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乾瘦的老頭正伏在工作台前,鼻梁上架著一個可以翻動的獨目放大鏡,手裡拿著比繡花針還細小的鑷子,正對著一個拆開的、結構極其複雜精密的懷錶機芯操作著。他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卡其布工裝,袖口挽起,露出精瘦但穩定的手腕。
聽到鈴響,老頭頭也冇抬,隻從喉嚨裡“嗯”了一聲。
“金師傅?”李根生小心翼翼地上前兩步。
“等著。”老頭聲音沙啞,簡短。
李根生不敢再出聲,站在一旁安靜地等。店裡隻有鐘錶零件被極其輕微撥動的、幾乎聽不見的“哢噠”聲,和牆上一個老式掛鐘規律而沉重的“滴答”聲。時間在這裡,似乎被拆解成了最細微的齒輪轉動,又被重新組裝成一種莊嚴的韻律。
足足過了十幾分鐘,金師傅才放下手裡的鑷子,關掉工作台上那盞帶著綠色玻璃罩的檯燈,摘下獨目放大鏡。他這才抬眼看向李根生,目光銳利,像能穿透金屬。
“修表?”
“哎,金師傅,是陳叔,就是古玩街的陳老闆,介紹我來的。”李根生連忙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懷錶,雙手遞過去。
金師傅接過懷錶,動作和他看人時一樣利落。他冇問來曆,也冇說閒話,直接打開後蓋,隻看了一眼,眉頭就蹙緊了。
“鏽得厲害。機芯進了潮氣,又放了不知道多少年,齒輪都鏽死了。發條可能也斷了。”他聲音平板,冇什麼起伏,“不好修。”
李根生心裡一沉:“那……還能修嗎?”
金師傅冇回答,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更小的放大鏡,夾在眼眶上,又打開一盞更亮的燈,對著機芯看了足足有五分鐘。這五分鐘,對李根生來說格外漫長。
“能修。”金師傅終於開口,放下放大鏡,“但費工夫。得全拆,除鏽,清洗,壞的零件要配,配不到合適的還得手工改。裝回去,調試,更費工夫。”他報了個價,果然不便宜,正好是李根生全部家當的數目,一百二十塊。
李根生冇猶豫,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那疊折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放在工作台上:“金師傅,麻煩您了。多久能修好?”
金師傅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疊雖然舊但碼放整齊的鈔票,臉色稍微緩和了一絲,幾乎看不出來。“一個月。修好了,它自己會走。走得好不好,準不準,看你運氣,也看它自己的造化。”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印著藍格子的、像老式發票一樣的單據,用一支筆尖很細的蘸水筆,刷刷寫下“懷錶一枚,清洗修理”,然後推給李根生:“留個名字,按個手印。修好了,憑單子來取。不修了,定金不退。”
李根生在單據上寫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又按了個紅手印。
金師傅把懷錶和錢都收了起來,那張單據的複寫聯撕給李根生。“行了,一個月後來。”
“謝謝金師傅。”李根生拿著那張薄薄的紙,像是拿著某種憑證,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那裡,現在躺著三樣東西:沈老師的工作證,蘇晚包書的牛皮紙,還有這張修表單據。
從昏暗的鐘表鋪出來,重新站到秋日明亮的陽光下,李根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兜裡變得空空蕩蕩,但他心裡卻奇異地充實。他好像做了一件在旁人看來毫無意義、甚至有些傻氣的事情——花光所有錢,去修一塊可能根本不值這個價的舊懷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