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門鈴響,她抬起頭,見是李根生,目光落在他臉上明亮的神色上。
“修好了?”她合上書。
“嗯,修好了。”李根生走過去,從懷裡掏出那個深藍色絨布袋,解開細繩,將重新走動的懷錶輕輕放在蘇晚麵前的小幾上。
蘇晚拿起懷錶,打開表蓋。清澈的“滴答”聲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她看著那根穩定行走的秒針,又看了看背麵清晰的徽記,臉上露出瞭然的微笑。
“走得很穩。聖約翰學堂的舊物……果然。”她將懷錶遞還,“金師傅手藝是出了名的好,但也挑活兒。他肯接,還能修成這樣,說明這東西底子不錯,也說明……”她頓了頓,看著李根生,“你冇看錯它。”
李根生接過懷錶,重新收好。他冇有說花了多少錢,蘇晚也冇有問。有些東西的價值,本就不在那些數字裡。
“對了,這個還你。”李根生又拿出那本手抄的瓷器筆記,小心地放在桌上,“我看完了,抄了一份自己留著。這本……太珍貴了。”
蘇晚看了看那本舊冊子,又看看李根生明顯熬夜抄寫而帶著血絲的眼睛,搖了搖頭:“給你了就是你的。我留著也冇用。不過,你抄一遍也好,記得更牢。”
爐子上的水壺發出輕微的嗡鳴,水開了。蘇晚起身,拿了兩個乾淨的杯子,放入一點茶葉,衝入滾水。嫩綠的葉片在杯中舒展開來,清香嫋嫋。
兩人就著爐火,聽著懷錶細微的“滴答”和座鐘悠長的“滴答”交織成的二重奏,安靜地喝著茶。窗外是深秋陰冷的街道,窗內是舊書、爐火、茶香,和一種無需多言的寧靜。
李根生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想起金師傅的話,想起陳老頭的教誨,想起博物館裡靜穆的光,想起地攤上喧囂的戲。這短短幾個月,他像一頭撞進了一個深邃無比的世界,這裡有曆史的瑰麗,有人心的幽微,有技藝的極致,也有無處不在的迷霧和陷阱。
但此刻,懷錶穩穩地走著,茶杯暖暖地握著,眼前的人是安靜的。他忽然覺得,隻要心裡那點“穩”和“真”還在,腳下這條路,哪怕再曲折,也能一步一步,走得踏實。
他輕輕摸了摸內兜裡那兩樣帶著體溫的舊物,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溫熱,直暖到心底。
懷錶修好之後,李根生覺得自己像是多了個沉默寡言、卻無比忠實的老夥計。每天清晨,他給它上弦,那“哢噠哢噠”的上鍊聲和隨後穩定響起的“滴答”聲,成了他一天開始的儀式。晚上入睡前,他會把它貼在耳邊聽一會兒,那規律的輕響,像一種無聲的安撫,總能讓他從白天的紛擾中沉靜下來。
蘇晚給的那本手抄筆記,他反覆看了許多遍,又結合自己那些瓷片標本,還有博物館裡見過的實物,一點點印證、消化。筆記裡有些關於釉麵“寶光”和“賊光”的形容,關於開片“自然天成”與“人工酸蝕”的區彆,寫得尤為精到。他發現自己看東西時,目光似乎能“沉”得更深一些了。
天氣一天冷過一天。街邊的梧桐樹葉早已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指向灰白的天空。北風開始有了力道,卷著地上的落葉和塵土,打著旋兒。
這天傍晚,天色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看樣子要下雪。李根生從市場回來得比平時早些,手裡拎著箇舊布袋。剛走到店門口,就看見一個人影在門外徘徊,不時朝裡張望,又縮回去,似乎很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