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離家時,母親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一直揮著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塵土路的儘頭。他也是一個人,來到這座龐大的、陌生的城市。
“那你……喜歡這些舊書?”他問了個有點傻的問題。
蘇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麵的漣漪,很快就散了。“也說不上多喜歡。就是覺得,這些東西在這裡,總得有人看著。它們不說話,但每一本,每一頁,都有人寫過,印過,看過。現在冇人要了,被當垃圾一樣賣掉,收來。我分分類,擦擦灰,讓它們再整齊乾淨地待一陣子,等下一個或許會需要它們的人。就像……”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李根生:“就像你撿的那些瓷片。在彆人眼裡是破爛,在你眼裡,是能告訴你事情的老東西。”
李根生用力點頭。他懂這種感覺。那種在不起眼的、被遺棄的舊物裡,看到時光和故事的微弱閃光的感覺。
吃完飯,兩人繼續乾活。下午的陽光透過高高的、積著灰塵的窗戶斜射進來,在飛舞的灰塵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李根生在一個破舊的帆布書包夾層裡,又翻出幾枚民國時期的郵票,品相一般,但圖案還能看清;在一本《代數》課本裡,發現一張夾著的、褪了色的女子中學畢業合影,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名字和日期,1932年夏。
蘇晚接過郵票和照片看了看,把郵票放進一個小鐵盒裡,那是她專門收零碎小物件的。照片則用軟紙墊好,放在一邊。“這個,如果有人來找,或許用得上。”
傍晚時分,麻袋和木箱終於都清空了。有價值的書刊分門彆類碼放整齊,破損待修的和徹底無用的也各自歸位。地上掃出一大堆灰塵和紙屑。
李根生摘下手套,臉上、頭髮上都蒙了一層灰。蘇晚也好不到哪裡去,鼻尖上沾了一點灰,她自己冇察覺。
“辛苦了。”蘇晚遞給他一條乾淨的濕毛巾,“擦把臉。說好的,你可以挑兩本書帶走。”
李根生用毛巾胡亂擦了擦臉,走到蘇晚指的那幾摞“可以挑走”的書堆前。大多是些五六十年代出版的文史類普及讀物,品相一般,但完整。他翻了翻,最後挑了一本《民間陶瓷圖說》和一本紙張已經發黃變脆的《唐宋瓷器鑒定淺談》。
“就這兩本吧。”他把書遞給蘇晚看。
蘇晚看了一眼,點點頭:“眼光不錯。這本《淺談》雖然舊,但作者是以前的老行家,有些說法比現在的新書實在。”
她接過書,走到櫃檯後,拿出牛皮紙和細麻繩,熟練地把兩本書包好,繫好,遞還給李根生。又拿出那個裝著小懷錶的鐵皮盒子,遞給他。
“這個也拿著。”
“啊?這……”李根生愣住了。
“今天你幫了大忙,這是謝禮。”蘇晚語氣不容置疑,“你不是在學看東西嗎?這懷錶,就是個老物件。拿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看出點名堂。修不修得好,再說。”
李根生看著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又看看蘇晚平靜卻堅持的眼神,終於伸手接了過來。“謝謝。”
“不用謝。下週末如果還有新收來的,還得叫你幫忙。”蘇晚說著,嘴角又彎起那抹很淡的弧度,“工錢照舊,管飯,還能挑書。”
“好,我一定來。”李根生抱著牛皮紙包和鐵盒子,鄭重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