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早上八點五十,李根生就到了鬆濤齋門口。
他穿了件最舊、洗得發灰的藍色勞動布上衣,袖口有些磨白了。深秋的早晨寒氣重,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看著書店緊閉的門板和上麵那塊斑駁的招牌。門裡很安靜,還冇到營業時間。
九點整,門“吱呀”一聲從裡麵開了。蘇晚還是那身簡單的米白毛衣和藍布褲,外麵罩了件深灰色的舊圍裙,頭髮用一根素色的髮箍隨意攏在耳後,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挺準時。”她側身讓開,“進來吧,剛生了爐子,裡麵暖和點。”
店裡果然比外麵暖和許多。一個鑄鐵煤爐燒得正旺,爐子上坐著一把鐵皮水壺,滋滋地冒著白氣。光線依舊昏暗,但比平時亮堂些,是蘇晚多開了兩盞燈。櫃檯後麵,她外婆還是坐在老位置上修補書籍,對李根生的到來隻是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靠近後門的地方,堆了七八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還有幾個敞著口的舊木箱,空氣裡浮動著濃重的灰塵和陳舊紙張的氣味。
“就這些,都是前幾天從幾處老宅子收來的,還冇來得及整理。”蘇晚指了指那些麻袋和木箱,“主要是民國到五六十年代的舊書、期刊、筆記本,還有些零散的紙張信劄。得先大致分分類,把有明顯破損、蟲蛀的挑出來,看看能不能修補。品相太差的,就單獨放一邊,以後當廢紙處理。”
她遞給李根生一副棉紗手套和一條舊毛巾:“戴上這個,灰大。看到有意思的,或者拿不準的,放旁邊桌上,我來看。”
活兒不複雜,但需要耐心和細緻。李根生學著蘇晚的樣子,拖過一個麻袋,解開繩子,裡麵是塞得滿滿噹噹、雜亂無章的舊書刊。他戴上手套,開始一本本往外拿。
灰塵立刻飛揚起來,在光線裡打著旋。有《東方雜誌》、《良友》畫報的散頁,封麵女郎的笑容早已褪色;有民國課本,扉頁上用毛筆寫著稚嫩的名字和日期;有紙張脆黃的小說單行本,書頁邊緣被蠹蟲蛀出細密的孔洞;還有各種單位的工作筆記、會議記錄,字跡潦草,墨跡暗淡。
李根生一開始還有些笨手笨腳,生怕弄壞了這些脆弱發黃的紙張。但很快,他就沉浸在了這種緩慢的、與舊時光對話的過程中。翻動書頁的“沙沙”聲,爐火上水壺輕微的“嘶嘶”聲,以及蘇晚偶爾翻找時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構成了這方小天地裡唯一的聲響。
蘇晚乾活很利落,動作輕柔而準確。她分揀的速度比李根生快,遇到品相尚可的書刊,會用軟刷輕輕掃去浮灰,然後按大致類彆摞好。遇到破損嚴重的,她會判斷一下修補價值,然後歸到另一邊。
“你看這個。”蘇晚忽然輕聲說,遞過來一本巴掌大的硬皮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麵是暗綠色的漆布,邊角磨損得露出裡麵的紙板。李根生接過來,翻開。裡麵是用鋼筆寫的日記,字跡清秀工整,從1946年記到1948年。寫的都是些日常瑣事:今天買了什麼菜,物價又漲了,隔壁孩子滿月,看了場電影……平淡,但真實。日記的主人,似乎是個年輕的中學教員。
“冇什麼經濟價值,”蘇晚說,“但這裡麵,是一個普通人活過的幾年。戰亂剛結束,百廢待興的那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