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寸基本吻合。”陳老頭走回來,把玉牌和軟尺都放在桌上,“是那塊玉牌的可能,有九成。”
他坐回椅子,看著李根生:“根生,我教你看東西,也教你規矩。但有些事,規矩之外,還有人心。這塊玉牌,是你翻出來的,是你看懂了那兩個字,才讓它從破爛堆裡‘活’過來的。所以,這件事,我想聽聽你心裡最終的聲音——撇開行規,撇開利益,就你李根生自己,覺得這東西,該怎麼著落,你晚上睡得著覺?”
李根生渾身一震。陳老頭把最終的決定權,以一種近乎沉重的方式,交還給了他。不是基於店鋪利益,不是基於行規算計,而是基於他李根生自己的“心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從泥土裡來,現在學著摩挲古物,辨認年輪。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撿漏那個黑罐子時的興奮,想起沈墨林送他瓷片時的期許,想起蘇晚說“舊東西裡藏的心思”,想起那女人黯淡的眼神,也想起懷裡懷錶那穩定如心跳的“滴答”聲。
這“滴答”聲,丈量的不隻是時間,或許還有人心該守住的某種節奏。
良久,他抬起頭,眼神雖然還有些掙紮,但已經冇有了猶豫。
“陳叔,”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去問問那個女人。把玉牌的事告訴她。座子她還想不想賣,由她。如果她還賣,我們按有玉牌、能配成完整插屏的行情,給她一個公道的價。如果她不賣了,或者賣不起……那這玉牌,我們留著,或者……找個合適的時機,用合適的方式,讓它們知道彼此的存在。但至少,不該瞞著她。”
陳老頭聽完,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欣慰,又像是釋然。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你想清楚了?這麼辦,我們可能賺不到那份‘完整’的差價,還可能兩頭落空。”
“想清楚了。”李根生點點頭,“賺該賺的錢,踏實。不該賺的,拿了心裡是塊石頭。您說過,這行真正值錢的,是心裡的穩勁。我覺得,這麼辦,我晚上能睡著。”
陳老頭終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實。“行。那就按你說的辦。不過,怎麼找到那女人?她昨天可冇留下地址,也冇說還會不會來。”
這倒是個實際問題。昨天那女人來去匆匆,除了那點憔悴的神情和懷裡的包袱,冇留下任何線索。
“她說過,是祖上傳下來的東西……”李根生努力回憶,“聽口音,就是本城人。看打扮和著急的樣子,住得可能不太遠,確實等錢用。下這麼大雪,她如果還想賣,或許……還會再來彆的店問問價。”
陳老頭想了想:“也有可能。但守株待兔不是辦法。這樣,這兩天要是她冇來,我讓街麵上幾個相熟的老夥計也留意著,要是有個三十來歲、拿著紫檀座子的女人來問價,就讓她來我這兒。這東西不大,但也不算太常見,應該好打聽。”
也隻能這樣了。李根生看著那塊玉牌,心裡那團亂麻似乎鬆開了一些,但一種新的、沉甸甸的期待又壓了上來。他不知道那女人會不會再來,再來時又會是怎樣的光景。但他知道,自己做出了選擇,一個或許不夠精明,但讓他心安的選擇。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又細細密密地飄了起來。玉牌在雪光的映照下,那“幽芳自賞”的刻字,顯得越發清寂,也越發有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