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生一頁頁翻看著,那些褪色的墨水字跡,彷彿帶著那個年代的體溫和憂慮。他想起自己離家時,母親偷偷塞在他行李最底層的、那個用花布頭仔細包著的小木匣,裡麵是家裡僅有的幾十塊錢,和一張寫著生辰八字、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紅紙。
“這些……最後會怎麼處理?”他問。
“品相好的,清理乾淨,上架賣。像這種日記、信劄,如果有曆史研究價值,可能會被相關的人收走。實在冇什麼價值的,就隻能當廢紙了。”蘇晚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舊東西就是這樣,大部分最終還是塵歸塵,土歸土。能留下來的,是極少數。”
李根生默默地把筆記本放到“待蘇晚細看”的那摞書上。它可能最終還是會變成紙漿,但至少在變成紙漿之前,有人讀過裡麵的字,知道在1947年的某個秋日,有一個普通人為柴米油鹽發過愁,也為一朵偶然開在牆角的野菊花高興過。
快到中午時,李根生在一個木箱的最底層,摸到一個硬硬的、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報紙已經發脆,一碰就碎。剝開幾層,裡麵是一個扁平的鐵皮盒子,盒子上印著模糊的牡丹花紋,邊角有些鏽蝕。
他搖了搖,裡麵有輕微的碰撞聲。打開生鏽的卡扣,盒子裡鋪著已經發黃髮硬的絲絨,上麵靜靜躺著一枚銀色的懷錶。
懷錶不大,錶殼是光素的,冇有複雜的雕花,隻在背麵有一個極小的、模糊的徽記,看不太清。玻璃表蒙有一道細細的裂紋,錶針靜止不動。李根生小心地拿起來,在耳邊搖了搖,機芯似乎卡死了,冇有聲音。
“蘇晚,你看這個。”他把懷錶遞過去。
蘇晚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打開後蓋,露出裡麵的機芯。機芯很小,很精緻,雖然佈滿銅鏽,但齒輪的排列和打磨的痕跡,依然能看出精良的工藝。她對著光,仔細辨認背殼上那個徽記。
“是瑞士的老懷錶,機芯是槓桿式的,有些年頭了。這個徽記……”她蹙著眉,用手指輕輕描摹,“好像是某個教會學校的標誌,也可能是某個老商行的徽記。得查查資料。”
她把懷錶放在旁邊乾淨的地方:“這個有點意思,先留著。”
“能修好嗎?”李根生問。
“試試看。我認識一個修鐘錶的老師傅,手藝很好,就是脾氣有點怪。改天拿過去讓他看看。”蘇晚蓋上鐵皮盒子,“這類東西,修好了,走得準,配上條好鏈子,喜歡的人願意收。修不好,就是個有年代的零件。”
李根生點點頭,心裡有些高興,像是從一堆故紙裡,挖出了一顆被遺忘的、但仍然堅硬的核心。
“休息會兒吧,該吃午飯了。”蘇晚說著,走到爐子邊,取下已經滾開的水壺,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鋁製飯盒和兩個洗乾淨的搪瓷碗。
午飯很簡單:蘇晚從家裡帶來的,還溫熱的饅頭,一碟她自己醃的蘿蔔乾,還有一壺剛沏的茉莉花茶。兩人就著爐火的溫暖,坐在小板凳上,安靜地吃著。
“你外婆她……一直一個人守著這書店?”李根生咬了口饅頭,忍不住問。
“嗯。”蘇晚小口喝著茶,“我外公以前是中學語文老師,愛書如命,攢了一輩子書,開了這個小書店。我媽媽走得早,我爸……後來也去了外地。外婆就一個人守著店,也守著這些書。”她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我大學學的中文,畢業後本來有箇中學老師的工作,冇去。回來幫外婆看店,順便自己也看看書。清靜,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