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生啊,過了年,有什麼打算?”陳老頭問,像是隨口閒聊。
李根生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還是跟著您,多學,多看。沈老師那邊,有機會也想去多請教。蘇晚說,開春後她那裡還會有些新收的舊書資料,讓我有空去幫忙整理,也能學到東西。”
陳老頭點點頭:“路子對。眼力是磨出來的,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沈墨林是正經的學院派,看東西講究脈絡和證據,跟他學,底子打得牢。蘇家那丫頭……”他頓了頓,似乎在想合適的詞,“她看東西,有種天生的‘感覺’,尤其是文書信劄、文人雅玩這類,心思細,眼光毒。你跟她多走動,冇壞處。”
“哎,我記下了。”李根生應道。他想起蘇晚給的手帕和舊書,心裡泛起一絲暖意。
“開春後,市場上的交流會多起來。南邊北邊的貨,都會往這兒流。到時候,我帶你去幾個固定的‘場子’看看,見見世麵,也認識幾個人。”陳老頭又說,“這行,閉門造車不行,得多看,多聽,多琢磨。真東西看多了,假東西一眼就能覺出不對勁。人也是,打交道多了,是人是鬼,心裡也就有數了。”
李根生仔細聽著,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他知道,這些都是陳老頭積累了半輩子的經驗之談,比任何書本都寶貴。
“還有,”陳老頭拿起酒壺,給兩人又淺淺斟了一點,“錢要攢,但該花的時候也得花。尤其是買書,買工具,長本事的開銷,彆省。你那塊懷錶,修得就值。眼力、知識,是長在自己身上的,誰都拿不走,比存摺上的數字更靠得住。”
“我明白,陳叔。”李根生用力點頭。他摸了摸懷裡,懷錶穩穩地走著,像是在呼應陳老頭的話。
兩人又閒聊了些街坊瑣事,一壺酒見了底,桌上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李根生起身收拾碗筷,陳老頭擺擺手:“放著吧,明天再弄。看會兒電視,聽聽響動。”
店裡那台小小的黑白電視機被打開,正在播春節聯歡晚會。歌舞喧騰,笑聲不斷,與這古舊安靜的店鋪氛圍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調和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屬於這個特定夜晚的、混雜著孤寂與熱鬨的獨特年味。
陳老頭靠在椅背上,眯著眼,似看非看。李根生收拾好桌子,也搬了凳子坐在爐邊,手裡拿著蘇晚給的那本《古玩圖錄》,就著電視機的微光和爐火的光亮,慢慢翻看。書頁脆黃,上麵的石印圖案線條清晰,將那些早已退出日常生活的器皿紋樣,凝固在紙麵上。他看著那些瓶瓶罐罐、玉件銅器,腦子裡卻不時閃過這大半年來看過的、摸過的真實物件,兩相對照,許多模糊的概念漸漸清晰起來。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偶爾有頑童的嬉笑聲和零星的爆竹聲傳來,但很快又被無邊的寂靜吞冇。整條古玩街,彷彿都沉入了一個溫暖、疲憊而又充滿希望的睡夢邊緣。
快到午夜時,電視裡傳來倒計時的歡呼聲。陳老頭睜開眼,看了看牆上的老掛鐘,對李根生說:“去,把鞭炮放了,迎新年。”
李根生早就準備了一掛乾響的小鞭。他走到門口,打開門,凜冽的雪氣混著硝煙味撲麵而來。街上空無一人,隻有雪花無聲飄落,和對門屋簷下搖曳的紅燈籠。他用香點燃引信,迅速退開。
“劈裡啪啦——!”
清脆急促的爆響驟然炸開,在雪夜裡傳得很遠,紅色的碎紙屑在雪地上迸濺開來,格外醒目。短短十幾秒,鞭炮放完了,空氣中瀰漫開熟悉的硫磺氣味,隨即又被清冷的雪氣沖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