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著每一塊嶙峋的怪石。風在這裏被切割成無數尖銳的嗚咽,在石筍與溝壑間穿梭、碰撞,發出鬼哭般的回響。這便是西北角的石林,一片由億萬年來風雨侵蝕而成的、迷宮般的死亡之地。
張田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岩壁,像一隻壁虎,在幾乎無法下腳的狹窄石縫和陡峭的斜坡上移動。他沒有使用任何光源,全靠這些日子鍛煉出的、在微光下勉強辨識輪廓的能力,以及趙品霖在地圖上標注的關鍵地標——一塊形似臥虎的巨石,一道橫跨兩座石峰的天然石橋,一片布滿了蜂窩狀孔洞的岩壁。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腳下的碎石隨時可能鬆動滾落,發出聲響;突出的岩角可能勾破衣物,留下線索(但現在,他需要的是“故意”留下線索)。他的呼吸壓得極低,耳朵捕捉著風聲掩蓋下的一切異常。手中的鐵釘早已被體溫焐熱,成了他感知外界和穩定心神的支點。
按照計劃,他成功繞開了幾處可能存在暗哨的製高點(根據趙品霖的判斷),悄無聲息地滲透到了石林的邊緣。
天色開始透出極淡的、青灰色的微光,不足以照亮石林深處的黑暗,但已經能讓近處的景物顯露出模糊的輪廓。
張田停在一處岔路口。左邊是通往石林深處、更加幽暗複雜的溝壑,右邊是一條相對開闊、但兩側石壁高聳的“一線天”窄道。趙品霖指定的第一個“痕跡”點,就在這岔路口附近一塊風化的、帶有暗紅色紋路的巨石下。
他蹲下身,從懷裏掏出事先準備好的、從舊囚衣上撕下的一小片灰褐色布條,邊緣故意撕扯得參差不齊。他將其半掩在一塊鬆動的碎石下,又用手蘸了點之前獵取山鼠時特意留下、早已半凝固的暗紅色血漬,在旁邊的岩石上,抹了一個略顯淩亂、指向左邊溝壑方向的血手印。
做完這些,他迅速退開,借著漸亮的天光和石柱的陰影,觀察了片刻。痕跡不算太顯眼,但如果有經驗的追蹤者仔細搜尋岔路口,應該不難發現。
他沒有停留,立刻按照地圖指示,沿著一條緊貼岩壁、陰影濃重的“之”字形小路,快速向第二個標記點移動。他的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依舊控製著聲響,並且開始有意無意地,在鬆軟的沙土地或碎石較多的地方,留下半個模糊的、向前奔跑狀的腳印輪廓。
第二個標記點位於一片風化石柱林的中央,幾根巨大的石柱倒塌交錯,形成一個天然的、略顯空曠的“石廳”。這裏視野相對開闊,痕跡更容易被發現,但也更容易暴露自身。
張田沒有進入“石廳”中央,而是潛伏在邊緣一根傾斜石柱的陰影裏。他從懷裏摸出幾粒小石子,看準“石廳”另一側一條看似是通路的石縫方向,用巧勁將石子依次彈射出去。
“嗒……嗒……嗒……”
石子滾落的聲音在寂靜的石林中格外清晰,由近及遠,彷彿有人倉促跑過,踢動了腳下的碎石。
與此同時,他將另一片沾了更多血漬(這次用的是新鮮的、出發前特意劃破自己手臂取的少量血)的布條,掛在了石縫入口處一根尖銳的石筍上。布條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上麵的血跡暗紅刺目。
做完這個,他立刻伏低身體,沿著原路迅速後退,離開這片相對危險的區域。心跳有些加速,他知道,剛才的動靜和那塊帶血的布條,足以引起附近任何搜尋者的高度警覺。
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標記點,在石林更深處,靠近一條地下暗河出口形成的、終年潮濕的狹長溝壑。這裏水汽彌漫,苔蘚滑膩,環境更加陰森。
張田的任務是在溝壑入口處,製造一個“失足滑倒”的假象。他選了一處苔蘚特別厚、地麵濕滑的斜坡,故意用腳用力蹬踏了幾下,留下明顯的滑擦痕跡,又在一塊尖銳的岩石邊緣,蹭上了一點新鮮的血跡和少許衣物纖維。然後,他將最後一小片布條,扔進了幽深潮濕、水聲潺潺的溝壑深處,讓它在昏暗的光線和彌漫的水汽中,若隱若現。
至此,三個“誘餌”全部佈下。痕跡從外圍到深處,從驚慌到“受傷失足”,層層遞進,指向石林深處那複雜莫測、如同巨獸腸道般的溝壑迷宮。足以讓追蹤者相信,他們的目標(至少其中一個)已經慌不擇路,逃入了這片絕地。
張田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開始執行計劃的第二部分——撤離與繞回。
他沿著一條極其隱蔽、幾乎被垂掛的藤蔓和堆積的碎石完全掩蓋的狹窄縫隙,開始向東南方向,貼著陡崖根部折返。這條路比來時的路更加難行,許多地方需要手足並用,在濕滑的岩壁上攀爬,或者從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岩縫中擠過。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與清晨的露水和岩壁的濕氣混合在一起。手臂和膝蓋在粗糙的岩石上磨得生疼,昨天劃破取血的傷口也開始隱隱作痛。但他不敢停,腦中隻有一個念頭:在兩個時辰內,趕到匯合點!
