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徹底吞沒了山林。張田背著沉重的包裹,像一頭負傷的野獸,在崎嶇黑暗的山路上狂奔。肩頭的傷口被奔跑牽動,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了破爛的囚衣,與狼血混合,散發出一種鹹腥鐵鏽的氣味。疲憊如同跗骨之蛆,但他不敢停,耳邊隻有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心髒擂鼓般的跳動,腦海中反複回響著趙品霖高燒昏迷、氣息奄奄的樣子。
那半張地圖的指引在黑暗中幾乎完全失效,他隻能憑著記憶和大致的方向感,在嶙峋山石與虯結林木間跌跌撞撞。好幾次,他差點被突出的樹根或鬆動的石塊絆倒,摔得渾身是泥。背上的狼肉和鐵器隨著奔跑不斷磕碰,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讓他心驚膽戰,生怕引來其他掠食者。
不知摔了多少跤,身上添了多少新傷,當他終於看到前方山崖下那一點微弱跳動的火光時,幾乎要虛脫過去。
洞穴還在!火還沒滅!
他用盡最後力氣衝了過去,幾乎是撲進了洞口。
“前輩!我回來了!”他嘶啞地喊道,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和難以抑製的顫抖。
洞內,火堆比離開時更加微弱,隻剩下幾點暗紅的炭火。趙品霖依舊蜷縮在原來的位置,一動不動,連那細微的顫抖似乎都停止了。
張田的心猛地一沉,連忙放下背上的包裹,撲到趙品霖身邊。
“前輩!前輩!”他急切地呼喚,伸手去探老人的鼻息。
指尖傳來微弱但尚存的氣息,雖然又燙又急。趙品霖的身體滾燙得嚇人,臉上呈現一種不祥的死灰色,嘴唇幹裂起皮,已經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張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首先小心地解開趙品霖左臂的包紮,借著炭火的微光檢視傷口。情況比他離開時更加糟糕了。紅腫蔓延到了上臂,傷口中心處的皮肉呈現出一種暗淡的青黑色,腐臭的氣味更加濃烈,甚至有少量黃白色的膿液滲出。感染顯然在急劇惡化,已經不僅僅是發燒的問題了。
必須立刻處理!否則,趙品霖撐不過今晚!
張田手忙腳亂地將那點殘存的炭火撥弄著,添上帶來的幹柴。火苗重新跳躍起來,驅散了洞內的一部分黑暗和寒意。他拿起那個撿來的破舊水囊(已經在溪邊清洗過),裝上燒開晾涼的水,又撕下自己囚衣相對幹淨的下擺,浸濕。
他先是用濕布小心擦拭趙品霖幹裂的嘴唇和高熱的臉頰、脖頸,給他補充一點水分和降溫。然後,他咬咬牙,拿起了那片沾著狼血、尚未清洗的“柳葉青”。
現在,必須處理最棘手的問題——傷口。
沒有藥,沒有酒,隻有鹽、水、火,和一片鋒利的刀片。
他記得采藥師兄提過,嚴重的傷口化膿,若想保命,有時不得不……剜去腐肉。
看著趙品霖那慘不忍睹的傷口,張田的手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他要親手去做嗎?用這片刀片,去割掉那些發黑壞死的皮肉?他能做到嗎?萬一失手……
昏迷中的趙品霖似乎感受到了什麽,眉頭痛苦地蹙起,發出幾聲含糊的呻吟。
不能再猶豫了!
