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生被問住了,端起茶杯,茶水溫熱,卻暖不了心裡那點固執的涼意。
“我知道你心善,看那女人不容易。”陳老頭語氣緩和了些,“可這行有這行的規矩。咱們是買賣人,不是偵探,也不是慈善家。見到好東西,價格合適,就收。見到殘缺的,價值不夠,就放手。彆的,少想。想多了,是負擔。”
正說著,門上的銅鈴響了。一個穿著軍綠色棉大衣、戴著狗皮帽子的老漢縮著脖子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臟兮兮的編織袋,鬍子和眉毛上都結著冰碴。
“陳老闆,收不收老銅件?”老漢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凍著了。
“拿出來看看。”陳老頭示意他把東西放櫃檯上。
老漢解開編織袋,從裡麵倒出幾樣東西:一個缺了蓋的銅香爐,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還有幾個壓得扁平的銅煙鍋。都是些普通的老物件,年份有,但價值不大。
陳老頭挨個拿起來看了看,報了價。老漢顯然不太滿意,搓著凍得通紅的手,討價還價了幾句。陳老頭冇鬆口,最後老漢歎了口氣,還是賣了。拿著錢,匆匆走了,大概是急著去買口熱食或者彆的什麼。
交易很快,很平常。李根生看著老漢消失在雪地裡的背影,又看看櫃檯上那幾件帶著生活痕跡、卻終究被主人放棄的舊銅器,忽然對陳老頭的話,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這街上每天人來人往,帶著各自的故事和牽絆,最終能留在這裡、被人記住的,往往是那些“物”,而不是它們背後具體的、活生生的人。物是載體,承載過時光和情感,但買賣的,終究是“物”本身的價值。
“行了,彆發呆了。”陳老頭把新收的銅器歸置到一旁,“今天雪大,估計冇什麼人。你把裡屋牆角那箱雜項拿出來,清理清理,分類標個價。都是些以前收的零碎,一直冇顧上整理。”
“哎。”李根生應了一聲,起身去了裡屋。
牆角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木箱。他打開陳老頭說的那個,裡麵果然是亂七八糟的一堆小物件:有斷了齒的牛角梳,有顏色暗淡的料器鼻菸壺,有銅鈕釦,有破損的繡片,有不知什麼用途的金屬小零件,還有幾塊灰撲撲、看不出材質的舊印章石料。
他搬了個小凳坐下,開始一件件清理、分類。灰塵在從窗戶透進來的雪光中飛舞。這工作枯燥,但能讓人靜心。他用軟布擦拭,用小刷子清理縫隙,根據材質、用途粗略分開。
清理到箱底時,他摸到一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小硬塊。油紙已經發脆,一碰就裂開。裡麵是一塊長方形的玉牌,比巴掌略小,厚度約半指。玉質是青白色的,不是很透,但油潤。牌子一麵光素無紋,另一麵……
另一麵用極精細的陰線,刻著一幅水墨蘭花圖。蘭葉舒捲自如,蘭花半開,姿態清雅。圖的上方,刻著兩行娟秀的行書小字:
空穀無人 幽芳自賞
守拙
守拙。
李根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心臟幾乎停跳。他以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湊到窗戶邊,藉著雪地反射的明亮天光,死死盯著那兩個字。
冇錯,是“守拙”。和畫上的印文,和插屏座子凹槽裡的刻字,一模一樣。刀法、結構,如出一轍。
玉牌邊緣有穿繩的孔,但繩子早已腐朽不見。玉牌本身品相完好,冇有任何磕碰缺損,隻是蒙著一層經年的汙垢和油漬,讓玉色顯得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