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生握著溫熱的茶杯,久久冇有說話。窗外的喧囂似乎遙遠了一些,心裡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但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瀰漫開來。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摸到這個行當華麗表皮下的另一麵,那裡不僅有曆史的塵埃和藝術的光輝,還有精心編織的謊言,和人心深處更幽暗的算計。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沈老師的工作證,修表的單據,蘇晚包的舊書,都還在。還有那枚老先生送的花錢,冰涼地貼著皮膚。
還好,他心裡的東西,還在。
“宣德官窯瓶”的風波,像一顆投入古潭的石子,在李根生心裡盪開幾圈漣漪,也就慢慢沉下去了。陳老頭冇再多提,隻在下棋時,狀似無意地對趙掌櫃說了句:“如今市場裡,做戲的比賣貨的還忙。”趙掌櫃撚著棋子,嘿嘿一笑:“有人愛看,就有人愛演,自古如此。”
李根生把更多的精力,放回那些瓷片、舊書,還有對那塊懷錶的等待上。他隔幾天就去鬆濤齋轉轉,有時蘇晚在整理新收的舊物,他就搭把手;有時蘇晚隻是靜靜地看書,他便也找本書,在角落的舊藤椅裡坐下,互不打擾,隻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爐火上水壺輕柔的嘶鳴。
月底的一天,蘇晚遞給他一個用舊報紙包好的、巴掌大的扁平包裹。“打開看看。”
李根生拆開報紙,裡麵是一本封麵缺失、用線重新裝訂過的舊冊子,紙頁焦黃脆硬,是手抄的。字跡是工整的蠅頭小楷,內容是關於瓷器釉麵開片種類、成因及辨彆的筆記,夾雜著一些簡圖。冇有署名,冇有日期,但墨色沉舊,顯然是有些年頭的心得。
“收拾一堆舊資料時發現的,看內容對你有用,就順手重訂了一下。”蘇晚語氣平淡,“字寫得還行,說得也實在,比現在有些空泛的書強。”
李根生如獲至寶,連聲道謝。他知道,這看似隨意的一“順手”,包含著怎樣的細心和心意。
懷錶修滿一個月的日子,是個陰冷的週六早晨。李根生特意換了件乾淨衣服,揣著那張按了手印的藍格子單據,再次走進了平安裡衚衕深處那間昏暗的“亨得利”。
店裡還是那股機油、金屬和陳木混合的氣味。金師傅依然伏在那張巨大的工作台前,這次是在調試一座老式座鐘的鐘擺。聽到鈴響,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李根生。
“取表?”
“哎,金師傅,我來取懷錶。”李根生連忙遞上單據。
金師傅放下手裡的工具,在身後一排碼放整齊的小抽屜裡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個用軟鹿皮包裹的小包,放在櫃檯上。又拿出一本邊緣磨得發毛的硬皮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一行同樣用蘸水筆寫的、極其工整的字跡:“懷錶一枚,清鏽,洗油,配齒輪二,校時。工料費一百二十元整。取件人簽收。”
李根生在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金師傅覈對了一下,點點頭,這才把那個鹿皮小包推過來。
李根生深吸一口氣,解開鹿皮。裡麵正是他那枚懷錶,但已然煥然一新。錶殼上頑固的鏽跡被精心清除,露出銀質原本溫潤的光澤,雖然佈滿細微的歲月劃痕,卻顯得乾淨而精神。那道表蒙上的裂紋不見了,換上了一塊嶄新的、極其通透的玻璃。他小心地拿起懷錶,入手微沉,指尖傳來金屬特有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