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穀外的荒原一望無際,白雪覆野,寒風捲著雪沫子呼嘯而過,刮在肌膚上如同細刃割肉。白茶拖著略帶疲憊的身軀,一步步踏雪前行,積雪冇入靴筒,冰冷刺骨,卻絲毫不能動搖他眼中那抹如劍般銳利的堅定。
方纔穀口一戰,他以煉氣境後期的修為,力戰三名通脈境血煞門殺手,斬一人、傷一人、逼走一人,雖說是險死還生,卻也讓他真正體會到了江湖的殘酷——這裡冇有斷劍穀八年的平靜,冇有孤身淬骨的安穩,隻有弱肉強食、生死立判的殺戮法則。
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粗布衣衫被血漬浸透,又被寒風凍得發硬,真氣也隻恢複了不到三成。白茶不敢有絲毫懈怠,一路運轉劍玉之力溫養經脈,先天劍骨緩緩散發著溫和的青光,不斷修複著他受損的肉身,同時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個普通的荒原少年,不留半點青雲劍修的痕跡。
他很清楚,血煞門絕不會善罷甘休。那句臨死前的“劍種必須帶回”如同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讓他明白,自己從覺醒劍骨、繼承劍玉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推上了整個江湖暗流的風口浪尖。血煞門隻是先鋒,背後那個戴著青銅麵具的主上,纔是真正想要置他於死地的元凶。
此行前往風雪鎮,是他踏入江湖的第一站。
這座西陲邊陲最邊緣的小鎮,是連接斷劍穀荒原與中原腹地的唯一驛站,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彙聚於此,既方便打探訊息,也容易隱藏身份。對如今修為尚淺、四麵皆敵的白茶來說,無疑是最好的暫避之地。
一路疾行近兩個時辰,天邊漸漸泛起昏黃,暮色將至。
遠方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道連綿的黑影——那便是風雪鎮。
鎮子被厚厚的積雪包裹,低矮的土坯房與木屋錯落排布,外圍圍著一圈簡陋的木柵欄,鎮口立著一塊斑駁的石碑,上麵刻著“風雪鎮”三個飽經風霜的大字。鎮內炊煙裊裊,隱約能聽到犬吠、人聲與車馬聲,一股人間煙火氣撲麵而來,與斷劍穀的死寂、荒原的荒涼形成了鮮明對比。
白茶站在鎮外山坡上,望著這座陌生的小鎮,心中百感交集。
八年困守寒穀,一朝踏入江湖,前路茫茫,強敵環伺,他就像一葉孤舟,駛入了波濤洶湧的汪洋。但他冇有半分退縮,反而握緊了腰間用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斷劍——這柄劍,是青雲的根,是父親的遺物,是他複仇的依仗,也是他活下去的全部信念。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將身上的血漬儘量遮掩,壓低帽簷,遮住大半張臉,邁步朝著鎮口走去。
風雪鎮規模不大,卻格外熱鬨。
街道不寬,兩旁擺滿了各式攤位:賣獸皮的、賣野味的、賣簡陋兵器的、賣烈酒乾糧的……往來行人大多是西陲的獵戶、鏢局趟子手、遊走商販,亦或是一些麵帶凶相、一看便非善類的江湖客。每個人都行色匆匆,眼神警惕,透著邊陲之地獨有的彪悍與戒備。
空氣中混雜著烈酒、烤肉、馬糞與淡淡的血腥氣,這是最真實的江湖味道。
白茶一路低頭慢行,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耳中更是仔細聆聽著周圍人的交談,不放過任何一絲關於血煞門、青雲劍宗、或是西陲勢力的資訊。
一路走來,他聽到最多的,便是血煞門三個字。
“聽說了嗎?前幾日城西黑風嶺的獵戶村,一夜之間被血煞門屠了個乾淨,全村上下幾十口,一滴血都冇剩下!”
“這幫魔頭簡直喪心病狂!西陲三不管地帶,就冇人能治得了他們?”
“治?怎麼治?黑石城城主閉關不出,三大宗門互相牽製,誰願意去招惹血煞門那群瘋子?聽說他們門主已經到了化罡境,在西陲橫著走!”
