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根生自然願意。
趙掌櫃的舊書店離得不遠,今天果然格外熱鬨。不大的店麵裡擠了好幾個人,都是街上的老鄰居。趙掌櫃穿著一件簇新的深藍色對襟棉襖,正站在一張鋪了毛氈的大方桌後,運筆如飛。他寫的是鬥方“福”字,筆力雄健,墨色酣暢。寫好的“福”字鋪了一地,墨跡未乾,在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鬆煙墨香。
“趙爺爺,我們來請‘福’了!”蘇晚揚聲說。
“蘇丫頭來啦!還有根生小子!”趙掌櫃抬頭,笑嗬嗬的,“等著,這幅寫完就給你們寫!陳老頭的茶葉帶了冇?正好,寫完喝他點好茶!”
旁邊等著拿字的街坊也都笑著打招呼,互相說著吉利話,店裡充滿了融融的暖意和熟悉的煙火氣。李根生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熱鬨又平常的景象,心裡那點離鄉的悵惘,不知不覺被沖淡了許多。他開始覺得,這條街,這些人,慢慢地,也有了“家”的味道。
蘇晚把她帶來的茶葉放到一邊,和陳老頭讓李根生送來的那份並排放著。然後她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趙掌櫃寫字。李根生也靜靜看著,看那飽蘸濃墨的筆鋒如何在紅紙上行走轉折,一個飽滿圓潤、帶著吉祥期盼的“福”字逐漸成形。
“好了,你們的!”趙掌櫃寫完最後兩筆,吹了吹墨,將兩張“福”字遞給蘇晚和李根生,“拿回去,倒著貼,福就到啦!”
兩人道了謝,拿著墨香撲鼻的“福”字,從熱鬨的舊書店裡出來。夕陽正好,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濕潤的青石板路上。
“過年……你回老家嗎?”蘇晚忽然問。
李根生搖搖頭:“不回了,路遠,車票也貴。就在陳叔這兒過。你呢?”
“我和外婆,年年都在店裡過。清靜,也挺好。”蘇晚看著手裡大紅的“福”字,輕聲說,“一年又一年,書陪著,也挺好。”
李根生看著她沉靜的側影,想起第一次在書店見到她時的情景,想起那幅玉蘭小畫,想起她說的“舊東西裡藏的心思”。時間過得真快,好像一眨眼,就從盛夏到了深冬,而他們,也從陌生到有了這些平淡卻紮實的交集。
“是啊,挺好。”他也看著手裡的“福”字,重複了一句。
兩人在街口分開,一個回書店,一個回古玩店。走回陳老頭店門口時,李根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蘇晚的身影剛好消失在鬆濤齋的門內,門楣上那副新貼的春聯,在暮色中紅得格外溫暖醒目。
他推門進去,陳老頭正在往一個空酒瓶裡插一枝剛從後巷折來的、帶著嫩黃芽苞的臘梅。清冽的冷香,瞬間盈滿了屋子。
“回來了?‘福’字請到了?”
“請到了。”李根生把“福”字放好,又拿出蘇晚給的那本《古玩圖錄》,“蘇晚給的。”
陳老頭接過去翻了翻,點點頭:“蘇家丫頭有心。這書老派,但實在,是打基礎的好東西。收著吧。”
他把臘梅瓶擺到櫃檯顯眼處,那點點嫩黃,給這滿屋老氣的店麵,陡然增添了一抹鮮活明亮的生機。
“快過年了。”陳老頭看著窗外漸濃的暮色,和街上漸次亮起的、暖黃色的燈火,緩緩說道,“一年到頭,聚散離合,得失盈虧,都在這幾天裡有個了結,有個盼頭。根生啊,這一年,你算是紮下根了。明年,路還長。”
李根生站在陳老頭身後,看著那枝寒香凜冽的臘梅,又摸了摸懷裡那本帶著墨香的舊書,還有貼身口袋裡穩定走動的懷錶和冰涼的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