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如刀,夜色如墨。白茶僵立在客棧門前的陰影裡,周身血液彷彿在一瞬間被凍住。屋頂之上那道若有若無的黑影,攜著一股熟悉到令他骨髓發寒的血腥氣,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無聲息地將他籠罩其中。
是血煞門的人。
比之前在穀口遇到的殺手,氣息更加陰冷、更加凝練,也更加致命。
白茶冇有動,甚至冇有立刻抬頭直視對方,隻是微微垂下眼簾,將所有的驚怒與警惕儘數壓在心底。他剛剛修成《鐵布衫》第一層銅皮境,肉身氣息沉穩內斂,斷劍的青光被牢牢鎖在布裹之中,劍息一絲不外泄。此刻的他,看上去就隻是一個疲憊趕路、準備投宿的尋常少年,毫無異樣。
這是他在絕境中練出的本能——在未摸清敵人深淺之前,絕不暴露自己的底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屋頂上的黑影並未立刻發難,隻是如同蟄伏的毒蛇,靜靜盯著他,似乎在判斷他的身份,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時機。對方顯然是收到了風聲,知道風雪酒肆裡出了一個斬殺獨狼、擊退數名地痞的少年高手,卻還不能完全確定,他就是血煞門滿世界搜捕的青雲劍種。
白茶緩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心跳恢複平穩。
按照《鐵布衫》的呼吸法門,他將體內僅剩的煉氣境後期真氣一點點沉入丹田穀底,鎖入經脈深處,隻保留最微弱、最尋常的氣血波動。他的腳步甚至刻意放得虛浮一些,微微佝僂著脊背,做出一副奔波勞累、凍得瑟瑟發抖的模樣,伸手便要去推客棧那扇破舊的木門。
他在賭。
賭對方還冇有確認他的身份,賭對方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貿然出手——即便此刻已是深夜,風雪鎮的街巷空無一人,但血煞門在西陲雖凶,也不至於肆無忌憚到隨意在街頭斬殺路人。
果然,白茶指尖剛觸到木門,屋頂上的氣息微微一動,那股鎖定他的陰冷殺意,竟稍稍鬆緩了一瞬。
黑影顯然被他偽裝出來的普通模樣迷惑,暫時按捺住了出手的念頭,選擇繼續暗中尾隨、觀察確認。
白茶心中暗鬆一口氣,卻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他推門而入,反手輕輕關上客棧大門,將漫天風雪與屋頂的黑影一同隔在門外。狹小的前廳裡昏燈一盞,掌櫃的趴在櫃檯上打盹,聽到動靜才懶洋洋地抬起頭,瞥了白茶一眼,語氣敷衍。
“住店?一間房十文,乾糧熱水另算,本店不負責安危,死了傷了自己擔著。”
邊陲小鎮的客棧,向來如此,隻收錢,不保命。
白茶點點頭,摸出十文銅錢放在櫃上,聲音壓得低沉沙啞:“一間最裡麵的偏房,安靜一點。”
他特意挑選最偏僻、背靠牆角、便於觀察與突圍的房間,這是生死邊緣掙紮出來的習慣。
掌櫃的隨意丟來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鑰匙,指了指後院方向,便又埋頭打瞌睡,再也不看他一眼。白茶握緊鑰匙,低頭快步穿過前廳,走入後院狹窄的過道,腳步輕得如同一片落葉,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客棧後院隻有幾間低矮的偏屋,破舊簡陋,冷風從門縫裡呼呼往裡灌。白茶找到最靠裡的那間房,打開門閃身而入,反手將門閂死死扣上,再搬過屋內唯一一張破舊木桌,牢牢抵在門後。
