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試著按下錶冠上方的按鈕,“哢噠”一聲輕響,表蓋彈開。白色的琺琅錶盤潔淨如新,黑色的羅馬數字和細長的藍鋼指針清晰無比。最讓他心跳加速的是,那根細長的秒針,正以一種穩定、從容不迫的姿態,一格,一格,走著。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滴答”聲,從錶殼內傳來,規律而堅定,像是沉睡已久的心臟,重新開始了搏動。
“走……走了!”李根生聲音有些發顫。
“嗯。”金師傅應了一聲,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上了弦,能走大約三十個鐘頭。每天差不多快個十五秒,老舊東西,這算準的。平時彆猛摔,彆近水汽,彆跟磁鐵放一塊。隔個三五年,得再洗油。”
李根生翻到背麵,那個模糊的徽記,在清除汙垢後,清晰了許多。是一個盾形紋章,中間有一本打開的書,書上方有個小小的十字架圖案。果然是和教會或者學校有關。
“金師傅,這徽記,您知道是哪裡嗎?”
金師傅瞥了一眼:“像是以前聖約翰學堂的東西,要麼就是相關善會的標記。這類懷錶,當年不少是訂製了送給教員或學生的。這表芯是瑞士‘伊塔’廠的老機芯,質量不錯,不然也修不回來。”
聖約翰學堂……李根生默默記下這個名字。他想象著許多年前,某個穿著長衫或西裝的教員,或者一個意氣風發的學生,將這枚懷錶珍重地揣在懷中,用它計算著上課、讀書、會友的時光。後來,時局變遷,人事流轉,懷錶沉寂在鐵盒裡,被塵埃和歲月掩埋,直到在舊書店的故紙堆中重見天日,又被一個懵懂的鄉下青年,用全部積蓄,賭一個讓它重新“活”過來的可能。
“謝謝您,金師傅!修得真好!”李根生由衷地說,小心翼翼地將懷錶合上,握在手心。那穩定的“滴答”聲透過骨骼隱隱傳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湧遍全身。
金師傅擺了擺手,算是迴應。他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個陳舊但乾淨的深藍色絨布小袋,遞給李根生:“用這個裝。原來的鐵盒子鏽透了,冇法要了。”
李根生接過絨布袋,將溫潤的懷錶裝進去,抽緊袋口的細繩。他再次道謝,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櫃檯上。紙包裡是他昨晚特意去買的、最好的一包菸捲。“金師傅,這個……您留著抽。謝謝您。”
金師傅看了看那包煙,又看了看李根生誠懇甚至有點侷促的臉,臉上那層慣常的冷硬,似乎融化了一絲極細微的縫隙。他點了點頭,冇拒絕,把菸捲收進了抽屜。
“修表,跟你們看古玩,有點像。”金師傅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平淡,但話多了起來,“都是跟老東西打交道。東西是死的,規矩是活的。但不管什麼時候,活兒要細,心要靜,手要穩。東西不會說話,但它好不好,真不真,時間久了,自然看得出來。人,也一樣。”
李根生怔了怔,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金師傅。”
從“亨得利”出來,陰冷的天空似乎亮堂了一些。李根生將裝著懷錶的絨布袋,放進貼身的內兜,緊挨著那枚花錢。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花錢的冰涼古樸,懷錶的微溫與規律震動——奇異地交融在一起,彷彿連接著兩種不同的時間。
他冇有直接回古玩街,而是拐了個彎,去了鬆濤齋。週末的上午,書店裡冇什麼人。蘇晚正坐在爐子邊的小凳上,就著窗光看一本很厚的舊書。爐火映著她的側臉,沉靜而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