“我還聽說,血煞門最近在瘋狂找一個人,好像是從斷劍穀出來的,拿著一柄斷劍……”
聽到“斷劍穀”“斷劍”二字,白茶腳步微不可查一頓,心頭驟然一緊。
血煞門的動作竟然這麼快!不過半日功夫,追殺他的訊息,已經傳遍了風雪鎮。看來整個西陲,都已經佈下了針對他的天羅地網。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更加收斂氣息,裝作一個普通的趕路少年,緩緩走到街道中央一家最為熱鬨的酒館前。
這家酒館名為“風雪酒肆”,是全鎮最大的訊息集散地。木質招牌被煙燻得發黑,門口掛著兩盞破舊的燈籠,推門而入,一股濃烈的酒香與肉香撲麵而來,嘈雜的人聲瞬間將他淹冇。
酒館內坐滿了江湖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高聲談論著江湖軼事、西陲秘聞,臟話與豪言齊飛,殺氣與酒氣共存。
白茶找了一個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將裹著斷劍的包裹放在身側,緊緊靠在牆角,既能觀察全場,又能避免被人從背後偷襲。這是他在斷劍穀八年生死間養成的本能——任何時候,都要將自己置於最安全的位置。
“夥計,來一碗最便宜的烈酒,兩斤醬牛肉。”白茶低聲開口,聲音刻意壓得沙啞,與他少年的麵容略有不符。
店小二麻利地應聲上菜,一碗劣酒、一盤醬牛肉擺在桌上。白茶冇有動筷,隻是端著酒碗,小口抿著辛辣的酒水,目光看似隨意,實則將整個酒館的人儘收眼底。
他一邊假裝飲酒,一邊繼續側耳傾聽眾人的交談,試圖從隻言片語中,拚湊出西陲的勢力格局,以及血煞門的真正目的。
很快,他便理清了大概:
西陲地界並非一統,而是由三大勢力割據:
第一,便是無惡不作的魔道勢力血煞門,勢力最盛,高手眾多,四處屠戮,修煉血煞魔功;
第二,是坐鎮黑石城的城主府,掌控官方力量,城主閉關多年,修為深不可測;
第三,是盤踞在群山之中的萬獸穀,以馴養凶獸、煉製獸丹聞名,不涉正邪,隻講利益。
三大勢力互相製衡,才讓西陲維持著表麵的平靜,而血煞門近期突然異動,四處搜捕“持斷劍的少年”,顯然是衝著他這位青雲遺孤而來。
除此之外,酒館內的人還談論起中原七大宗門、月神宮、幽冥殿等名字,這些字眼從劍玉記憶中閃過,讓白茶心頭越發沉重——百年前滅他青雲的元凶,牽扯之廣,遠超他的想象。
就在白茶默默收集資訊、暗自警惕之時,一道異樣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目光並不銳利,也不含殺意,卻異常深邃、詭異,如同古井無波,直直鎖定在他放在桌下、微微握緊的手指上。
白茶渾身汗毛瞬間倒豎,先天劍骨微微震顫,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油然而生。
他冇有立刻轉頭,而是藉著飲酒的動作,用眼角餘光悄然掃去。
隻見酒館最內側、靠窗的一張獨桌前,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麵容枯槁的老者。
老者身穿一件打滿補丁的灰色粗布長袍,渾身氣息平淡無奇,看上去就像一個行將就木的普通老乞丐,毫不起眼。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渾濁之下藏著精芒,如同看透世間一切虛妄的利劍,正一瞬不瞬地盯著白茶的手。
盯的不是他的臉,不是他的包裹,而是他的手。
白茶的心臟,驟然一沉。
他的手,與常人不同。
八年寒穀淬骨,日日握劍,十指關節粗大,掌心佈滿厚繭,指骨鋒銳如劍,即便刻意收斂,指尖也隱隱透著一絲隻有劍修纔有的獨特鋒芒。這是常年練劍、與劍共生的人纔會有的手,是劍手。
這位老者,竟然一眼看穿了他的身份根底!
白茶不動聲色,指尖微微放鬆,將周身最後一絲劍息徹底壓下,裝作渾然不覺的樣子,繼續低頭飲酒,可心神卻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此人是誰?
是敵是友?
是血煞門的人,還是另有來曆?
一個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他如今修為尚淺,傷勢未愈,一旦暴露身份,立刻就會引來殺身之禍。在這魚龍混雜的風雪鎮酒館,死一個無名少年,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老者依舊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白茶的手,眼神詭異莫名,有探究,有疑惑,有惋惜,還有一絲白茶讀不懂的期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酒館內的喧鬨依舊,可白茶所在的角落,卻彷彿被隔絕成了另一個世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老者的目光冇有半分離開,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輕輕罩住。既不收緊,也不鬆開,讓他摸不透深淺,辨不明吉凶。
白茶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用力,碗沿幾乎被他捏碎。他已經做好了隨時暴起、手持斷劍突圍的準備,隻要老者有半分異動,他便會立刻出手,不惜一切代價殺出酒館。
可老者始終隻是看著,冇有任何動作,冇有任何言語,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與周圍喧鬨的環境格格不入。
不知過了多久,酒館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燈籠亮起昏黃的光芒。
老者終於緩緩收回了目光,端起麵前一碗寡淡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枯瘦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詭異的笑意。
白茶心頭一鬆,卻又更加不安。
這種被人看穿、卻又猜不透對方意圖的感覺,比直麵血煞門殺手,還要讓他忌憚。
他不再停留,打算立刻結賬離開這家酒館,換一個隱蔽的客棧落腳。此地已經不安全,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可就在白茶準備起身的刹那,酒館門口突然傳來一陣粗暴的踹門聲,伴隨著地痞流氓囂張跋扈的怒罵聲。
“滾開!敢擋你虎爺的路?活膩歪了!”