做完這一切,他才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
危險並未遠離。
那道屋頂上的黑影,必定還守在客棧之外,如同餓狼般盯著這間偏屋,隻待天亮,或是等到最佳時機,便會悍然出手,取他性命。
白茶冇有絲毫猶豫,立刻走到屋內唯一一扇小窗旁,掀開一條極細的窗縫,目光警惕地望向客棧屋頂的方向。夜色漆黑,風雪迷漫,視線極差,他隻能隱約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依舊盤踞在屋簷角落,一動不動,耐心驚人。
好可怕的隱忍。
這絕不是普通的血煞門外圍弟子,至少是煉氣境巔峰的殺手,甚至可能已經半隻腳踏入了通脈境。
白茶心頭沉重。
他剛剛經曆兩場激戰,真氣消耗巨大,身上傷口未愈,如今麵對一名修為遠超自己的血煞殺手,勝算微乎其微。硬拚,必死無疑;突圍,對方早已守在門外,一動便會暴露。
唯一的生路,就是變強。
在對方動手之前,讓自己的修為再進一步,擁有與之抗衡的力量。
白茶不再觀望,緊緊閉上窗戶,用破布將窗縫徹底堵死,讓屋內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他盤膝坐在冰冷的地麵上,將裹著斷劍的包裹抱在懷中,指尖輕輕貼著劍身,感受著那絲溫和而堅定的青光。
識海之中,青色劍玉緩緩旋轉,散發著溫潤的劍意,自動流入他的經脈之中,溫養著他受損的肉身與經絡。
白茶閉上雙眼,心神完全沉入體內。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真氣已經充盈到了煉氣境後期的頂峰,丹田之內真氣鼓盪,如同即將滿溢的湖水,隻差一絲契機,便能衝破壁壘,踏入煉氣境巔峰。
之前在斷劍穀禁地,他受骸骨劍氣灌體,覺醒先天劍骨,直接躍至煉氣中期;穀口一戰,絕境悟劍、斬殺血煞殺手,順勢破入煉氣後期;而此刻,生死壓力臨頭,劍玉持續溫養經脈,《鐵布衫》錘鍊肉身,三者合一,恰好給了他破境的最佳時機。
白茶按照劍玉中傳承的《青雲基礎心法》,緩緩運轉體內真氣。
青雲心法中正平和,精純浩瀚,遠比西陲那些旁門左道的功法高明無數倍。真氣順著特定的經脈路線緩緩流轉,每運行一週天,便凝練一分、壯大一分,丹田內的真氣越來越濃鬱,越來越厚重,幾乎要破丹而出。
同時,他懷中的斷劍輕輕震顫,一縷縷細微的青光順著指尖流入他的體內,融入經脈之中,如同無數把細小的劍刃,在無聲地拓寬、打磨、重塑他的經脈通道。
原本狹窄脆弱的經脈,在青光與真氣的雙重沖刷下,一點點變得寬闊、堅韌、光滑,容納真氣的量成倍提升,運轉速度也快了數倍不止。
經脈拓寬,是破境的前兆,更是未來攀登更高境界的根基。
尋常武者突破境界,隻會一味衝擊壁壘,極易損傷經脈,留下暗傷。可白茶有先天劍骨、青雲劍玉、斷劍共鳴三重加持,破境之路平穩順暢,不僅冇有半分凶險,反而在不斷夯實根基,讓他的修為底蘊遠超同境武者。
時間一點點流逝。
屋外風雪呼嘯,黑影蟄伏。
屋內黑暗寂靜,白茶盤膝而坐,周身隱隱有青光流轉,卻被《鐵布衫》的肉身氣息牢牢鎖住,一絲不外泄。
不知過了多久,丹田之內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嗡”鳴。
如同冰封破裂,如同春水初生。
白茶體內的真氣轟然暴漲,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拓寬後的經脈瘋狂奔湧,四肢百骸皆被充盈的力量填滿,肉身強度再次攀升,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渾身舒泰到了極致。
煉氣境後期的壁壘,應聲而破!
煉氣境巔峰,成!
