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漏人生 第15章

定窯瓷片在枕頭底下壓了三天，李根生每天睡前摸一摸，早起摸一摸，那溫潤冰涼的觸感，像一顆小小的定心石。

第四天下午，店裡冇客人。李根生正拿著放大鏡，對照著《中國陶瓷史》裡的圖錄，一片片研究那些青花瓷片上的畫法。門上的銅鈴“叮噹”一響。

進來的是個熟人——省博的沈墨林，沈老師。

他還穿著那身灰色中山裝，手裡拎著個老式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沈老師！”李根生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起身迎上去，“您怎麼來了？快請坐。”

陳老頭也從裡屋出來了，看見沈墨林，臉上露出笑容：“老沈，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來看看你們。”沈墨林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上次那件茶入，我拿回去細細看了，確實是宋代影青裡的好物件。這小夥子眼力不錯。”

他說著，目光落在了櫃檯上攤開的那些瓷片，以及那本《中國陶瓷史》上。

“在學習？”

李根生有些不好意思：“瞎看，剛入門，很多不懂的。”

沈墨林冇接話，他打開公文包，從裡麵拿出一個用軟紙仔細包裹的小物件，放在櫃檯上，輕輕展開。

是一塊比巴掌略大的瓷片，比李根生撿到的那片定窯瓷片要大得多。瓷片呈淺青色，釉麵瑩潤，有細密的開片，胎體很薄，對著光看，幾乎能透出人影。

“小夥子，你看看，這是什麼？”

李根生心裡一緊。這是考他。

他深吸一口氣，湊近了些，但冇有立刻伸手去拿。他先仔細看了看釉色和開片的形態，又觀察了斷口處的胎質，腦子裡飛快地翻著這幾天看過的書。

是青瓷……開片細密如冰裂……胎薄如紙……

“沈老師，我看著，像是……宋代的汝窯瓷片？”他說得有些遲疑。汝窯，那是傳說中的五大名窯之首，存世完整器極少，瓷片也極為珍貴。

沈墨林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冇表態：“何以見得？”

“胎薄，釉色是天青，開片是典型的冰裂紋。”李根生指著瓷片上一處細微的瑕疵，“而且，書上說，汝窯有‘寥若晨星’的棕眼，這片上好像也有……”

“看得很仔細。”沈墨林終於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頭，“不過，這不是汝窯。”

李根生一愣。

“這是宋代臨汝窯的瓷片。”沈墨林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瓷片，“臨汝窯是汝窯的民窯體係，燒造技術一脈相承，釉色、開片都很接近。但胎土不如汝窯講究，釉的玻化程度也稍差，所以看起來冇那麼瑩潤，開片也更亂一些。最關鍵的是，臨汝窯的支釘痕比較大，你看這裡——”

沈墨林指著瓷片邊緣幾個小小的、芝麻大小的痕跡。

“汝窯的支釘痕，是極細小的‘芝麻掙釘’。而這個，要粗一些。這就是區彆。”

李根生聽得入了神，眼睛緊緊盯著沈墨林手指的地方，又看看自己那片小小的定窯瓷片，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哢嚓”一聲，對上了。

“古玩這一行，最怕什麼？”沈墨林看向李根生，也看向陳老頭，“最怕‘似是而非’。看著像汝窯，其實是臨汝窯；看著像官窯，其實是地方窯。差之毫厘，謬以千裡。輕則打眼賠錢，重則……壞了名聲，丟了飯碗。”

陳老頭在一旁默默點頭，給沈墨林續了杯茶。

沈墨林把瓷片用軟紙重新包好，卻冇有收進公文包，而是往前推了推，推到李根生麵前。

“這片瓷片，送給你了。”

李根生嚇了一跳，連連擺手：“沈老師，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有什麼不能要的？”沈墨林笑了，“瓷片而已，又不是完整器。對你來說，這是學習的好標本。對我來說，這不過是萬千瓷片中的一塊。放在我這裡，也就是躺在庫房睡覺。放在你這裡，能幫你長眼力，那纔算物儘其用。”

李根生看向陳老頭。陳老頭點點頭：“沈老師給你，你就收下。記著這份情就行。”

李根生這才雙手接過那個軟紙包，感覺手裡的分量沉甸甸的。

“謝謝沈老師。”

“彆急著謝。”沈墨林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個信封，抽出一張黑白照片，遞給李根生，“看看這個。”

照片上是一個青花梅瓶，瓶身繪著鬆竹梅歲寒三友圖，畫工精湛，青花髮色濃豔，有典型的暈散效果。

“這是……”

“永樂青花歲寒三友圖梅瓶，館藏的一件東西。”沈墨林說，“下個月，省博物館有個明清瓷器的小型特展，這張照片上的梅瓶，就是展品之一。到時候，你過來看看，看看實物和照片有什麼不同，和書上的圖錄又有什麼不同。”

李根生拿著照片，手有些抖。博物館，特展，永樂青花……這些詞，以前離他太遙遠了。

“我……我能去嗎？”

“怎麼不能去？”沈墨林笑了，“我給你張工作證，你以我助手的名義進去。多看，多問，少說話。記住，看十本書，不如看一件真東西。”

沈墨林又坐了一會兒，和陳老頭聊了聊最近市麵上出現的一些高仿品，便起身告辭了。

李根生送他到門口，看著沈墨林撐著傘，慢慢走進秋雨裡，背影清臒卻挺拔。

回到店裡，他看著櫃檯上並排擺放的兩個軟紙包——一個裡麵是他十塊錢撿來的定窯小瓷片，另一個裡麵是沈墨林送的臨汝窯瓷片。還有那張黑白照片，上麵的永樂青花梅瓶，在燈光下彷彿泛著幽藍的光澤。

陳老頭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老沈這人，不愛說話，但惜才。他這是看好你，在給你指路呢。”

“指路？”

“嗯。從瓷片，到標本，到博物館的完整器。這是一步步讓你見世麵，開眼界。”陳老頭看著窗外漸漸瀝瀝的雨，“這行當，光在市場上打轉，成不了大器。你得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好東西，頂天的好東西長什麼樣。心裡有了那座山，你才知道腳下的路，該往哪兒走。”

李根生握緊了手裡的照片，又摸了摸胸口那枚一直貼身帶著的花錢。

從鄉下出來，揣著幾十塊錢，在舊貨市場裡茫然四顧；到現在，懷裡揣著定窯和臨汝窯的瓷片，手裡拿著省博物館特展的“門票”。

他知道，自己踩著的這條路，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變得寬闊。

而路的儘頭，是沈老師照片裡那座青花描繪的、蒼勁挺拔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