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後悔。他覺得,自己修的不是表,是某種被中斷的、被遺忘的“走動”。就像他撿起那片定窯瓷片,是接續了某種“看”的可能;他買下那張玉蘭小畫,是迴應了某種“靜”的呼喚。
他慢慢走回古玩街。路過鬆濤齋時,門開著,蘇晚正踮著腳,把幾本剛清理好的書放到高處的架子上。陽光從門口斜射進去,照亮了她周圍飛舞的微塵,和她微微汗濕的額發。
李根生在門口停了一下。蘇晚若有所覺,回過頭,看見是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又繼續手裡的活。
李根生也冇進去,隻是站在門口,看著她利落的動作,看著那些舊書在她手裡被安放妥當。然後,他也點了點頭,像是完成了某個無聲的交接,繼續朝陳老頭的店走去。
他知道,一個月後,無論那塊懷錶是否能重新“滴答”作響,他都會再來這裡。帶著修好的表,或者隻是一張作廢的單據,和蘇晚說說,這塊來自舊時光的金屬心臟,是否重新跳動了起來。
懷錶送修後,李根生兜裡就隻剩幾塊錢飯錢了。他冇跟陳老頭說,每天照樣早起去市場,隻是看的多,問的少,出手更是幾乎冇有。陳老頭也不問,照樣每天泡他的茶,看他的貨,偶爾點撥兩句。
這天是週二,古玩市場逢“一”逢“六”是大集,人比平時多得多。地攤從街口一直襬到街尾,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熟人打招呼聲,混雜著各種方言,熱鬨得有些嘈雜。空氣裡飄著油炸果子的香氣,和舊貨特有的、微帶塵土和黴變的氣味。
李根生在人群裡慢慢挪著。他如今看東西,不再像剛來時那樣茫然,也不再輕易被那些看似“開門”的老氣迷惑。他學會了先看整體氣韻,再看細節點,心裡默默對照著在博物館見過的那座“山”的標準。大部分地攤上的東西,在他眼裡,都成了“土坡”和“丘陵”。
走到市場中間地段,一個攤位前圍了挺多人。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皮膚黝黑的漢子,正操著一口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唾沫橫飛地講著什麼。他麵前的紅絨布上,隻放了一件東西——
一隻青花纏枝蓮紋玉壺春瓶。
瓶子有近一尺高,撇口,細頸,垂腹,圈足。釉麵白中閃青,青花髮色濃豔,藍中帶紫,有明顯的暈散和鐵鏽斑。纏枝蓮花紋繪製繁複精細,枝葉翻轉流暢。底足露胎處,火石紅自然濃重。最引人注目的是,瓶底中心,赫然有一個規規矩矩的青花雙圈六字楷書款:大明宣德年製。
“開門到代的宣德官窯!祖上傳下來的,要不是急著用錢,打死我也不賣!”黑臉漢子拍著胸脯,聲音洪亮,“各位老闆都是行家,上眼瞧瞧這髮色,這畫工,這款識!真正的蘇麻離青,真正的官窯氣派!”
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議論紛紛。有人拿著放大鏡湊近了看,有人小聲嘀咕“東西看著挺老”,也有人搖頭表示懷疑。但那隻瓶子的品相實在太好,青花髮色豔麗奪目,畫工精湛,底款清晰規整,在上午明亮的陽光下,確實有幾分攝人心魄的“官窯”氣勢。
李根生也擠在人群外圍,踮著腳看。他的心猛地跳了幾下。宣德青花,官窯,玉壺春瓶……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對他這個剛剛見過“真山”的人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那濃豔的髮色,那繁複的纏枝蓮,甚至那規整的底款,都似乎在向他發出強烈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