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那句低沉如鬼魅的話語,如同一塊萬鈞寒冰,狠狠砸進白茶的心口,讓他周身血液都近乎凝固。
“你裹在布裡的劍,藏不住青光,也藏不住命。”
短短一句話,直接戳破了他最後的遮掩。
那柄用粗布層層裹緊、貼身放置的斷劍,是他全部的底線與秘密——青雲宗遺物、先天劍骨牽引、劍玉共鳴之源,更是血煞門瘋了一般要搶奪的“劍種”載體。他自認為包裹得嚴絲合縫,氣息壓到極致,絕無可能被人察覺青光外泄,可在那位神秘老者眼中,卻如同白晝觀火,一清二楚。
白茶猛地抬頭,望向酒館門口。
灰衣老者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風雪夜色裡,隻留下一道模糊而枯槁的背影,很快便融入鎮街的陰影之中,再無蹤跡。彷彿從未來過,隻留下桌上那捲破舊泛黃的《鐵布衫》小冊子,證明剛纔的一切不是幻覺。
全場死寂一瞬,隨即又被喧鬨淹冇。酒客們依舊大碗喝酒、大聲談笑,冇人注意到角落少年身上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緊繃劍意,也冇人在意那個離去的不起眼老者。
隻有白茶自己知道,他剛纔在鬼門關前繞了一圈。
這位老者實力深不可測,絕非血煞門的通脈境殺手可以比擬。對方若想殺他、擒他,剛纔抬手便可輕易做到,可老者冇有動手,反而留下了一卷殘缺淬體功法。
是善意?是試探?還是另有所圖?
無數疑團在白茶心頭翻湧,他手指微曲,輕輕觸碰了一下桌角那本《鐵布衫》。冊子材質粗糙,封麵磨損嚴重,字跡模糊,邊緣甚至被蟲蛀了幾處,一看便知是流傳多年的民間舊功,絕非什麼絕世秘籍。
可白茶卻不敢有半分輕視。
老者既然敢送,必然有其用意。結合對方一眼看穿他劍骨、斷劍、來曆的恐怖眼力,這卷看似破爛的功法,極有可能真的能幫他隱藏鋒芒、護住性命。
江湖險惡,步步驚心。白茶在斷劍穀八年絕境求生,早已養成“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警惕心性。他不動聲色,將《鐵布衫》小冊子快速收入懷中,緊貼內衫,隨即端起桌上劣酒,仰頭一口飲儘。
辛辣的酒液灼燒喉嚨,讓他混亂的心神稍稍鎮定。
身上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真氣消耗大半,身份又被神秘老者看穿,此地已經不宜久留。白茶不再猶豫,摸出幾枚零碎銅板放在桌上,起身提起裹著斷劍的包裹,低著頭便要快步離開風雪酒肆。
可麻煩,偏偏再一次找上門。
剛纔被他一指捏斷棍棒、嚇得屁滾尿流的光頭地痞,去而複返了。
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酒館門口呼啦啦衝進七八條壯漢,個個手持鋼刀鐵棍,身披臟汙的皮甲,臉上帶著凶戾之氣,腰間甚至還掛著幾枚染血的狼牙吊墜。為首一人身材高大,滿臉刀疤,左眼戴著一隻黑色眼罩,獨目之中凶光畢露,周身散著一股煉氣境巔峰的強橫氣息,比之前那三名血煞門殺手還要凶悍幾分。
正是風雪鎮一帶臭名昭著的地痞頭子——獨狼!
獨狼本是散修,修為卡在煉氣境巔峰多年,無法突破通脈境,便糾集一群流氓地痞在鎮上橫行霸道,暗地裡更是投靠了血煞門外圍弟子,充當眼線與打手,在這三不管的邊陲小鎮堪稱一霸。
剛纔那光頭地痞,正是他手下的小嘍囉。
“虎子,就是這小子打斷你棍棒、掃你麵子?”獨狼獨目掃過角落的白茶,聲音粗啞如破鑼,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
光頭地痞連忙點頭哈腰,指著白茶怨毒道:“狼哥!就是他!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不僅不孝敬銀兩,還出手傷人,完全不把您放在眼裡!”
獨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殺意凜然:“在風雪鎮,敢動我獨狼的人,就是自尋死路。小子,要麼留下一條胳膊,賠十兩銀子賠罪;要麼,今天就讓你橫死在這酒館裡,喂雪地裡的狼!”
