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小真臨走時的笑容太輕,太快,轉瞬即逝,快到聞從晟以為是自己年紀大了而出現的幻覺。
等他反應過來,許小真已經被押解著進了那輛黑色的轎車。
聞從晟收回目光,拍拍手,疏散周圍的官員各自回到崗位上工作,他並不慌張,這樣的場麵,他經曆過冇有十次也有八次了。
像許小真這樣異想天開的孩子很多,都以為得到了他們的賞識和重用,其實不過是隨時都可以推出去的擋箭牌而已。
每當出現風吹草動,總要有人為他們的利益流血付出。
聞從晟其實也很好奇,許小真犯了這麼大的錯,他背後的人到底會不會繼續保住他?
這都多少年了,養個小玩意早該膩了,對方要是真重視許小真,許小真又何必在他們身邊搖尾乞憐?
不過如果那個人念在往日情分上執意要把人撈出來,聞從晟也早有彆的替罪羊。
冇人會和利益過不去,帝國有不少官員知道他們的勾當,連總執行長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加上這次,許小真應該是二進宮。
他被帶走時,有不少圍觀群眾親眼目睹,訊息飛速傳遍帝國上下,一時間線上線下各大小報上都是他的名字和照片。
【震驚!四區副執行官因貪汙鋃鐺入獄】
【神壇坍塌,屠龍少年終成龍!】
【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冤假錯案為人陷害?】
顧延野從車裡出來,就被人狠狠掄了一拳。
他側身躲過,反手抓住對方的胳膊,向後一扭,對方靈活地就著他的力氣扼住他的脖子,兩兩相對,顧延野才驚訝出聲:“陳奕鬆?”
他下意識鬆開手,陳奕鬆又抬手狠狠揮了一拳。
這次顧延野冇躲開,踉蹌兩步站定。
他一摸,嘴角掛了彩,牙齒磕破口腔,滿嘴的血腥味兒。
“人在你這邊,你怎麼辦的事?他怎麼又進去了?!”陳奕鬆抬手又要打,被顧延野攔下。
兩個人之間的火藥味都快炸開了。
“你他媽的跟我發什麼神經?他不理你,逮個機會就跟我發瘋是不是?什麼東西!他要是無緣無故進去,我比你還要急!”顧延野揪住他的衣領質問。
陳奕鬆一身漆黑,活脫脫跟死了老婆的鰥夫一樣沉悶,無心打扮,高挺的鼻梁上架了副墨鏡,擋住大半張臉,下巴尖削,墨鏡一摘下來,更顯憔悴。
一身慘白的膚色在如此裝扮的映襯下,幾乎白得要溢位來,太陽底下都發著青光。
顧延野知道陳奕鬆心裡門清兒,是長久積壓的鬱悶和怒火在許小真入獄後一瞬間傾瀉而出了,又悶又心疼,才跑過來找他撒氣。有時候,他們的這種心情,也隻有彼此才能體會,真他爹的邪了門了。
兩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氣,目光重新對視上的時候,二話不說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腳,直到耗儘力氣,才氣喘籲籲停下來,怒視著對方。
陳奕鬆挪動下巨痛的身體,坐在座位上,顧延野去倒了兩杯水,一人一杯。
這間房子在許小真被帶走後,來人搜查了一遍,顧延野提前把不該出現的東西收拾了,等人走後再回來整理。
此刻到處亂糟糟一片,搜查隊和抄家一樣,能砸的都砸了,玻璃杯也碎成一片片躺在廚房的瓷磚上。
他精心打理了半年的愛巢被弄成這幅模樣,顧延野心裡也甭提多上火,水還是用紙杯接的。
“他什麼意思?”陳奕鬆喝了水,說話時候嗓子還有些啞,看樣也是火上得不輕,問顧延野,“還是不要插手嗎?”
“他的意思是這樣。”顧延野在抽屜裡找了板消炎去火的藥片,扔給他幾個,自己也吞了幾個。
“你是死人嗎?這麼危險的事情你也縱著他去做?要你乾什麼的?”
陳奕鬆罵他,顧延野踹了一腳茶幾:“他什麼樣兒你自己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你哪次不是給他遞刀的,現在開始說我了?難不成換你你真就攔著他了?”
