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時光在寂靜與煎熬中緩慢流逝。
張田反複嚐試著趙品霖所教的“散聚”之法,十次中倒有七八次失敗,偶爾成功一次,那凝聚於膻中或其他“角落”的微弱暖意,也如風中殘燭,瞬息即散。但他依舊堅持,因為每一次成功,都彷彿在幹涸龜裂的土地上滴下一滴甘露,帶來一絲微弱的滋養感,驅散些許深入骨髓的寒冷與虛弱。
趙品霖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調息,偶爾會指點張田一兩句關於氣息收斂、心神專注的要領,言簡意賅,卻往往直指張田失敗的關鍵。他左臂的傷依舊觸目驚心,但高燒似乎退下去了一些,臉色不再那麽潮紅,隻是蒼白得嚇人。他不再嚐試大幅度活動左手,隻是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極其輕微地撚動著那根始終不離身的生鏽鐵釘,眼神空茫,彷彿透過岩壁,看向了遙遠的過去。
黃昏時分,張田再次出去尋找食物和水。這一次,他走得更遠一些,也更謹慎。他找到了一小片野莓叢,上麵的果子大多已被鳥雀啄食,隻剩下零星幾顆熟透發黑的,味道酸澀中帶著詭異的甜膩。他還發現了一株野山藥,藤蔓粗壯,但他沒有工具,徒手挖了半天,隻掘出小半截嬰兒手臂粗細、沾滿泥土的根莖。
當他帶著這些可憐的收獲回到洞穴時,夕陽的餘暉正將洞口染成一片淒豔的金紅。
趙品霖看了一眼那點東西,沒說什麽,隻是將自己那份(幾顆野莓和一小塊山藥)默默吃掉。張田注意到,老人的食量小得驚人,彷彿隻是為了維持生命最基本的需要。
夜晚降臨,山林被深邃的黑暗吞噬,隻剩下洞穴內跳動的火光和洞外野獸遙遠的嚎叫。風聲嗚咽,如同鬼哭。
張田添了些柴,讓火堆保持著不旺不滅的狀態,既能提供一些溫暖和光亮,又不至於太過顯眼。他靠在岩壁上,聽著趙品霖均勻卻微弱的呼吸,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腹中難以消解的饑餓感,卻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胃。
野果和那點山藥提供的熱量,對於兩個經曆了劇烈消耗、且身處陰冷環境的成年男子來說,遠遠不夠。
饑餓,成了比追兵更現實、更迫切的威脅。
後半夜,張田被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野獸磨牙般的“咯咯”聲驚醒。他猛地睜開眼,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身旁作為武器的粗樹枝。
聲音來自趙品霖。
老人蜷縮在火堆旁,身體在微微發抖,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叩擊著,發出那種令人心悸的聲音。他的臉色在火光照耀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額頭上再次滲出細密的冷汗。
“前輩?”張田連忙湊過去,低聲呼喚。
趙品霖沒有回應,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張田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高燒又複發了!而且比之前更甚!
一定是傷口感染了!張田的心沉了下去。沒有藥物,沒有幹淨的敷料,甚至沒有充足的食物和休息,傷口感染幾乎是必然的。在這深山野嶺,高燒不退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他手忙腳亂地用最後一點相對幹淨的布條(從自己囚衣上撕下的),蘸著冰冷的山泉,敷在趙品霖的額頭上,又小心翼翼地解開他左臂的包紮,想要用冷水擦拭降溫。傷口的情況比白天更糟了,紅腫的範圍擴大了,邊緣甚至有些發黑,散發出淡淡的腐臭氣息。
張田看得心驚肉跳。他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必須找到藥!必須找到更多的食物!
