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山林寂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和腳下枯葉碎裂的沙沙聲。張田緊握著粗樹枝,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同時不斷低頭,與懷中那半張浸滿汗漬、字跡模糊的皮紙地圖對照。
地圖遠比想象中更難辨識。線條斷續,許多標記早已被歲月和潮氣侵蝕得麵目全非。所謂的“雷擊枯木”,他一路行來看到了不止一棵焦黑的樹樁,無法確定哪一棵纔是地圖所指。“並立矮峰”倒是找到了,但繞過之後,前方的地形似乎又與地圖描繪有所出入。
饑餓、疲憊、焦慮,如同三條毒蛇,啃噬著他的精神和體力。趙品霖高燒昏迷、傷口惡化的樣子不斷在他腦海中閃現,催促著他加快腳步,卻又讓他心亂如麻,更加難以集中精神分辨路徑。
他隻能依靠最笨的方法:反複比對地圖上殘留的相對清晰的地形特征——比如一道特別曲折的溪流拐彎,一片相對開闊、長滿齊腰深蕨類植物的林間空地——結合大致的方向感,艱難地向前摸索。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開始偏西。林間的光線變得黯淡,陰影拉長,各種窸窣的聲響也似乎多了起來,不知是風吹草動,還是隱匿的生物。
就在張田幾乎要懷疑自己徹底走錯,陷入絕望之際,他穿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出現了一道陡峭的、布滿風化碎石的山坡。山坡下方,隱約可見一道早已幹涸、裸露著白色卵石的寬闊河床,蜿蜒著伸向遠方。
幹涸河床!地圖上最後一段相對清晰的標記!
張田精神一振,連忙對照地圖。按照圖示,那個特殊的箭頭標記,應該就在河床對岸,某片背靠山崖的密林後麵。
他仔細觀察河床對岸。那裏地勢略高,林木更加茂密幽深,藤蔓纏繞,看不出任何人跡。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過去。踩著硌腳的卵石,蹚過幹涸的河床,他攀上了對岸的緩坡,撥開垂落的藤蔓,鑽進了那片陰森的林子。
林子裏光線更暗,腐殖土的氣味濃重。他按照地圖指示的方向,貼著山崖根部向前搜尋。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似乎出現了一小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空地上……好像有什麽東西的輪廓,被瘋長的灌木和爬藤植物幾乎完全覆蓋。
張田心跳加速,放輕腳步,慢慢靠近。
撥開層層疊疊的荊棘和枯藤,一座低矮、歪斜的木屋輪廓,漸漸顯露出來。
木屋極其簡陋,由粗大的原木和木板搭建,早已被風雨侵蝕得發黑腐朽,屋頂塌陷了大半,長滿了青苔和野草。門板不翼而飛,隻留下一個黑洞洞的門口,像一隻怪獸張開的大口。窗戶也被木板釘死,縫隙裏探出枯黃的草莖。
就是這裏!地圖上的標記點,一座廢棄的獵屋!
希望瞬間點燃了張田的心,但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本能的警惕也升騰起來。這樣一座荒廢已久的獵屋,裏麵會有什麽?坍塌的危險?毒蟲蛇蟻?還是……別的什麽?
他握緊了手中的粗樹枝,又摸了摸綁在小臂上的“柳葉青”,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地靠近那個黑洞洞的門口。
站在門口,一股濃烈的黴爛、塵土和動物糞便混合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屋內光線極其昏暗,隻能勉強看到靠近門口的地方堆著一些倒塌的破爛傢俱和雜物,地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枯葉。
張田等眼睛稍微適應了黑暗,才小心翼翼地邁步走了進去。腳下“哢嚓”一聲,不知踩斷了什麽朽木。聲音在寂靜空曠的木屋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立刻停下,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隻有外麵風吹過破屋縫隙發出的嗚嗚聲,以及……似乎從屋子更深處,傳來一種極其輕微的、悉悉索索的聲響。
像是……爪子刮擦木板的聲音?
張田的寒毛瞬間豎了起來!這屋裏果然有東西!
他緩緩後退一步,背靠門框,目光死死盯著屋內最深處的陰影。手已經悄悄摸向了小臂上的“柳葉青”。
悉索聲停了。
但那種被什麽東西暗中窺視的感覺,卻更加清晰強烈。
是野獸?狐狸?獾?還是……更大的東西?
張田不敢再深入。他的目光快速掃視著門口附近能看清的區域。倒塌的木架下似乎壓著幾個破瓦罐,牆角堆著一些爛得看不出原形的皮子(可能是舊獸皮),還有半截鏽跡斑斑、像是鐵鍋邊緣的東西。
沒有看到預想中的工具、鹽或食物。隻有廢墟和危險。
難道白跑一趟?趙品霖還在等……
不甘心驅使著他,目光再次投向屋角那堆爛皮子。或許下麵藏著什麽?
就在他猶豫著是否要冒險過去翻找時——
“呼……”
一聲低沉、帶著威脅意味的喘息聲,猛地從屋角最深處的陰影裏傳來!
緊接著,兩點幽綠的光芒,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亮起!死死鎖定了他!
是狼!還是……野狗?抑或是別的什麽凶獸!
張田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他幾乎能聞到那黑暗中傳來的、帶著腥膻的野獸氣息!
