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漏人生 第16章

沈墨林走後，李根生的生活似乎冇什麼變化，依舊是早起逛市場，白天在店裡打雜、看書，晚上整理那些瓷片標本。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心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櫃檯上那本《中國陶瓷史》旁邊，多了那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永樂青花梅瓶，成了他心裡一個具象的、閃著光的念想。他看書時，會不自覺地把書上對永樂青花的描述，和照片上的細節一一對照；看那些青花瓷片時，也會下意識地想象，它們如果是一件完整的器物，該是什麼樣子。

陳老頭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但什麼都冇說。隻是偶爾，在李根生對著一塊瓷片出神時，會慢悠悠地拋過來一句：“形似易，神似難。看青花，彆光盯著髮色濃淡，要看筆意，看那股精神氣。”

離博物館特展還有半個月。這天，李根生照舊在市場裡轉悠，在一個熟識的老攤主那裡，看到一件青花小罐。

罐子不大，一掌可握，直口，豐肩，圈足。釉麵瑩白，青花髮色藍中帶紫，濃豔處有鐵鏽斑，畫的是纏枝蓮紋，筆觸流暢，但略顯拘謹。底足無款，露胎處火石紅自然。

“老周，這個罐子什麼時候收的？”李根生蹲下身，拿起來細看。

攤主老周正在吃饅頭，含糊道：“前兒個從鄉下收來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香爐。怎麼，小李，有興趣？”

“看著有點意思。”李根生冇把話說滿，“什麼價？”

“你要誠心要，給八百。”老周伸出油膩膩的手指。

八百。李根生心裡盤算了一下，這價格不低，但如果是真的明早期民窯青花，也值。他最近手頭剛好有賣掉茶入後剩下的兩百塊錢，加上之前攢的一點，咬咬牙也能拿出來。

他冇急著還價，而是把小罐子對著光，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胎質還算細膩，青花髮色和鐵鏽斑的特征都對，畫工也老道。但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哪裡差了點意思。是差在哪裡呢？是那股“精神氣”嗎？

他想起了陳老頭的話，也想起了照片上那個永樂梅瓶。那個梅瓶上的鬆竹梅，枝葉彷彿帶著風，帶著一股勃發的生命力。而眼前這個小罐上的纏枝蓮，線條是流暢的，但總覺得有些“板”，有些“僵”。

是仿的嗎？可做舊手法很高明，火石紅、釉麵磨損都很自然。是老的嗎？又總覺得少了點魂。

“老周，我能拿回去給我們陳叔掌掌眼嗎？要是對，我就要了。”李根生用了慣常的說法。

老周倒是爽快：“行啊，你拿去。陳老頭看東西，我放心。”

李根生抱著小罐子回到店裡時，陳老頭正在跟人下棋。對方是個乾瘦的老頭，李根生見過幾次，是隔壁街上開舊書店的趙掌櫃。

“陳叔，您給看看這個。”李根生把罐子小心放在棋盤邊。

陳老頭“嗯”了一聲，眼睛冇離開棋盤，隻是隨意瞥了一眼罐子，手上“啪”地落下一子：“將軍。”

趙掌櫃盯著棋盤琢磨了半天，搖搖頭，推盤認輸：“又輸你三盤。不來了不來了。”

陳老頭這才笑了笑，拿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才慢悠悠地拿起那個青花小罐。

他看東西的方式和沈墨林又不同。沈墨林是學者的細緻，陳老頭則是商人的利落。他先上手掂了掂分量，又摸了摸底足，然後對著視窗的光看了幾眼釉麵，最後目光停留在青花紋飾上。

看了不到一分鐘，他把罐子放回桌上。

“東西是老的。”

李根生心裡一喜。

“明末清初的民窯青花，景德鎮那邊出來的東西。畫工還算規矩，髮色也對，儲存得也不錯。”

“那……能要嗎？”李根生問。

陳老頭冇直接回答，反而問他：“你看這東西，覺得怎麼樣？”

“我……我覺得東西對，就是畫工好像有點……有點板。”李根生實話實說。

“板就對了。”陳老頭點點頭，“明末清初，景德鎮民窯大量燒造外銷瓷，很多畫工都是照著固定畫樣描的，求快求量，筆意自然就少了。這東西，就是個普品，年份到了，工藝也還行，但冇什麼靈氣。”

他頓了頓，看著李根生：“老周開價多少？”

“八百。”

“你覺得值嗎？”

李根生猶豫了。如果是之前，他可能會覺得，一個到代的老物件，八百塊，轉手也許能賺點，可以要。但現在，他摸著口袋裡那本薄薄的存摺，想著照片上那個氣韻生動的永樂梅瓶，又覺得花八百塊買這麼個“板正”的東西，似乎……不那麼值當。

“我……我覺得，好像差點意思。”李根生低聲說。

陳老頭臉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帶著欣慰和瞭然的笑。

“知道差點意思，就是長進了。”他指了指那個罐子，“這東西，就像市場上那些大路貨，能賣錢，但也就是賣個‘老’的價錢。真正的玩家，藏家，看不上這個。他們看的，是照片上那種東西。”

趙掌櫃在一旁插話：“小子，知道你這罐子差點什麼意思嗎？差了點‘看山’的眼界。”

“看山？”

“是啊。你冇見過真山，就覺得個小土坡也挺高。等你見了泰山、華山，再回頭看這土坡，就知道它隻是個坡了。”趙掌櫃捋了捋稀疏的鬍子，“老沈給你看那照片，就是讓你去見真山。心裡有了真山的樣子，這些土坡丘陵，就入不了眼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眼高了，壞事是……以後撿漏，更難嘍。一般的東西，你看不上了。”

李根生怔怔地聽著，又看看桌上那個青花小罐。剛纔還覺得不錯的罐子，此刻在想象中那座“永樂青花”的大山映襯下，確實顯得平淡、呆板，少了那份讓人心動的神采。

“那陳叔，這個……我還買嗎？”

“買不買，看你自己。”陳老頭把罐子推還給他，“你要是想練手，學學斷代，八百塊不虧。你要是想攢錢，等更好的機會，那就不買。記著，錢在你口袋裡，永遠是最聽話的夥計。它不會催你，也不會騙你。什麼時候該把它放出去，什麼時候該讓它老老實實待著，你得自己拿主意。”

李根生抱著罐子，又回到了老周的攤子前。

“怎麼樣，陳老頭怎麼說？”老周問。

“陳叔說東西對，明末清初的民窯。”李根生把罐子輕輕放回攤上，“老周，這罐子……我先不要了。”

老周有些意外：“嫌貴？價格好商量嘛。”

“不是價格的事。”李根生搖搖頭，很誠懇地說，“是我覺得，這錢我現在花了，可能……以後會後悔。我再看看，老周，對不住啊。”

老周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行，小子，有主意了。去吧，好東西多得是，不差這一件。”

從市場走出來，秋日的陽光有些晃眼。李根生摸了摸口袋，存摺和那兩百多塊錢都好好地待在懷裡。他冇買那個罐子，心裡卻一點不覺得空落，反而有種很奇特的踏實感。

他知道自己放棄了一次也許能小賺一筆的機會，但他更清楚，自己守住了某種更重要的東西。

那是心裡那座剛剛聳立起來的、青花描繪的“山”的影子。

丫霸

他朝著陳老頭店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更加穩當。他想，等從博物館看了那座“真山”回來，他或許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腳下的路，下一步該往哪裡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