一股遠超之前的強橫氣息,從白茶體內一閃而逝,又被他瞬間收斂。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青光微閃,隨即恢複平靜,漆黑的瞳孔裡一片深邃。
此刻的他,真氣儲量翻倍,經脈寬闊堅韌,肉身經過《鐵布衫》與劍玉雙重淬鍊,力量、速度、防禦全都大幅提升,即便麵對通脈境初期的高手,也有了正麵一戰的底氣。
白茶緩緩握緊拳頭,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澎湃的力量。
他冇有就此停下,而是繼續運轉心法,穩固剛剛突破的境界,同時將《鐵布衫》的功法與青雲心法暗暗印證。一剛一柔,一外一內,兩者相輔相成,讓他的氣息越發沉穩,鋒芒徹底隱藏,看上去就像一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再也看不出半點劍修的痕跡。
他能斷定,即便現在與那名血煞殺手正麵相遇,對方也絕不可能一眼看穿他的真實身份與修為。
境界穩固完畢,白茶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渾身骨骼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鳴聲,身上的舊傷已經在劍玉的溫養下基本癒合,隻留下淺淺的疤痕。
他走到窗邊,再次掀開一絲細縫,向外望去。
屋頂上的那道黑影,依舊如同鬼魅般匍匐在原地,耐心得可怕,彷彿可以這樣一動不動守上三天三夜。對方顯然還冇有確認他的身份,隻是將他列為重點懷疑對象,在等待後援,或是等待他露出破綻。
白茶眼神冰冷。
對方隱忍,他比對方更能忍。
黑夜還長,他可以在屋內繼續調息恢複,將狀態調整到巔峰。而那名殺手在風雪中蟄伏,氣血必定逐漸凝滯,精力不斷消耗,此消彼長之下,明日一早,勝負之勢便會徹底逆轉。
白茶重新閉上窗縫,回到屋內盤膝坐好,一邊運轉心法恢複真氣,一邊凝神戒備,耳力提到極致,監聽著屋外的一切動靜。
客棧內外一片死寂,隻有風雪呼嘯的聲音。
時間在沉默的對峙中緩緩流逝,天邊漸漸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黑夜即將過去,黎明就要來臨。
白茶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體內真氣已經恢複到十成巔峰狀態,肉身力量飽滿,劍意內斂,隨時可以出手。
他做好了突圍與戰鬥的雙重準備。
可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細不可聞的腳步聲,突然從客棧屋頂的另一端傳來。
不是之前那道黑影的動作。
而是第二道、第三道……甚至更多道身影,正踩著風雪,悄無聲息地躍上客棧屋頂,朝著他這間偏屋的方向圍攏而來。
每一道身影,都散發著濃鬱無比的血煞門氣息!
白茶的心臟,驟然一沉。
他原本以為隻有一名殺手蟄伏,卻冇想到,對方根本不是在等待時機,而是在等待援兵!
一夜之間,血煞門的人手已經徹底集結,將這間小小的客棧,圍得水泄不通!
白茶猛地起身,衝到窗邊,再次掀開縫隙向外望去。
天色微亮,風雪稍停。
他清晰地看到,客棧屋頂之上,已經不再是一道黑影,而是四道黑影!四人呈合圍之勢,將他所在的偏屋死死鎖定,每個人的修為都在煉氣境巔峰以上,其中兩人,更是散發出通脈境的恐怖氣息!
四人腰間,全都佩著血色骷髏令牌,眼神猩紅,殺意滔天。
他們已經不再隱藏,不再蟄伏,而是準備在黎明時分,直接破門而入,將他亂刀分屍!
白茶握緊懷中的斷劍,指節發白,周身氣息瞬間變得淩厲如劍。
一夜苦修,他破境煉氣巔峰,經脈拓寬,實力大增,可依舊陷入了必死之局。
四名血煞高手,兩尊通脈境強者。
這一次,再也冇有僥倖,再也無法偽裝,唯有死戰!
而就在白茶準備拔劍應戰、拚死突圍的刹那,屋頂之上,為首那名通脈境殺手,突然發出一聲陰冷刺骨的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