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緣分。”陳老頭收回目光,“好東西,自有它的去處。咱們是過手的人,替它了了一段塵緣,也就夠了。”
他頓了頓,看向李根生,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這件事,你辦得不錯。有眼力,有心腸,也穩得住。記住今天。在這行裡,賺該賺的錢,守該守的心。路,才能走得長,走得穩。”
李根生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摸了摸懷裡,懷錶“滴答”輕響,與牆上老掛鐘的“滴答”聲應和著,彷彿在共同丈量這平凡一日裡,所完成的一段不平凡的時光。
陽光一點點爬滿櫃檯,將那插屏的影子拉得斜長。塵埃在光柱中飛舞,悄然落定。
一件舊物的離合故事,至此,算是寫完了屬於它的一段。而新的故事,或許正在下一件蒙塵的舊物身上,靜靜等待被髮現,被喚醒。
插屏的事塵埃落定,像是給忙碌的一年畫上了一個清晰有力的頓號。古玩街的空氣裡,開始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年味兒——不是熱鬨喧囂的那種,而是一種沉靜中透出的、屬於老城的、帶著煙火氣的期盼。
屋簷下的冰淩日漸粗壯,在晴日下閃著剔透的光。店家們開始陸陸續續往門口掛燈籠,紅的、黃的,在灰瓦白牆間點綴出暖意。偶爾有零星的爆竹聲從深巷裡傳來,悶悶的,帶著迴響,提醒著人們歲末的臨近。
李根生走在街上,能明顯感覺到節奏的變化。外地來“抓貨”的客商少了,本地來“淘年貨”或者“處理舊物換錢過年”的人多了起來。攤子上除了老物件,也開始出現些年畫、剪紙、甚至一些半新不舊的衣裳鞋帽。討價還價聲裡,也多了些“圖個吉利”、“過年了便宜點”之類的說辭。
他的心境也有了微妙的不同。懷裡揣著陳老頭前幾天結算給他的工錢和“年終紅包”,比預想的厚實。他摸著那疊鈔票,心裡計算著:給家裡多寄一些,給陳老頭和蘇晚各買點像樣的年禮,剩下的,還能給自己添件過冬的厚棉襖。這是他離家後,第一個自己掙來的、踏踏實實的“年”。
這天下午,他受陳老頭囑咐,去給幾個相熟的老客戶送年禮——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陳老頭自己挑的、品相不錯的當年新茶,用紅紙仔細包了,算是份心意。送完最後一家,路過鬆濤齋,他看見蘇晚正踩著凳子,在門楣上貼春聯。
春聯是手寫的,墨色飽滿,筆力遒勁,寫的是:“鬆濤有韻皆成趣,書卷多情似故人”。橫批:“室靜書香”。
蘇晚貼得專注,冇注意到他。她今天穿了件淺駝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但穩當的小臂。陽光照在她側臉和微微沁汗的額角,給那素淨的麵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
“左邊……再高一點點。”李根生忍不住出聲。
蘇晚嚇了一跳,手一抖,春聯差點貼歪。她穩住手,回頭見是李根生,鬆了口氣,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紅暈,很快又恢複平靜。“嚇我一跳。來得正好,幫我看下齊不齊。”
李根生退後幾步,眯著眼看了看:“行了,正好。”
蘇晚從凳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仰頭看了看貼好的春聯,嘴角露出滿意的弧度。“外婆寫的,非讓我貼。怎麼樣?”
“字好,意思也好。”李根生由衷地說。這春聯的內容,和這書店,和她們祖孫倆,再貼切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