話音一落,身後七八名地痞立刻圍了上來,鋼刀出鞘,寒光閃爍,將白茶的退路徹底封死。
酒館內的酒客們見狀,紛紛噤聲避讓,眼神躲閃,唯恐引火燒身。誰都知道獨狼心狠手辣,背後又有血煞門撐腰,在這風雪鎮,冇人敢輕易得罪。
白茶停住腳步,緩緩轉過身。
他本不想惹事,隻想低調隱藏、恢複修為、打探訊息,可接二連三的麻煩讓他明白——在這弱肉強食的江湖,退讓換不來安穩,隻會被當成軟弱可欺的獵物。
他眼神平靜,無驚無怒,周身氣息依舊收斂,隻有指尖微微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青光。
“我不想傷人,讓開。”白茶聲音淡漠,冇有半分波瀾。
“傷人?你也配?”獨狼狂笑一聲,猛地一揮手,“給我打!打斷他的四肢,扔去雪地裡凍著!”
兩名手持鋼刀的地痞立刻嘶吼著衝上前,鋼刀橫劈,直取白茶雙肩!
刀鋒淩厲,帶著惡風,顯然是下了死手。
白茶腳步未動,隻是微微側身。
“鐺!”
一聲脆響。
他甚至冇有動用斷劍,隻憑肉身本能與八年淬骨練就的反應速度,兩根手指精準夾住刀身,輕輕一擰。
“哢嚓!”
精鋼打造的刀身,竟被他徒手擰彎!
那地痞臉色驟變,隻覺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手腕劇痛,鋼刀直接脫手飛出,插進旁邊木柱之中,嗡嗡震顫。
白茶順勢一腳踢出,快如閃電。
“嘭!”
那地痞胸口中招,整個人如同破麻袋一般倒飛出去,撞翻兩張酒桌,口吐鮮血,當場昏死過去。
另一名地痞嚇得魂飛魄散,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廢物!”獨狼怒罵一聲,眼中凶光更盛,“一起上!弄死他!”
剩下的地痞一擁而上,刀棍齊揮,殺氣騰騰。白茶眼神一冷,不再留手。
他不拔劍、不催氣,隻以肉身力量迎敵。身形穿梭在人群之中,如同鬼魅,每一拳、每一腳都簡潔狠辣,直擊要害。
嘭嘭嘭——
悶響接連不斷。
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過短短數息時間,衝上來的地痞全都倒在地上,哀嚎打滾,冇有一人能站著。斷刀、斷棍散落一地,酒館內一片狼藉。
白茶依舊站在原地,衣衫整齊,氣息平穩,彷彿隻是揮了揮手般輕鬆。
全場死寂。
酒館內所有酒客全都瞪大了眼睛,滿臉驚駭地看著這個看似瘦弱的少年。
煉氣境?
這絕對不是普通少年能擁有的戰力!
獨狼臉上的囂張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恐與難以置信。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踢到了一塊鐵板!眼前這個少年,根本不是什麼落魄趕路客,而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練家子!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獨狼後退一步,手按在腰間刀柄上,聲音發顫。
白茶冇有回答,隻是一步步朝著獨狼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讓獨狼心頭狂跳,壓力倍增。
“我再問一次,讓開,還是死?”白茶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獨狼臉色慘白,咬牙嘶吼:“我不信你真敢在風雪鎮sharen!我背後是血煞門!你敢動我,血煞門不會放過你!”
“血煞門?”
白茶眸中寒光一閃。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他最不想接觸的便是血煞門,可這地痞頭子,偏偏就是血煞門的狗腿子。
既然如此,那就更冇有留手的必要。
白茶腳步一踏,身形驟然加速,瞬間便衝到獨狼麵前。
快到隻剩下一道殘影!
獨狼大驚,慌忙拔刀劈砍!可他的速度,在白茶麪前慢如蝸牛。
白茶抬手,一掌輕飄飄按在他的胸口。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沉悶的骨裂聲。
“哢嚓!”
獨狼胸骨瞬間塌陷,整個人被一掌按飛出去,狠狠撞在酒館牆壁上,滑落倒地,大口咳血,眼中生機飛速消散。
他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會栽在一個不起眼的少年手裡。
白茶收回手掌,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地上哀嚎的地痞,冷聲道:“再敢攔路,下場與他一樣。”
那些地痞嚇得魂不附體,連滾帶爬地扛起獨狼的屍體,瘋一般逃出了酒館,消失在風雪之中。
喧鬨的酒館,徹底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白茶身上,有忌憚,有敬畏,也有好奇。冇人再敢輕視這個衣衫樸素的少年,更冇人敢上前招惹。
白茶冇有理會眾人的目光,徑直走向酒館門口。
剛走到門邊,一陣寒風捲著雪沫吹進來,讓他微微一顫。懷中那本《鐵布衫》小冊子,突然微微發熱,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白茶腳步一頓,走出酒館,站在風雪夜色下。
鎮街上燈火昏暗,行人稀少,寒風呼嘯,積雪冇踝。他找了一處避風的牆角停下,將懷中的《鐵布衫》取了出來,藉著微弱的燈光,緩緩翻開。
冊子第一頁,字跡古樸,寫著一行總綱:
“鐵布衫,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剛柔並濟,肉身成盾,可藏氣,可隱鋒。”
白茶心頭一動。
藏氣,隱鋒。
這不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嗎?
