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鬆濤齋出來,天邊已經染上了晚霞。懷裡的兩本書和一箇舊鐵盒,沉甸甸的。空氣裡還殘留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但李根生深吸一口氣,卻覺得這味道裡,有一種紮實的、令人心安的陳舊感。
他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亮起一盞昏黃燈火的鬆濤齋,然後轉身,朝著陳老頭店的方向走去。腳步落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晰的、踏實的迴響。他知道,今天的收穫,遠不止是兩本書和一枚可能修不好的舊懷錶。
那枚生鏽的懷錶在李根生的口袋裡待了三天。
他時不時就摸出來看看。錶殼冰涼的觸感,那道細細的裂紋,還有背麵那個模糊難辨的徽記,都成了他空閒時琢磨的對象。他甚至翻遍了那本《唐宋瓷器鑒定淺談》,裡麵自然冇有關於鐘錶的隻言片語,但他覺得蘇晚說得對,這書裡有些“看東西”的道理,是相通的。
週四下午,店裡冇什麼客人。陳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研究一本新收來的清代木刻版畫冊。李根生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把那枚懷錶拿了出來,放在櫃檯上,推到陳老頭麵前。
“陳叔,您給看看這個。”
陳老頭從畫冊上移開目光,瞥了一眼懷錶,伸手拿起來。他冇像看瓷器那樣仔細端詳,隻是掂了掂分量,又搖了搖,放在耳邊聽了聽。
“不走?”
“嗯,機芯好像卡死了。”
陳老頭打開後蓋,看了一眼裡麵鏽蝕的機芯,又合上。他摩挲著錶殼背麵那個徽記,眉頭微皺。
“哪來的?”
“在蘇晚書店幫忙收拾舊書,從一個鐵盒子裡找到的。蘇晚說,可能是什麼老教會學校或者商行的東西。”
陳老頭點點頭,把懷錶遞還給李根生:“蘇家丫頭眼尖。這東西,是瑞士的老懷錶,看機芯的樣式和做工,大概是清末民初那會兒進來的。不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但正經是個老物件。這徽記……”他沉吟了一下,“我好像在哪見過,一時想不起來。”
“那……能修好嗎?”
“修是能修,就看值不值得。”陳老頭點了支菸,“修鐘錶的老師傅,手藝好,但工錢不便宜。這表本身,修好了,品相一般,也就值個修表的錢,賺不了什麼。不修,就是個鏽鐵疙瘩。”
李根生握著懷錶,冇說話。他知道陳老頭說的是實情,是生意人的演算法。可他心裡,總覺得這表不該隻是個“鏽鐵疙瘩”。它曾經被人珍而重之地放在鐵盒裡,用絲絨墊著,走過不知道多少歲月,最後被遺忘在一堆故紙的最底層。它不該就這麼一直沉默下去。
“我想……修修看。”李根生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陳老頭看了他一眼,冇問“為什麼”,隻是點點頭:“行。東街口,平安裡衚衕最裡頭,有個‘亨得利鐘錶修理鋪’,老師傅姓金。你就說是我介紹的。工錢可能不便宜,你自己掂量。”
“哎,謝謝陳叔。”
週六上午,李根生揣著懷錶和兜裡剩下的所有錢——一共一百二十塊,按陳老頭的說法,可能剛夠工錢——找到了平安裡衚衕。
衚衕很深,兩邊是老舊的青磚牆。最裡頭那間鋪子門臉極小,木門漆色剝落,掛著一塊同樣斑駁的木牌,上麵用毛筆寫著“亨得利 精修鐘錶”幾個字,字跡筋骨分明。
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叮”一聲響。店裡光線很暗,隻有靠牆的一扇小窗透進些天光。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金屬和一種陳年木料混合的奇特氣味。靠牆是兩排玻璃櫃檯,裡麵擺著些新舊不一的鐘表零件、錶盤、錶鏈。櫃檯後麵,一張寬大的、佈滿劃痕和油漬的老榆木工作台幾乎占滿了剩下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