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生站在門口,看著一地紅屑,撥出的白氣在眼前迅速消散。他忽然想起老家過年時,父親也是這樣在院門口放鞭,母親在廚房下餃子,弟弟妹妹捂著耳朵又笑又叫……那些場景清晰又遙遠,心口微微發酸,卻又被一種更堅實的東西托住了。他知道,從今夜起,他生命裡的“年”,有了新的過法,新的記憶。
“行了,關門吧,彆凍著。”陳老頭在屋裡說。
李根生關上門,插好門閂,將寒意和舊歲一同關在門外。店裡爐火正暖,電視裡還在唱著《難忘今宵》。
“陳叔,新年好。”李根生轉身,對陳老頭認真地說。
陳老頭看著他,臉上露出今晚最清晰的一個笑容,雖然很淡,但真切。
“嗯,新年好。根生,新的一年,穩穩噹噹地走。”
“哎!”李根生響亮地應了一聲。
他走回爐邊坐下,懷裡的懷錶“滴答”聲,與電視裡的歌聲、窗外隱約傳來的、彆家守歲的歡語,還有心裡那份沉甸甸的踏實與希望,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他對這個嶄新馬年,最初、也最清晰的感知。
雪,還在下。但春天,已經在路上了。
大年初一,雪停了。天地間一片耀眼的銀白,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反射著刺目的光芒。屋簷上的冰淩開始滴滴答答地化水,空氣清冽冷脆,吸一口,帶著雪後特有的乾淨味道。
李根生起了個大早,把店裡店外又收拾了一遍,在爐子上燒好開水。他換了那件新買的藏藍色棉襖——料子厚實,裁剪普通,但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件完全用自己掙的錢買的新年衣服,穿在身上,感覺肩膀都比平時挺得直些。
陳老頭也早早起了,換了身半新的深灰色中式棉褂,頭髮梳得整齊,看著比平日精神不少。他坐在櫃檯後,麵前攤著本老黃曆,慢悠悠地翻著。
“陳叔,新年好,給您拜年了!”李根生端了杯熱茶過去,恭恭敬敬地說。
“嗯,新年好。”陳老頭接過茶,喝了一口,從懷裡摸出個早已準備好的、薄薄的紅包,遞過來,“拿著,壓歲錢。不多,討個吉利。”
李根生連忙推辭:“陳叔,我都這麼大了,不能要您的壓歲錢……”
“拿著!”陳老頭語氣不容置疑,“在我這兒,你就是小輩。圖個彩頭,今年好好乾。”
李根生這才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心裡更是一熱。“謝謝陳叔!”
“吃了早飯,你去街上轉轉,給幾個老前輩拜個年。”陳老頭合上黃曆,吩咐道,“沈老師那邊,趙掌櫃那邊,還有……蘇家祖孫那兒。禮數要到。東西我都準備好了,在裡屋桌上。”
李根生應了,匆匆吃了早飯——是昨晚剩下的餃子,在爐子上煎得兩麵金黃,格外香脆。吃完,他去裡屋,桌上果然放著幾個用紅紙仔細包好的小包。他拿起來掂了掂,分量不重,應該是茶葉、糕點之類。陳老頭想得周到。
他先去了趙掌櫃的舊書店。店門開著,趙掌櫃正在門口笑眯眯地給幾個街坊家的孩子發糖果,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說著吉祥話。見到李根生,趙掌櫃眼睛一亮:“根生來啦!新年好新年好!快進來!”
“趙爺爺,新年好,給您拜年了!”李根生把禮包放下,又給趙掌櫃作了個揖。
“好好好!同喜同喜!”趙掌櫃樂嗬嗬地,抓了一大把花生瓜子塞進李根生手裡,“陳老頭呢?冇過來?”
“陳叔在店裡,讓我先來給您拜年。”
“他呀,就愛清靜。”趙掌櫃也不在意,拉著李根生說了會兒話,問了他最近的學習,又感慨了幾句“年輕人肯學就好”,才放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