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一年,他得到的,遠不止是眼力、工錢,和幾樣舊物。他得到的,是一個新的、雖然微小卻足夠堅實的起點,和一條雖然漫長卻方向清晰的、屬於他自己的路。
窗外的寒風還在呼嘯,但店裡爐火正旺,茶香、墨香、梅香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具體而微的、足以抵禦一切寒冷的、名為“年關”的溫暖座標。
年三十這天,雪又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不是前幾日那種細碎的雪粒,而是大片大片的、棉絮般的雪花,從容不迫地覆蓋著屋簷、街麵和行人的肩頭。古玩街比往日更靜了,大部分店鋪都已歇業,門板上貼著簇新的紅底黑字春聯,在漫天素白中顯得格外鮮豔奪目。
陳老頭的店還開著。午後,李根生把裡裡外外又仔細打掃了一遍,用新買的紅絨布把櫃檯鋪上,將那枝臘梅挪到正中,又將趙掌櫃寫的鬥方“福”字,端端正正、倒著貼在了大門中央。做完這些,他纔開始張羅年夜飯。
廚房就在店後,不大,但灶具齊全。李根生把前兩天準備好的食材一樣樣拿出來:五花肉、冬筍、香菇、木耳、豆腐、白菜,還有一條不小的草魚。他繫上圍裙,洗淨手,按照記憶裡母親過年時的做法,開始忙碌。
紅燒肉要煸出油,炒出糖色,慢慢燉到酥爛;冬筍香菇要用高湯煨透;魚要煎得兩麵金黃,再淋上酸甜的醬汁;白菜豆腐用砂鍋文火慢篤,湯汁奶白……廚房裡很快熱氣蒸騰,油香、醬香、食物本身濃鬱的香氣交織在一起,透過門縫,絲絲縷縷地飄到前店。
陳老頭冇來幫忙,也冇指手畫腳,隻是坐在櫃檯後,就著那壺喝了一下午的茶,手裡摩挲著一塊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溫潤的老玉把件,看著窗外越來越密的雪,神色是罕見的平和,甚至帶著點隱約的暖意。
天色將暗未暗時,李根生把最後一道清炒菜心端上桌。小小的八仙桌就支在店堂中央,緊挨著燒得正旺的爐子。桌上擺了滿滿噹噹七八個菜,雖不及大戶人家的山珍海味,但樣樣實在,熱氣騰騰,紅紅火火,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李根生又拿出前兩天特意去打的散裝高粱酒,給陳老頭和自己各倒了一小盅。
“陳叔,吃飯了。”李根生解下圍裙,擦擦手。
陳老頭放下玉把件,走到桌邊坐下,看了看滿桌的菜,又看了看李根生被熱氣熏得發紅的臉,點了點頭,冇說什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顫巍巍、油亮亮的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嗯,火候到了,味兒也正。”他評價了一句,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李根生鬆了口氣,也坐下,端起自己的酒盅:“陳叔,我敬您。謝謝您這大半年的照顧,教我本事,也……也教我做人。”他說得誠懇,酒意未沾,臉先有些發熱。
陳老頭看著他,冇碰杯,隻是又喝了一口,才緩緩說:“是你自己肯學,能吃苦,心也正。來,吃菜,彆光說話。”
兩人便安靜地吃起飯來。爐火劈啪作響,窗外雪落無聲,店裡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這氛圍不熱鬨,卻有一種奇異的安寧與踏實。李根生給陳老頭夾菜,陳老頭也不推拒,偶爾也給他夾一筷子魚肉,說“吃魚,年年有餘”。
酒過三巡,菜也下去大半,身上都暖和起來。陳老頭的臉色在爐火映照下柔和了許多,話也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