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田回來了,在正午的日光穿過林葉,將斑駁的光影投在洞口時。他懷裏兜著一些東西——幾顆青澀帶紅的野山棗,幾朵顏色樸素、邊緣完好的蘑菇(他記得采藥師兄說過,顏色鮮豔、形狀怪異的蘑菇多半有毒),還有一小捧酸澀卻帶著微微清甜的不知名漿果。沒有看到野兔或其他小獸的蹤跡,或許是他的動靜太大,也或許是他缺少狩獵的技巧。
他將這些收獲小心地放在洞口幹淨的石頭上,又將用大葉片包裹的、從溪流上遊一處更清澈的石潭打來的清水放在一旁。
洞內,趙品霖依舊靠坐在岩壁下,但看起來比清晨時清醒了一些。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簡單的食物和水,又落到張田被荊棘劃出許多細小血痕的手臂和臉上。
“吃過了?”趙品霖問,聲音依舊沙啞,但似乎平穩了些。
張田搖頭:“前輩先用。”
趙品霖沒再客氣,用還能動的右手撚起一顆山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眉頭微微皺起,顯然那酸澀的滋味並不好受,但他還是嚥了下去。又吃了幾顆漿果和一朵蘑菇,喝了幾口水,便停下了。
“剩下的,你吃。”他說道,閉上了眼睛,似乎在默默運功調息。
張田早已饑腸轆轆,也不推辭,將剩下的食物小心地吃完。野果的酸澀和蘑菇略帶土腥味的寡淡,在此刻卻勝過任何珍饈。食物下肚,一股微弱的熱量升起,讓他冰冷的四肢恢複了些許力氣。
吃完,他靜靜地坐在火堆旁(火已重新生起,用的是更耐燒的粗枝),看著趙品霖。
老人臉上不正常的潮紅似乎褪去了一些,但依舊蒼白。呼吸細弱綿長,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張田注意到,他那隻完好的右手,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方式,在膝蓋上輕輕移動,指尖微微顫動,彷彿在虛空中描摹著什麽。這情景,讓他想起在黑水牢中,趙品霖深夜所做的那些奇怪手勢。
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些。那些移動和顫動並非毫無規律,似乎遵循著某種玄奧的軌跡,與老人的呼吸節奏隱隱相合。隨著這細微的動作,洞內原本凝滯的空氣,彷彿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擾動,連火苗的跳動都似乎受到了某種影響,變得更加穩定。
這就是內功調息嗎?張田心中暗忖。即便重傷虛弱至此,趙品霖依然在嚐試恢複,這份堅韌和對力量的掌控,讓他既感佩又神往。
良久,趙品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了眼睛。眼神中的疲憊依舊,但那份銳利似乎又恢複了幾分。
“小子,”他忽然開口,“你被廢去修為前,練的是什麽內功?”
張田一愣,答道:“是師門的‘青嵐訣’,隻練到第二層。”
“青嵐訣……”趙品霖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露出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懷唸的弧度,“李青山倒是把他那套東西傳得挺紮實。‘青嵐訣’中正平和,根基打得穩,可惜……進境太慢,也缺了幾分銳氣。”他看向張田,“你現在丹田破碎,經脈受損,青嵐訣的路,算是斷了。”
張田神色一黯。這他當然知道。
“不過,”趙品霖話鋒一轉,“內力修為,說白了,不過是以特定法門吐納呼吸,搬運氣血,煉精化氣,儲於丹田,行於經脈,周而複始,滋養肉身,通達四肢,最終由內而外,生出種種勁力變化。”
他說得很慢,很基礎,彷彿在教導一個全然不懂的孩童。
“丹田,是倉庫。經脈,是通路。功法,是搬運的方法和路線。”趙品霖的目光落在張田身上,“倉庫破了,通路堵了,但方法還在,氣血還在。就像一個精通運貨路線的車夫,倉庫雖然燒了,路雖然毀了,但他知道怎麽趕車,知道哪裏可能有新的小路,或者……知道怎麽先把散落四處的貨物,一點點收集起來,哪怕隻是堆在路邊。”
張田的心猛地一跳,似乎捕捉到了什麽。
“你昨天,不是已經‘收’到了一點嗎?”趙品霖看著他,“雖然微乎其微,但那說明,你的‘車夫’本能還在,你對‘氣血搬運’的感覺還在。隻不過,你習慣的那條大路(青嵐訣的經脈路線)和那個大倉庫(丹田)暫時用不了了。”
“那……我該怎麽辦?”張田急切地問。
“怎麽辦?”趙品霖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路斷了,就找新的路。倉庫沒了,就先搭個窩棚。你的身體,就是你的地盤。氣血,就是你的貨物。別總想著回到過去那條寬敞大道,去感受你身體裏那些細微的、平時被忽略的‘小路’和‘角落’。”
