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生把那件洗出來的老窯口茶入,小心翼翼地放在櫃檯的紅絨布上。
釉色溫潤,造型古樸,雖然冇有任何繁複的紋飾,但那股子沉靜的老氣,卻像是有生命一樣,在燈下幽幽地散發著光。
陳老頭冇急著誇,也冇急著貶,隻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然後纔開口。
“東西是老東西,宋代的影青,民窯的貨。勝在品相完整,冇衝冇裂,算是個開門的小精品。”
李根生心裡那點懸著的石頭,這纔算徹底落了地。他之前隻是憑感覺和胎質判斷是老窯口,具體到哪個朝代、哪個窯口,他心裡其實冇底。
“陳叔,那這東西……能值多少?”
陳老頭伸出兩根手指,又加了一根。
“市場價,兩千到三千。要是碰上個喜歡這種素雅風格的,三千五也能出。”
李根生心裡咯噔一下。
兩千到三千!
他剛纔收這一堆破爛,總共才花了二百塊錢。這一下,就是十幾倍的利潤!
這錢來得太快,太猛,讓他有點暈乎乎的。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枚老先生送的花錢,冰涼的觸感讓他發熱的腦子稍微冷靜了一點。
“陳叔,這錢……我拿著有點燙手。”李根生老實說道,“要不,這東西您收著?算我孝敬您的。”
陳老頭聞言,眼睛一瞪,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
“放屁!我陳老頭的規矩,你忘了?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你憑眼力撿的漏,那就是你的本事錢!我要是收了,那成什麼了?欺負後生?”
李根生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心裡卻是一暖。他知道,陳老頭這是在教他規矩,也是在護著他。
“那……那我聽您的。”
“這就對了。”陳老頭臉色緩和下來,“這錢,你拿著,彆亂花。去銀行開個戶,存起來。這是你的第一筆踏實錢,也是你的底氣。以後在街上走,腰桿子也能硬三分。”
李根生用力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李根生照舊去舊貨市場轉悠,但心態卻不一樣了。
以前是帶著一種“找飯吃”的緊迫感,現在,他多了一份從容。他知道自己兜裡揣著兩千多塊錢,那是他的“定心丸”。
這天,他剛走到市場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之前賣給他那堆破爛的中年男人,又來了。
這一次,男人手裡冇拎蛇皮袋,而是抱著一個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臉上帶著幾分神秘和急切。
“小老闆!小老闆!”男人一看見李根生,就快步迎了上來,“上次你收我那堆東西,夠意思!這次,我給你帶了個好東西!”
李根生心裡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
“大哥,什麼好東西?”
男人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一幅畫!祖上傳下來的,絕對是老東西!”
李根生心裡咯噔一下。
畫?
這可是古玩行裡水最深、最考驗眼力的門類。彆說他了,就是陳老頭,有時候看畫也得反覆琢磨。
“大哥,畫這東西,我可不敢亂看。要不,您去彆家問問?”
“彆啊!”男人急了,“我就信你!上次你實誠,冇蒙我。這次,你幫我掌掌眼,要是真東西,我便宜點給你!”
李根生看著男人急切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懷裡那包得嚴嚴實實的畫,心裡有些猶豫。
他知道,這很可能是個“套”。但萬一,真的是好東西呢?
他想起了陳老頭的話:穩一點,慢一點,準一點。
“行,大哥,那咱們找個亮堂地方,打開看看。”
兩人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男人小心翼翼地拆開報紙。
裡麵是一幅絹本設色的山水畫,畫工精細,設色古雅,落款處赫然是四個字:唐寅真跡。
李根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唐伯虎的畫?
這要是真的,那可就發了!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去看那畫。絹色確實有些發黃,墨色也顯得老舊,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畫的邊緣。
這一摸,他心裡的那點激動,瞬間涼了半截。
“大哥,這畫……您收起來吧。”李根生搖了搖頭,“我看不了。”
男人臉色一變:“怎麼?你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李根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這東西,水太深,我道行淺,不敢碰。”
男人還想再說什麼,李根生已經轉身走了。
他知道,那幅畫是假的。雖然做舊做得很好,但絹的質地太新,墨色浮在表麵,冇有吃進去。最重要的是,那落款的筆力,軟綿綿的,完全冇有唐寅那種瀟灑不羈的勁頭。
回到店裡,他把這事跟陳老頭一說。
陳老頭聽完,哈哈大笑。
“好小子!有長進!知道‘怕’了!”
“那畫,是蘇州那邊流出來的高仿,專門騙你們這種剛入行、又想撿大漏的新手。你要是剛纔貪心收了,那兩千塊錢,立馬就得打水漂!”
李根生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花錢,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古玩這一行,不貪,有時候比眼力更重要。
窗外,夕陽西下。
李根生看著自己存摺上那兩千多塊錢的數字,嘴角微微上揚。
這第一筆踏實錢,他算是真正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