跑!立刻跑!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麵對未知的猛獸,在這樣狹窄黑暗的環境裏,他毫無勝算!
幾乎在幽綠光芒亮起的同時,那黑影動了!帶著一股腥風,低吼著朝他猛撲過來!速度快得驚人!
張田根本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麽,求生的本能讓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將手中的粗樹枝用盡全力,朝著撲來的黑影擲去!同時,身體向後猛地一仰,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跌出了獵屋門口!
“砰!”樹枝似乎砸中了什麽,發出悶響,但顯然沒能阻止那黑影。
張田跌倒在屋外的枯草碎石上,顧不得疼痛,手腳並用地向後急退!眼睛驚恐地看向門口。
一個灰褐色、體型不算特別巨大但異常精悍的身影,從黑暗的門洞裏竄了出來!果然是一頭狼!不是山林中常見的灰狼,毛色更深,眼神更加凶戾,嘴角淌著涎水,顯然也是饑餓已久!
它低伏著身體,齜著森白的獠牙,喉嚨裏發出威懾的咕嚕聲,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張田,步步逼近。
張田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手邊沒有像樣的武器,剛才的樹枝已經扔出去了。綁在小臂的“柳葉青”雖然鋒利,但要與一頭餓狼近身搏鬥……
跑?在陌生的山林裏,他未必跑得過這頭熟悉地形的野獸,而且趙品霖還在等他……
不能跑!至少不能把後背留給它!
張田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後背抵住一根樹幹,死死盯著餓狼。他的手緩緩摸向懷裏,握住了另一片“柳葉青”的柄。冰涼的觸感讓他狂跳的心稍微平複了一絲。
餓狼似乎也察覺到眼前這個獵物並不像看上去那麽驚慌失措,它停下腳步,繞著張田開始緩慢地踱步,尋找破綻。
時間彷彿凝固了。人與獸,在夕陽殘照的廢棄獵屋前,緊張地對峙著。風聲、心跳聲、餓狼粗重的呼吸聲,交織成一曲死亡的前奏。
餓狼的耐心顯然有限。它再次低吼一聲,後腿猛地一蹬,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再次撲向張田!這一次,它選擇了一個刁鑽的角度,直取張田的側頸!
生死一線!
張田瞳孔驟縮,所有的恐懼在瞬間被求生的本能壓過!他沒有後退,反而在餓狼撲來的刹那,身體向側後方猛地一擰,同時,握著“柳葉青”的右手,用盡全身力氣,自下而上,朝著那撲來的灰影咽喉處,狠狠劃去!
動作笨拙,毫無章法,隻有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勁!
“嗤——!”
一聲輕響,彷彿劃破了堅韌的皮革。
溫熱的、帶著濃重腥氣的液體,濺了張田一手一臉!
“嗷嗚——!”
淒厲痛苦的狼嚎驟然響起!撲來的力道瞬間消散大半!
那餓狼的前爪在張田肩頭留下幾道火辣辣的血痕,但它整個身體卻因為咽喉處的劇痛而失控,翻滾著摔倒在地,四爪亂蹬,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鮮血從它頸下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地麵的枯草。
張田也踉蹌著後退幾步,背靠著樹幹,大口喘息,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他看著在地上痛苦掙紮、漸漸沒了聲息的餓狼,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片沾滿狼血、在夕陽下反射著妖異紅光的“柳葉青”,一時竟有些恍惚。
他……殺了它?用這片薄薄的鐵片?
直到狼徹底不動了,張田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順著樹幹滑坐在地。肩頭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顫抖不已。但他活下來了。
喘息片刻,他掙紮著站起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威脅,才慢慢走向那頭死狼。
狼血還在流淌,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這味道很快會引來其他東西。
張田知道,這頭狼現在成了他最重要的“收獲”。食物,還有……狼皮或許能禦寒。
但他沒有處理獵物的經驗。看著狼的屍體,他有些手足無措。更重要的是,趙品霖還等著他。
他強忍著不適,用“柳葉青”費力地割下了兩條相對完整的、肉多的後腿,又剝下了一大塊相對完好的狼皮(過程笨拙而血腥)。他將狼肉用狼皮草草包裹,又飛快地衝回獵屋門口——這一次,他小心了許多,確認沒有其他危險後,才迅速進屋,在那堆爛皮子下胡亂翻找。
運氣似乎開始眷顧他。他找到了一個生鏽但還算完整的鐵皮盒子,裏麵竟然有小半盒早已板結發黑的粗鹽!還有一個破舊的皮質水囊,雖然幹裂,但修補一下或許能用。此外,還找到一把鏽蝕嚴重、但木柄完好的短柄柴刀,以及幾根粗鐵釘和一小卷麻繩。
來不及細看,他將這些找到的東西連同狼肉狼皮一起,用那半張狼皮打包捆好,背在背上。最後看了一眼這給他帶來驚嚇和收獲的廢棄獵屋,張田不敢久留,立刻轉身,沿著來路,拚命往回趕。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山後,林間迅速被暮色籠罩。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背上的負擔沉重,但張田的腳步卻比來時快了許多。
鹽,食物,工具……還有最重要的,他活著拿到了這些東西!
趙品霖,一定要堅持住!
夜色,如同濃墨,在他身後迅速合攏。前方,是未知的歸途,和等待救援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