他伸出右手,枯瘦的食指,隔著一段距離,虛虛點向張田的胸口、小腹幾處位置。
“這裏,膻中,中丹田。這裏,關元,下丹田之基。還有這裏、這裏……”他的指尖虛點著一些並非十二正經、奇經八脈主要穴道的位置,“這些地方,雖然藏不了多少‘貨’,但臨時存一存,周轉一下,足夠了。關鍵在於,你要重新建立‘搬運’的感覺,要能感覺到氣血在這些‘小路’和‘角落’裏的流動、匯聚、溫養。”
張田聽得似懂非懂,但趙品霖的話,如同在他黑暗的識海中點亮了一盞微弱的燈。是啊,為什麽一定要執著於已經破碎的丹田和受損的主經脈呢?身體如此廣大……
“現在,閉上眼睛。”趙品霖命令道,“忘掉你的青嵐訣,忘掉你的丹田。隻去感受,你吃下去的那些東西,在你肚子裏化開,變成熱流。去想象,這股熱流,不是往下沉(匯入丹田),而是……向四周彌散,滲入你的五髒六腑,滲入你的四肢百骸,尤其是我剛才點過的那些地方。不要強求,隻是感受,隻是引導,像用羽毛輕輕拂過水麵,蕩起漣漪。”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能直接鑽入人的腦海。
張田依言閉眼,收斂心神。起初,隻有一片黑暗和身體各處的疲憊痠痛。他努力摒棄雜念,回想著剛才食物下肚後那股微弱的熱意。然後,嚐試著按照趙品霖所說,不再下意識地試圖將熱意“收”向丹田,而是想象著,讓它自然地向身體各處,向那些被點名的“角落”擴散。
很難。習慣的力量是強大的,他總是不自覺地想要“收攏”。幾次嚐試都失敗了,熱意要麽迅速消散,要麽又習慣性地向丹田那個“破洞”流去,然後消失無蹤。
但他沒有放棄。一次,兩次,三次……
汗水從他的額頭滲出。這不是體力活,卻比體力活更耗心神。
就在他幾乎要再次感到挫敗時——
一絲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無法與身體自然的熱度區分開來的“暖流”,似乎真的沒有向下,而是向著胸口偏左的位置,輕輕“蕩”了一下,然後在那裏,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才緩緩散開。
雖然隻是一瞬,雖然微弱得可憐。
但張田的心髒卻狂跳起來!
不是丹田!是膻中附近!他感覺到了!他真的引導了一縷極其微弱的“氣”(或許連氣都算不上,隻是精氣的初步凝聚),到了另一個地方!
他猛地睜開眼睛,激動地看向趙品霖。
趙品霖似乎一直在觀察他,此刻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隻有一絲淡淡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感覺到了?”
“嗯!”張田用力點頭。
“記住那感覺。”趙品霖說道,“每天進食後,就做這個。不限於打坐,走路時,休息時,都可以嚐試。不在於一次能聚集多少,而在於重新建立這種‘掌控’和‘搬運’的意念與能力。這比你昨天在牢裏做的更進一步。昨天是‘收’,今天是‘散’而‘聚’於他處。這是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他頓了頓,看著張田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語氣卻陡然轉冷:“別高興太早。這離真正的恢複修為,差了十萬八千裏。這最多能讓你氣血不繼續衰敗,身體恢複得快些,讓你在接下來的逃亡裏,多一點力氣,少生一點病。而且……”
他看了一眼自己重傷的左臂,又看了看洞外莽莽山林。
“這山裏,不隻有追兵。還有毒蟲猛獸,有瘴氣,有斷崖,有找不到食物的絕地。我們缺衣少食,沒有藥物,我的傷……”他沉默了一下,“能不能撐過去,還是未知之數。”
他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張田剛剛升起的熱情上。現實的殘酷,瞬間清晰。
“我知道。”張田低下頭,握緊了拳頭,“但至少……有了一點希望。總比坐以待斃強。”
趙品霖看著他緊握的拳頭和眼中的倔強,沒有再說什麽。他重新閉上眼睛,開始緩慢地活動自己受傷的左臂手指,盡管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帶來劇烈的疼痛,讓他的額頭滲出冷汗,但他依舊堅持著。
張田也重新坐下,閉上眼睛,不再去想著那遙不可及的“恢複修為”,而是專注地、一遍遍地,去重複和鞏固剛才那一瞬間的奇妙感覺。
洞外,山林寂靜,陽光透過枝葉,在地麵投下晃動的光斑。
洞內,一老一少,一個在對抗重傷和死亡,一個在破碎的廢墟上,試圖點燃一絲微弱的、名為“可能”的火種。
這火種如此微弱,彷彿隨時會被現實的寒風吹滅。
但它畢竟,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