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第一片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雪粒,悄無聲息地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下雪了。
李根生將玉蘭小畫重新收好,貼身放回。懷錶在口袋裡規律地“滴答”著,像在丈量這個尋常冬日傍晚,一次偶然相遇所揭示的、時光深處一段無聲的碎裂與失散。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越來越密的雪粒。那個抱著紫檀座子的女人,此刻不知走到了哪裡,是否也在看著這場今冬的初雪。
他知道陳老頭說得對,遺憾纔是常態。可握著懷裡那幅帶著同樣印記的小畫,他心底某個角落,還是忍不住生出一點微弱的、連自己都覺得渺茫的希冀——
或許,在這茫茫人海和無儘時光裡,有些失散的東西,終會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遇見。
哪怕,它們再也拚湊不回最初的模樣。
雪下了一夜。清晨推開門,世界已是一片素白。雪不算厚,薄薄地覆在青瓦、石板和光禿的枝椏上,將古玩街的喧囂與雜亂都暫時掩去,隻留下簡潔乾淨的線條和一種難得的寧靜。
李根生嗬出一口白氣,踩著“咯吱”作響的新雪,朝陳老頭店裡走去。路過鬆濤齋時,看見蘇晚正拿著長竹掃帚,在門口不緊不慢地掃出一條小徑。她穿著那件米白色毛衣,外麵套了件深灰色的舊棉背心,臉頰凍得微紅,動作卻依然從容。
“早。”蘇晚看見他,停下掃帚,點了點頭。
“早。雪天還開門?”
“開。雪天有時候反而有客,圖個清靜。”蘇晚說著,目光落在他臉上,“你臉色不太好,昨晚冇睡好?”
李根生摸了摸臉,苦笑一下。昨晚他確實冇怎麼睡好,腦子裡反覆想著那個紫檀插屏座子,那方“守拙”的印,還有女人離開時蕭索的背影。他知道陳老頭說得對,遺憾是常態,可心裡那點疙瘩,就是化不開。
“有點事,琢磨不明白。”他含糊地說。
蘇晚冇追問,隻是用掃帚尖在雪地上輕輕劃了兩下,像是隨意塗抹。“想不明白的事,有時候放一放,反而能看清。雪把什麼都蓋住了,等太陽出來,該是什麼,還是什麼。”
她的話總是這樣,淡淡的,卻好像總能點到什麼地方。李根生點點頭:“謝謝。我先去店裡了。”
“嗯。”蘇晚繼續掃雪,竹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在雪後清新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到了店裡,陳老頭已經生了爐子,正在燒水泡茶。見李根生進來,瞥了他一眼:“還想著那插屏呢?”
“嗯。”李根生老實承認,“陳叔,我就是覺得……太巧了。那印文,那畫,還有那女人說的玉牌……它們本來應該是在一起的。”
“本來應該在一起的東西,這世上太多了。”陳老頭往紫砂壺裡放進茶葉,注入滾水,茶香隨著蒸汽嫋嫋升起,“夫妻離散,骨肉分離,傳家寶流落四方……比這可惜的,多了去了。咱們這行,天天跟這些‘離散’的東西打交道,要是件件都往心裡去,日子就彆過了。”
道理李根生都懂,可他還是忍不住問:“陳叔,您說,有冇有可能……那塊玉牌,還在世上?甚至,就在這條街上,或者認識的人手裡?”
陳老頭倒茶的手頓了頓,然後穩穩地將琥珀色的茶湯注入兩個小杯。“有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不在了。就算在,你怎麼找?挨家挨戶去問,‘您家有塊刻著守拙的玉牌嗎’?彆說人家不一定有,就算有,憑什麼告訴你?又憑什麼賣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