張田閉上眼,深吸幾口氣,再次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一片決絕的狠厲。他將“柳葉青”在火上反複灼燒,直到刀片微微發紅,然後迅速浸入冷水中淬涼——這是他僅知的、最簡陋的“消毒”方法。
他跪在趙品霖身邊,用濕布擦去傷口周圍的血汙和膿液。惡臭撲鼻,令人作嘔。他定了定神,左手用力按住趙品霖的上臂(盡量避開傷口),右手捏緊了那冰涼鋒利的“柳葉青”。
第一刀,沿著傷口邊緣發黑與尚存健康皮肉的交界處,切下。
“呃——!”昏迷中的趙品霖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張田的心也跟著狠狠一抽,但他手上不敢停。刀片極其鋒利,切入腐肉的感覺黏膩而滯澀。他強忍著視覺和嗅覺上的雙重衝擊,憑著感覺,一點點、一片片,將那些明顯壞死、發黑、流膿的皮肉剜除。黑色的血水混著膿液不斷流出。
每割一下,趙品霖的身體就劇烈地抽搐一下,冷汗瞬間濕透了他單薄的衣衫。但他始終沒有完全醒來,隻是在那無邊的痛苦深淵中沉沉浮浮。
這個過程無比漫長,每一息都像一年。張田額頭的汗水大顆大顆滴落,混入地上的血汙。他的手穩得可怕,但臉色蒼白如紙,胃裏翻江倒海。
終於,當最後一片明顯壞死的組織被清除,露出了下麵顏色雖然暗紅、但總算不再是漆黑一片的肌肉紋理時,張田幾乎虛脫。傷口被擴大了一圈,看起來更加猙獰,但至少,那些腐壞的源頭被去掉了。
他丟開“柳葉青”,用大量燒開晾涼後略微溫熱的鹽水,反複衝洗傷口,直到流出的液體逐漸變得清澈。然後,他將搗爛的蒲公英糊厚厚地敷在傷口周圍(避開新鮮創麵),再用最後一點相對幹淨的布條,鬆鬆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張田癱坐在火堆旁,渾身濕透,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雙手沾滿血汙,不住地顫抖。他看著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點的趙品霖,心中沒有絲毫輕鬆,隻有更深的後怕和沉重。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正確,是否能救得了趙品霖的命。他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火堆劈啪作響,溫暖著冰冷的洞穴,也照亮了趙品霖蒼白如紙、卻似乎掙紮在生死線上的臉龐。
張田休息了片刻,恢複了一些力氣。他不能停。趙品霖需要營養,需要熱量來對抗感染和高燒。
他起身,處理帶回來的狼肉。用“柳葉青”和那把鏽柴刀,費力地將兩條狼腿去皮,切成小塊。他沒有鍋,隻能用那半個破陶碗當容器,盛上水和肉塊,放在火堆旁的石頭上煨烤。很快,陶碗裏的水沸騰起來,肉塊在沸水中翻滾,散發出一種原始的、略帶腥臊的肉香。
這香味,在極度饑餓的兩人鼻中,無異於瓊漿玉液。
張田小心地撇去浮沫,又撒入一點點寶貴的粗鹽。鹽粒在熱湯中化開,簡單的肉湯,在此刻卻成了救命的良藥。
待肉湯稍微晾涼,他扶起依舊昏迷的趙品霖,用一片幹淨的樹葉捲成漏鬥狀,一點點將溫熱的肉湯喂入他口中。
起初,趙品霖毫無反應,湯汁從嘴角流出。張田不放棄,耐心地、一點點地喂。或許是熱湯的刺激,或許是身體本能的求生欲,喂到小半碗時,趙品霖的喉嚨開始出現微弱的吞嚥動作。
張田心中一喜,繼續小心餵食,直到喂下了大半碗濃湯和一些煮得爛熟的碎肉,趙品霖纔再次陷入沉眠,但臉色似乎不再那麽死灰,呼吸也彷彿有力了一點點。
喂完趙品霖,張田才顧得上自己。他捧著陶碗,將剩下的肉湯和狼肉狼吞虎嚥地吃下。滾燙的食物落入空蕩蕩的胃袋,帶來一陣劇烈的痙攣,隨即是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暖意,迅速流遍全身。這粗糙腥臊的狼肉,此刻勝過他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
吃飽後,濃重的疲憊再次襲來。但他還不能睡。他清洗了“柳葉青”和柴刀,將狼皮在洞外簡單颳去殘留的脂肪和肉屑,用草木灰揉搓,然後晾在火堆旁烘烤。雖然處理得極其粗糙,但這張皮子,或許能在接下來的寒夜裏提供一點保暖。
他又添了柴,將火燒旺,讓洞內保持足夠的溫暖。然後,他坐在趙品霖身邊,背靠著岩壁,耳朵警惕地傾聽著洞外的動靜,目光則落在老人包紮好的左臂和依舊緊蹙的眉頭上。
夜,深了。
洞外寒風呼嘯,偶爾傳來幾聲淒厲的狼嚎(不知是否與死去的餓狼有關),遙遠而模糊。
洞內,火光跳躍,溫暖而安靜。血腥味、藥草味、狼肉湯的味道、煙火氣,還有兩個傷痕累累的生命氣息,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寒夜深山中最原始也最堅韌的生存圖景。
張田看著跳動的火焰,又看看身邊與死神搏鬥的老人,心中那份因為殺戮和粗陋手術帶來的悸動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趙品霖能否挺過這一關,不知道追兵何時會找到這裏。
但他知道,今晚,他們活下來了。
因為血與火的溫度,也因為那不滅的、掙紮求生的意誌。
他伸出手,將趙品霖身上那件單薄的、被冷汗浸濕的破衣攏了攏,又添了一塊柴。
然後,他握緊了那片洗淨的“柳葉青”,靠在岩壁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睡沉,保持著獵犬般的警覺。
在這危機四伏的深山,在這生死未卜的寒夜,守護,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