔倒。張田連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前輩!”
趙品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但張田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更加劇烈了。老人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濃霧,看向某個方向,眉頭緊鎖。
“不對……”他喃喃道,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疑惑和警惕,“這路……似乎……被引偏了……”
“引偏?”張田心頭一驚。
趙品霖沒有解釋,他蹲下身(動作異常艱難),用手仔細觸控著地麵的岩石和苔蘚,又抓起一把濕土放在鼻端嗅了嗅。
“有人……先我們一步……進來過……而且……動過手腳……”他的聲音越來越冷,“用特殊的氣味……或者……改變了某些……不起眼的……標記……誤導方向……”
張田的背脊瞬間升起一股寒意。有人預判了他們會逃入斷龍嶺?並且提前進來做了佈置?是鬼影叟的同夥?還是……另有其人?
“那我們現在……”張田看著四周幾乎一模一樣的濃霧和岩石,感到一陣絕望。
趙品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極力回憶和推算。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潮濕的地麵上劃拉著,眉頭越皺越緊。
“斷龍嶺……內部……有數條……地脈陰隙……交錯……形成天然……迷陣……”他緩緩道,“再加上這瘴霧……極易迷失……原本……我知道一條……相對安全……但偏僻的……小路……但現在……被幹擾了……”
他抬起頭,看向張田,眼神複雜:“我們……可能……已經……偏離了……那條路……”
這意味著,他們不僅麵臨瘴毒、追兵,還可能已經陷入了斷龍嶺真正的、天然形成的絕地迷陣之中!
就在這時——
“嗷嗚——!!!”
一聲淒厲悠長、充滿暴戾和饑餓的獸吼,猛地從濃霧深處傳來!聲音距離他們似乎並不算太遠,震得霧氣都彷彿蕩漾了一下!
不是狼嚎,更加粗糲,更加狂暴,帶著一種山林霸主般的威壓!
張田和趙品霖的臉色同時一變!
這斷龍嶺中,果然有極其凶猛的野獸!而且,聽這聲音,似乎被他們的動靜,或者……被某些“佈置”故意引了過來!
前有迷陣,後有追兵,側有凶獸!
絕境,從未如此真實而立體地呈現在麵前。
趙品霖猛地站直身體(盡管有些搖晃),眼中的疲憊和虛弱被一股決絕的狠厲取代。他看了一眼張田肩頭的傷口和蒼白的臉色,又看了一眼濃霧深處獸吼傳來的方向,以及身後隱約可聞的、正在迫近的追兵聲響。
“不能停在這裏……”他嘶啞地說道,語氣不容置疑,“往前走!不管是不是原定的路!避開那吼聲的方向……但也不能……完全背離……地脈的走向……”
他重新架起張田,這一次,他的步伐變得更加艱難,卻也更加堅定,彷彿賭上了一切。
“記住……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緊跟著我……別相信……霧裏的……任何東西!”
兩人互相攙扶著,再次邁步,衝入了前方更加濃稠、更加詭譎、彷彿隱藏著無數未知凶險的迷霧深處。
身後的獸吼聲再次響起,更加逼近。
而前方的霧,濃得化不開,彷彿永遠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