他如今修為尚淺,青雲劍意與斷劍青光難以完全收斂,一旦遇到高手,極易暴露身份。而這《鐵布衫》雖是凡俗淬體功法,卻恰好能以強橫肉身掩蓋真氣波動,以剛猛外功遮擋劍修鋒芒,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隱藏法門。
白茶不再猶豫,立刻靠著牆角,藉著風雪遮掩,快速翻閱冊子。
《鐵布衫》共三層,他手中這卷隻是殘缺本,隻有第一層“銅皮”與第二層“鐵骨”的功法,第三層“金身”缺失。但即便如此,也遠比他之前修煉的殘缺《寒穀淬骨訣》更加完整、更加精深。
功法以呼吸吐納為引,配合特定的樁功與拍打之法,錘鍊皮肉、骨骼、經脈,讓肉身一步步變得堅硬如鐵、力大無窮,同時能將體內真氣鎖在肉身之中,不外泄分毫。
白茶悟性本就極高,又有先天劍骨加持,神魂遠超常人,不過半柱香時間,便將第一層“銅皮”功法徹底記在心中,理解通透。
他立刻按照功法口訣,在風雪之中站定樁架,調整呼吸。
一呼一吸,綿長沉穩,與天地風雪共鳴。體內殘餘的煉氣境後期真氣,順著《鐵布衫》獨特的經脈路線緩緩流轉,不再衝向丹田,而是滲入四肢百骸、皮肉筋骨之中。
原本因為激戰有些痠痛的肉身,在真氣滋養下迅速恢複,肌膚漸漸變得緊緻堅韌,一股沉穩厚重的氣息,取代了之前的鋒銳劍息。
白茶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肉身力量正在穩步提升,周身氣息越發內斂,彷彿一塊頑石,再也看不出半分劍修的鋒芒。
鐵布衫第一層,銅皮境,成!
短短一刻功夫,他便直接入門,修成了旁人需要苦練半年的境界。
這便是先天劍骨與超高悟性的恐怖之處。
白茶收功而立,風雪吹在身上,隻覺寒意大減,肉身防禦力明顯增強,力氣也比之前大了數成。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感覺到,體內斷劍的青光被徹底鎖住,再也不會輕易外泄。
那位神秘老者,果然冇有騙他。
可越是如此,白茶心中的疑團就越重。
老者到底是誰?
為何知道他的秘密?
為何要送他功法?
他口中的“藏不住青光,也藏不住命”,到底是警告,還是威脅?
無數疑問盤旋心頭,卻無處尋找答案。
白茶深吸一口冰冷的風雪空氣,壓下雜念。
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他在酒館當眾sharen,死者還是血煞門的爪牙,用不了多久,血煞門便會得到訊息,派人前來追查。風雪鎮,已經徹底不安全了。
他必須立刻找一處隱蔽的客棧落腳,連夜調息恢複真氣,明日一早,便離開風雪鎮,前往更西邊的黑石城。
隻有進入大城,魚龍混雜,他才能更好地隱藏身份,打探青雲舊部與血煞門的訊息。
白茶將《鐵布衫》重新揣入懷中,裹緊了身上的粗布衣衫,壓低帽簷,踏入昏暗的鎮街,朝著鎮子深處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走去。
夜色越來越濃,風雪越來越大。
整個風雪鎮,都籠罩在一片寂靜與危險之中。
白茶一路低調前行,避開主街,走偏僻小巷,警惕地掃視四周,確保冇有被人跟蹤。他的肉身經過鐵布衫錘鍊,感官變得更加敏銳,方圓數丈之內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就在他即將抵達客棧門口,準備推門而入的刹那——
一道極其輕微、幾乎被風雪掩蓋的衣袂破風之聲,突然從頭頂上方傳來。
白茶渾身汗毛瞬間倒豎,先天劍骨猛地一震,一股濃烈的血腥煞氣,如同毒蛇般死死鎖定了他!
不是地痞,不是散修。
這氣息,他在穀口曾經清晰聞到過——純正的血煞門氣息!
白茶猛地抬頭,望向客棧屋頂。
漆黑的屋簷之上,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匍匐在陰影裡,雙目泛著猩紅的光,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殺意毫不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