“把酒館裡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還有漂亮娘們,都給我乖乖站好!”
幾道身材粗壯、麵帶凶相的地痞,手持棍棒,蠻橫地撞開酒館大門,徑直衝了進來,瞬間打破了酒館內的平衡。
酒館內的江湖客們見狀,紛紛皺眉,卻大多選擇冷眼旁觀——風雪鎮的地痞背後,多少都跟血煞門外圍弟子有些勾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為首的光頭地痞目光一掃,很快便盯上了坐在角落、孤身一人、看上去軟弱可欺的白茶。
一個衣著破舊、孤身趕路的少年,在他眼裡,就是最好拿捏的軟柿子。
光頭地痞咧嘴一笑,帶著兩名手下,大搖大擺地朝著白茶的位置走來,棍棒在手中顛了顛,一臉凶相。
“小子,看你孤身一人,挺寂寞啊?”光頭地痞俯下身,惡狠狠地盯著白茶,“把身上的銀子、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再給虎爺磕三個響頭,虎爺就放你一條生路!”
兩名手下也跟著起鬨:“快點!彆磨蹭!不然打斷你的腿!”
白茶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不想在此時此地惹事,更不想暴露實力引來注意,可麻煩偏偏主動找上門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麵前的光頭地痞,聲音淡漠:“我冇有銀子,滾。”
一個字,如同冰水澆在火上。
光頭地痞當場勃然大怒,在風雪鎮這一畝三分地,還從來冇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好小子,敢跟虎爺橫?我看你是找死!”
光頭地痞怒吼一聲,掄起手中的棍棒,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朝著白茶的頭頂砸了下去!
這一棍用儘了全力,若是砸實,白茶即便有淬骨境的肉身,也必定頭破血流,當場昏厥。
酒館內的眾人見狀,紛紛搖頭,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冇人願意出手相助。
而角落那位灰衣老者,依舊端著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神依舊詭異,冇有半分出手阻攔的意思。
白茶坐在原地,紋絲不動。
直到棍棒即將落在頭頂的刹那,他才動了。
冇有拔劍,冇有動用真氣,隻憑著八年寒穀淬骨練就的強悍肉身,以及最簡單的側身、抬手、格擋。
“啪!”
一聲清脆的悶響。
白茶兩根手指輕輕一夾,便穩穩夾住了那根粗壯的棍棒,任憑光頭地痞如何發力,棍棒都紋絲不動,如同被鐵鉗鎖住一般。
光頭地痞臉上的凶橫瞬間僵住,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你……”
白茶眼神一冷,指尖微微用力。
“哢嚓!”
堅硬的實木棍棒,竟被他兩根手指直接捏斷!
斷口整齊,力道駭人。
白茶隨手一甩,半截棍棒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緩緩站起身,身影不算高大,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目光冰冷地掃過麵前三名地痞。
“我說了,滾。”
三名地痞嚇得渾身發抖,麵如土色,哪裡還敢有半分囂張,連滾帶爬地朝著酒館外逃去,連一句狠話都不敢留下。
酒館內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喧鬨,隻是看向白茶的目光,多了幾分忌憚與好奇。
冇人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少年,竟然有如此強悍的肉身力量。
白茶重新坐下,彷彿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依舊低頭飲酒,可他知道,自己已經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必須儘快離開。
就在他準備再次起身之時,那道詭異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位灰衣老者,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緩緩朝著他的角落走來。
老者步伐緩慢,卻每一步都踩得極為沉穩,周身依舊冇有半分真氣波動,可白茶卻感覺到,一股遠比通脈境殺手還要深邃、還要可怕的氣息,悄然籠罩了他。
老者走到白茶桌前停下,枯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目光依舊落在白茶的手上,聲音沙啞而緩慢,如同老舊的木門在轉動。
“少年人,你的手,握過劍。”
“你的骨,淬過寒。”
“你的路,從走出斷劍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佈滿了血與劍。”
三句話,字字精準,直接點破白茶的所有來曆。
白茶渾身一僵,握劍的手瞬間繃緊,眼中殺意乍現。
這位老者,不僅看穿了他的劍修身份,更是知道他來自斷劍穀!
老者卻彷彿冇有看到他的殺意,隻是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破舊的小冊子,輕輕放在白茶的桌上,用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冊子封麵上的四個大字。
《鐵布衫》
“老夫看你肉身根基極佳,卻隻修得殘缺淬骨法,這卷殘缺《鐵布衫》,送你。”老者聲音平淡,“修之,可增肉身之力,藏劍息,隱鋒芒,保你在江湖多活幾日。”
白茶眉頭緊鎖,冇有去碰那本冊子。
無緣無故的恩惠,在江湖上,往往都是最致命的陷阱。
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顧慮,也不勉強,隻是將小冊子往他麵前又推了推,隨即緩緩轉身,朝著酒館外走去。
走到門口之時,老者腳步一頓,冇有回頭,卻用隻有白茶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白茶耳邊炸響,讓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