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冇往前擠。陳老頭的話在耳邊響起:“穩一點,慢一點,準一點。”沈墨林的聲音也清晰起來:“真正的官窯,幾乎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遠遠地觀察。看瓶子的整體姿態,看釉麵的光澤,看青花髮色的層次……看著看著,他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青花的顏色,確實豔,藍中帶紫,但那種“紫”似乎過於均勻,少了真品蘇麻離青料那種自然沉澱、濃淡交融的韻味。鐵鏽斑是有,但分佈得有些刻意,像是點上去的。畫工是精細,可精細得有點“板”,枝葉的翻轉少了幾分宣德官窯特有的灑脫和力道。最重要的是那種“氣”——這隻瓶子擺在喧鬨的地攤上,被眾人圍觀品評,卻莫名給人一種“表演”的感覺,少了官窯器物那種沉靜內斂、居高臨下的雍容。
是仿的嗎?可仿得也太好了。做舊手法幾乎無可挑剔,火石紅、釉麵磨損、甚至底足的沾沙感,都極其自然。
就在他凝神觀察時,人群前麵一陣騷動。一個穿著皮夾克、夾著公文包,看起來像是個小老闆模樣的中年人,擠到了最前麵,蹲下身,拿著放大鏡仔細看了半天,然後抬起頭,聲音有些激動:“老闆,這瓶子什麼價?”
黑臉漢子伸出兩根手指,又翻了翻:“二十萬。少一分不賣。”
人群中響起一陣吸氣聲。二十萬,在九十年代初,對普通人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皮夾克男臉上露出掙紮的神色,但眼神卻死死盯著瓶子,喉結滾動了幾下:“十八萬!我現在就能去取錢!”
“二十萬,一口價。”黑臉漢子很堅決,“這可是宣德官窯,博物館裡都少見!要不是急用錢……”
“我要了!”皮夾克男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了極大決心,“二十萬就二十萬!你在這等著,我馬上去銀行取錢!千萬彆賣給彆人!”說著,他急匆匆擠出人群,朝銀行方向跑去。
這一下,人群更加沸騰了。有羨慕的,有搖頭的,也有幾個原本還在猶豫的人,臉上露出了後悔的神色。黑臉漢子把瓶子往懷裡攏了攏,一副奇貨可居的樣子。
李根生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太順了,像排練好的戲碼。他下意識地又往前湊了湊,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這時,他注意到瓶口內側,靠近邊緣的地方,釉麵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接痕。光線角度稍微偏一點,就看不到了。
接痕?玉壺春瓶是拉坯成型,一氣嗬成,怎麼會有接痕?除非……是拚接的?或者根本就是仿品做舊時留下的破綻?
他心裡“咯噔”一下,冷汗瞬間就出來了。他想起了沈墨林講的“高仿”,想起了陳老頭說的“做舊做到骨子裡”。如果這真是高仿,那剛纔那個皮夾克男……
他來不及細想,也顧不得許多,猛地轉身,逆著人群,朝皮夾克男離開的方向擠去。他跑得很快,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跳。終於在街角,他追上了那個正急匆匆走著的皮夾克男。
“老闆!等等!”李根生喘著氣,攔在他麵前。
皮夾克男嚇了一跳,警惕地看著他:“你誰啊?乾什麼?”
“那瓶子……那宣德瓶子,您彆急著買!”李根生語速很快,儘量壓低聲音,“我瞧著有點……有點不對勁。瓶口裡麵,好像有接痕。真的官窯,不該有那個。”
皮夾克男臉色一變,眼神閃爍了一下,上下打量著李根生這個穿著寒酸、滿頭是汗的年輕人:“你懂什麼?你說是仿的就是仿的?我玩了十幾年瓷器,還能看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