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買那個青花罐,李根生心裡反而落了個踏實。他繞了點路,去郵局給家裡彙了200塊錢——這是他離開家後第一次往家寄錢。彙款單附言欄裡,他隻寫了四個字:“l我挺好的。
從郵局出來,路過街角那家舊書店時,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書店門麵很小,招牌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勉強能認出“鬆濤齋”三個字。他想起那天和趙掌櫃下棋的陳老頭說過,這書店老闆肚子裡有點墨水,藏了些老書。
門上的銅鈴鐺響聲喑啞,店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陳年墨汁混合的、特有的沉靜氣味。書架很高,直抵天花板,上麵密密麻麻塞滿了書,有些書脊上的字跡都模糊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旗袍的老太太,正坐在櫃檯後麵,戴著老花鏡,就著一盞綠色玻璃罩的檯燈,慢悠悠地修補一本線裝書。
“您好,我隨便看看。”李根生放輕了聲音。
老太太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冇說話,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
李根生走到最裡麵一排書架,這裡多是些文史地理類的舊書。他抽出一本《古泉彙考》,翻了翻,又放了回去。目光掃過,落在書架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牛皮紙包上。
紙包用麻繩捆著,上麵落了一層薄灰。他蹲下來,拂去灰塵,解開麻繩。裡麵是幾本冇有封皮的舊賬冊,紙張泛黃髮脆,邊角捲曲。他隨意翻開一頁,上麵是用毛筆小楷記錄的流水賬目,字跡娟秀工整,記的是某家綢緞莊民國年間的收支。
冇什麼稀奇。他正要合上,賬冊裡滑出一張對摺的、更薄更脆的紙片,飄落在地上。
李根生撿起來,小心展開。
不是賬頁。是一幅畫在宣紙上的水墨小品,隻有巴掌大。畫的是一枝半開的玉蘭花,枝條瘦勁,花朵用淡墨勾出,隻在花蕊處點了極淺的赭石色。畫麵右上方有一行蠅頭小楷:
辛未春暮 寫玉蘭一枝 自遣
冇有落款,隻有一方小小的、硃紅色的閒章,印文是“守拙”二字。墨色沉靜,線條看似隨意,卻有一股孤清又韌的勁兒,直往人眼裡鑽。
李根生不懂畫,但他覺得這畫好看,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和市場上那些行畫的熱鬨鮮豔完全不同,它是靜的,淡的,卻好像能聽見花開的聲音。
“看什麼呢?”一個清淩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李根生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一個姑娘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
姑娘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件半舊的米白色毛衣,藍色布褲,短髮齊耳,眼睛很亮。她手裡拿著一塊微濕的抹布,看來剛纔是在擦書架。
“冇、冇什麼,一張舊紙片。”李根生有些侷促,想把畫遞過去,又怕手上汗漬汙了那脆弱的紙張。
姑娘卻走近兩步,就著他的手看了看那張畫,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這畫夾在賬本裡的?”她問,聲音不高,很平和。
“嗯,從這幾本舊賬冊裡掉出來的。”李根生指了指地上的牛皮紙包。
姑娘彎腰,仔細翻了翻那幾本賬冊,又看了看李根生手裡的畫,若有所思。
“你喜歡這畫?”她抬起頭,看著李根生。
李根生老實點頭:“覺得……挺好看的,很靜。”
姑娘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很淺。“這可不是普通的畫。”她接過那張脆弱的紙,動作異常輕柔,“這是民國時期‘鬆蔭閣’的印花箋紙,上麵這幅玉蘭,是手繪的,不是印的。看筆墨和這‘守拙’的印,雖然不知道具體是誰,但應該是當時一位有文人修養的女畫家隨手畫來自賞的。”
她頓了頓,看著李根生:“這種東西,冇什麼市場價值,但遇到了喜歡它的人,就是份緣分。你要嗎?”
李根生心裡動了動。他想起了沈墨林送他瓷片時說的話——“遇到了,就是緣分”。他也想起了陳老頭說的,這行裡有些東西,看的不是價錢,是人心裡的那點念想。
“要。多少錢?”
姑娘報了個價,不高,正好是李根生口袋裡除去飯錢後還能承受的數目。他付了錢,姑娘用一個乾淨的牛皮紙信封,小心地把那張小畫裝好,遞給他。
“輕拿輕放,最好找本厚書夾著,彆潮了。”
“謝謝。”李根生接過信封,忍不住問,“你是這書店的……”
“我外婆是店主,”姑娘指了指櫃檯後修補書籍的老太太,“我週末有空,過來幫幫忙。我叫蘇晚,晚來的晚。”
“我叫李根生。”
“知道。”蘇晚點點頭,眼神裡似乎有一絲瞭然,“隔壁陳老闆的學徒,最近在跟著沈老師學看瓷片。我聽趙爺爺提過你。”
李根生臉有些熱,冇想到自己這點事,這條街上都傳開了。
“那……我走了,謝謝你。”
“不謝。”蘇晚看著他,目光落在他手裡緊緊捏著的信封上,又輕輕說了一句,“這畫留著挺好。有時候,舊東西裡藏的,不光是年月,還有人的心思。能看出來的人,不多。”
從鬆濤齋出來,傍晚的風已經帶了涼意。李根生把裝著畫的信封小心地放進懷裡,貼著那本薄薄的存摺,和那枚冰涼的花錢。
他冇有直接回店裡,而是繞到街角點心鋪,用最後幾毛錢買了兩個新出爐的桂花糕。回到陳老頭店裡時,陳老頭正在收拾棋盤。
“回來啦?罐子冇買,錢倒是花了?”陳老頭眼尖,看見他手裡提的點心紙包。
“嗯,冇買罐子。”李根生把點心放在桌上,從懷裡掏出那個信封,“在鬆濤齋買了這個。”
他把那張小小的玉蘭花畫拿出來,遞給陳老頭。
陳老頭就著燈光看了看,眉毛一挑:“印花箋紙,手繪玉蘭……蘇家那丫頭賣給你的?”
“是,一個叫蘇晚的姑娘。”
“這丫頭……”陳老頭笑了笑,把畫遞還給他,“眼力比她外婆不差。這東西,擱市麵上,冇人要。但自己喜歡,就值。行,也算你冇白逛。”
李根生把畫重新裝好,想了想,又把在郵局彙款,以及蘇晚說的那些話,都跟陳老頭說了。
陳老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給自己倒了杯茶,也給李根生倒了一杯。
“根生啊,”他慢慢地說,“這條街,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街麵上走的,街麵下藏的,是兩回事。你看見的是古玩店、舊書店、來來往往的買家賣家。可這底下,還有人情,有世故,有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攢下來的老關係、老規矩。”
“沈老師是教你往高裡看,看山頂的風光。蘇家那丫頭……是提醒你,彆忘了看看腳邊的石頭縫裡,偶爾也能開出花來。”
“這兩樣,你都沾了點邊,是你的造化。”
李根生捧著溫熱的茶杯,似懂非懂。但他覺得懷裡那張薄薄的畫,和那枚冰涼的花錢,還有那本更薄的存摺,此刻都帶著溫度,沉甸甸地貼在心口。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燈亮了,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李根生忽然覺得,這座他曾經覺得龐大又陌生的城市,這條他每天走來走去的街道,似乎正以一種緩慢而清晰的姿態,向他展露出內裡錯綜複雜的肌理。
而他,正小心翼翼地,把腳踏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