天剛矇矇亮,張田就離開了洞穴。他記得采藥師兄提過幾種常見的、有消炎退熱或止血功效的草藥,比如魚腥草、蒲公英、地榆、艾草等。他努力回憶著那些草藥的模樣,在林間、溪邊、岩石縫隙中仔細搜尋。
然而,辨認草藥遠比想象中困難。許多植物看起來大同小異,他不敢貿然采摘。找了小半個上午,隻勉強找到幾株他確認是蒲公英的植物,還有一叢葉子帶著刺鼻氣味的野草,他猜測可能是魚腥草,但不敢完全確定。
他還嚐試設定了一個簡陋的套索陷阱,用柔韌的藤蔓和樹枝,佈置在一條看似有野獸足跡的小徑旁。但他對此毫無經驗,陷阱簡陋得可笑。
當他帶著幾株草藥和空空如也的雙手回到洞穴時,趙品霖已經醒了,或者說,是半清醒狀態。他靠坐在那裏,眼神渙散,呼吸急促,臉頰凹陷,整個人彷彿又蒼老了十歲。
看到張田手裏的草藥,趙品霖渾濁的眼睛動了一下,艱難地抬起右手,指了指那幾株蒲公英。
“那個……搗爛……敷在傷口周圍……不是傷口上……”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水……煮開……涼了……喝……”
張田連忙照做。他用石頭將蒲公英搗出汁液,小心地敷在趙品霖左臂傷口周圍紅腫的麵板上。又用帶來的半個破陶碗(在溪邊撿到的)盛了水,放在火堆上燒開,晾涼後一點點喂給趙品霖喝下。
或許是草藥起了點作用,或許是補充了水分,趙品霖的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點。他喝了小半碗水,就不再喝了,目光落在張田空空的手和臉上難以掩飾的焦慮上。
“……沒……找到吃的?”他問。
張田沮喪地搖頭:“隻找到這些草藥。我……我設了個陷阱,但不知道能不能抓到東西。”
趙品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積蓄力氣。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向自己腰間——那件破爛外袍早已在逃亡中丟失,此刻他身上隻有一件同樣破爛的單衣。
“裏麵……內側……有個……小口袋……”他喘息著說。
張田一怔,小心地湊過去,摸索著。果然,在單衣內側靠近腰帶的位置,有一個用同色粗線勉強縫製、極其不起眼的小口袋。口袋很扁,幾乎感覺不到裏麵有東西。
“拿……出來……”趙品霖說。
張田小心地撕開那已經磨損不堪的線腳,從裏麵摸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兩片薄薄的、邊緣鋒利、泛著暗沉金屬光澤的……鐵片?不,更像是特製的刀片,約莫手指長短,一指寬,薄如蟬翼,卻異常堅硬。
另一樣,是一小卷幾乎被汗水浸透、字跡模糊的粗糙皮紙,邊緣已經磨損起毛。
“刀片……是‘柳葉青’……小心……鋒利……”趙品霖看著那兩片刀片,眼神複雜,“削樹枝……處理獵物……防身……比……你那樹枝……強……”
柳葉青?張田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但他能感覺到這兩片薄鐵非同尋常的鋒利和堅韌。他小心地捏起一片,入手冰涼沉重,邊緣在火光下流動著幽暗的光澤。
“皮紙……”趙品霖的目光轉向那一小卷皮紙,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是……半張……地圖……黑水牢……到這片山區……可能的……幾條隱秘小道……和幾個……舊獵戶……臨時落腳點……”
地圖?!張田心中一震,連忙小心地展開那捲皮紙。皮紙不大,上麵的線條和標記確實已經非常模糊,許多地方被汗漬洇開,但還是能勉強辨認出一些山形、水道和簡易標記。其中一個用特殊符號(像是一個歪斜的箭頭)標記的地方,似乎離他們現在的位置不算太遠!
“這個……標記……”張田指著那個符號,急切地問。
“可能……是個廢棄的……獵屋……或者……藏東西的……地窖……”趙品霖喘了口氣,“很多年前……聽人提過……不確定……還在不在……”
哪怕隻有一絲可能,也值得一試!廢棄的獵屋或地窖,意味著可能有被遺忘的工具、鹽、甚至……食物!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再次閃爍。
“我去看看!”張田立刻道。
“等等……”趙品霖叫住他,目光落在那兩片“柳葉青”上,“帶上……小心……別……走錯路……注意……記號……”
張田用力點頭,將其中一片“柳葉青”小心地用布條纏緊,綁在小臂內側藏好,另一片則謹慎地收在懷裏。他仔細研究了皮紙上模糊的路線,努力將幾個關鍵的地形特征記在腦中——一棵雷擊枯木、兩座並立的矮峰、一道幹涸的河床拐彎處……
“前輩,您堅持住,等我回來!”張田看著氣息奄奄的趙品霖,鄭重說道。
趙品霖沒有再說話,隻是閉上了眼睛,彷彿連說話的力氣都已耗盡。
張田深吸一口氣,將水囊(用大葉片和藤蔓勉強做成)裝滿燒開晾涼的水放在趙品霖手邊,又添足了柴火,然後拿起那根作為柺杖和武器的粗樹枝,最後看了一眼皮紙上的標記,毅然轉身,走出了洞穴,再次投入危機四伏的山林。
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懷中藏著鋒利的刀鋒,心中懷著一線微弱的希望。
他必須找到那個標記點。
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讓洞穴裏那個救過他、教過他的老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荒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