時間在艱難的攀爬和潛行中飛速流逝。天色越來越亮,石林方向隱約傳來了人聲——不是清晰的呼喊,而是一種壓抑的、短促的、帶著某種發現獵物般興奮的低語和口哨聲。
他們上鉤了!
張田心中一緊,同時也升起一絲成功的振奮。他加快了速度,動作更加迅捷,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新的、屬於他自己的真實痕跡。但他顧不上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拉開距離,脫離這片即將成為焦點的區域。
就在他繞過一處突出的岩角,準備鑽入另一條更隱蔽的岩縫時,眼角餘光猛地瞥見,下方不遠處,一處相對平坦的石台上,赫然站著三個人!
三人皆身著便於山行的深色勁裝,腰佩刀劍,正聚在一起,低頭檢視著什麽——正是張田在第二個標記點附近故意留下的半個腳印和幾粒滾落的石子!
其中一人似乎有所察覺,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向張田所在的方位!
張田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他立刻縮回岩角後,背脊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石壁,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被發現了?還是僅僅被感覺到異常?
下麵傳來模糊的對話聲。
“……好像有動靜?”
“是風聲吧?這鬼地方……”
“不對……剛才那邊岩角……”
腳步聲響起,似乎在向這邊靠近。
張田的心沉了下去。跑?這裏地形雖然複雜,但對方有三人,一旦被纏上,很難脫身。戰?他毫無把握,尤其對方是經驗豐富的追蹤者。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趙品霖的話:“一旦被發現,立刻利用地形擺脫,不要戀戰。”
他目光急速掃視周圍。左側是近乎垂直的陡壁,右側是深不見底的窄溝,後方是來路(可能已被注意),前方……前方岩縫的入口,就在幾步之外,但入口狹窄,鑽進去需要時間,很容易被對方從後麵追上或堵住。
怎麽辦?
就在腳步聲越來越近,幾乎能聽到對方踩碎小石子的聲音時,張田的目光落在了左側陡壁上,距離他頭頂約一丈多高的地方,那裏有一道橫向的、被風化侵蝕出的淺淺凹槽,凹槽上方,垂掛著幾根粗壯的老藤。
沒有時間猶豫!
張田猛地吸一口氣,身體如同蓄勢已久的彈簧般向上竄起!右手鐵釘瞬間刺入岩壁縫隙借力,左手同時抓住了垂落的老藤,腰腹用力,雙腳在陡壁上連蹬兩下,整個人如同猿猴般,在間不容發之際,翻上了那道淺淺的凹槽,身體緊貼岩壁,縮排了凹槽上方的陰影裏!
幾乎就在他身形消失的下一秒,那三名追蹤者出現在了他剛才藏身的岩角處。
“咦?沒人?”
“剛才明明感覺這裏有東西……”
“看!這裏有新蹭掉的苔蘚!還有腳印!是往這邊岩縫去了!”
“追!”
三人沒有抬頭仔細檢視陡壁上方(那裏看起來根本無法藏人),他們的注意力被張田情急之下蹬踏岩壁時留下的一點痕跡和前方岩縫入口吸引了,以為目標鑽進了岩縫,立刻低喝著追了進去。
聽著腳步聲湧入岩縫並迅速遠去,張田纔敢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冷汗已經濕透了全身,心髒仍在狂跳。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和攀爬,幾乎耗盡了他大半力氣,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
他不敢久留,確認下方無人後,立刻沿著凹槽,向遠離岩縫入口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橫向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看準下方一處堆滿落葉和枯枝的緩坡,輕手輕腳地滑了下去。
落地後,他毫不停留,甚至顧不上抹去痕跡,立刻朝著匯合點的方向,發足狂奔!
這一次,他不再刻意完全隱藏身形,而是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趙品霖標注的隱蔽路線,以最快的速度拉開距離。
身後,石林方向隱約傳來了更多的呼喝聲和訊號哨響,顯然,他佈下的誘餌成功地吸引了大量搜尋者的注意,石林那邊已經熱鬧起來了。
但這與他無關了。
他現在隻有一個目標:匯合點。
兩個時辰的期限,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前方的路,依舊漫長而險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