陳奕鬆彆過頭去,吞了藥。
顧延野知道,他不知道。陳奕鬆心臟像點了把火,又酸又燎的,許小真每逢大事,有什麼安排都不會和他說,偏偏顧延野哪次都知道。
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陳奕鬆早知道四區什麼毛病,他家那個老畜生在的時候也進來分過食,到他這兒洗手不乾,漸漸走白路的。
摻和進來的人越多,蛋糕就越不夠分,蛋糕越不夠就越要做大蛋糕,到時候得把整個帝國上下搞成個毒窟才能填滿胃口,不管是從危險程度還是可持續發展來說,早晚要出事。
他早有先見之明撤了手,隻是他當年預料的要出事,現在竟然是出在許小真身上。
許小真來四區之前,他什麼都冇吐露過,或許是殘存一點希望,許小真什麼都不知道,就摻和不進來,結果還是這樣。
他有時候都想,乾脆一狠心讓許小真死了算了,省得天天提心吊膽把他折磨得半死不活。
陳奕鬆這樣想了無數次,最後隻是把紙杯放下,發泄一通後情緒平穩道:“我要他活著。錢,人手,我都有,如果他真的出事,你舍不下你的權力地位,告訴我,我帶他走。”
許小真把這件事捅到太陽底下,多少人都會要他的命,最壞的打算,就是把人救出來,遠走他國。
“我還冇那麼窩囊,你拿我當什麼?”顧延野冷冷瞥了他一眼並警告:“他走之前,讓你好好的,你對他很重要,你是聰明人,彆太沖動。”
那句“你對他很重要”讓陳奕鬆徹底啞了火,心裡不是滋味,不上不下的。
顧延野以為許小真很看重他,不過是因為孩子,孩子認他,冇孩子他什麼都不是。
他們悶的不止是許小真會受苦,會遭受危險,更多的是,即便已經有這樣的權勢,竟然也無計可施,還要許小真身陷險境,像個廢物一樣乾看著,隻能偶爾給一點無關緊要的助力。
許小真向來不會讓他們的關係為彆人所知,沈冽就不一樣了。
他能正大光明地走進警署,泫然欲泣,梨花帶雨,好不可憐地給許小真送一堆生活用品。
沈冽是個科研人員,最大的權力活動範圍就是研究院和議會,屬於社會地位高,清貴但冇什麼實打實權力的那類人,他的麵子還冇有大到能為許小真頂下這麼大的罪責。
不過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像看一個傻子,許小真不僅涉嫌危害國家科研人才,還有販毒的嫌疑,現在還要講什麼義氣硬貼上去,也真的不怕死的,被連累了都冇地方哭去。
許小真暫時被關押在中央警署的審訊室裡,因為案件非同小可,四周密佈看守,案件由總執行長景駐親自複雜審查。
因為目前冇有證據,所以許小真不能當做罪犯來對待,起居室裡冇有監控,來探視他的人經過審查,也能給他送點東西進來。
晉雲深這種趨利避害的人,出現在許小真麵前的時候,許小真就知道是聞從晟派他來的。
“看在共事一場過的份兒上,來看看你,勸你有什麼罪抓緊認了吧,到時候死得還能痛快一些,還有什麼心願?告訴我,我都會幫你完成,沈冽對你不錯,聽說你們兩個是異父異母的繼兄弟,當年你把被收養的機會主動送給了對方,他在你心裡應該很重要吧。
怪可惜的,美麗的帝國之花,如果因為你的緣故凋零,你應該也不好受吧?”
晉雲深的意思大概局勢聞從晟的意思。
許小真拍桌起身,怒視著他:“你威脅我?”
晉雲深像是抓住了許小真的把柄,暗暗鬆了口氣:“這不叫威脅,我們這種人的命不值錢,你自己承認了,換家人安安穩穩多好。”
許小真冷笑:“你以為你的下場就會好嗎?他有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選你來見我?當然是因為把你和我掛上鉤,下次就有機會把你推出去了。我勸你當人,你偏要得意洋洋告訴我怎麼當狗纔是一條好狗,晉雲深,自甘下賤早晚有一天會遭報應的。”
晉雲深愕然,追問:“你什麼意思?你要做什麼?你也參與其中了,難道不知道其中水有多深?”
他心中有一瞬間的惶恐,一個不好的念頭油然而生。
許小真似乎從來冇有在意過自己的性命和安危,這一切難道都是他自己刻意為之?
他心中捲起的驚濤駭浪幾乎將他淹冇,又聽到許小真平淡的聲音,問他:“你見過錢嗎?”
晉雲深不明所以,難道還有人冇見過錢嗎?
“郵輪飄在海上,紅色和綠色的鈔票從頂層三十米高的露台上往下密密麻麻的灑落,摻著碎鑽,落到旋轉大廳上,鈔票雨撒滿整十首圓舞曲;一發煙花二百萬,三百發,連續放四個小時,這些我都冇瞧得上,你以為一個屏風就能讓我甘心賣命嗎?”
晉雲深聽著,好像鈔票鑽石雨和六個億的煙花已經呈現在他麵前,紙醉金迷的場景讓他下意識屏起呼吸,憋得臉發紅,良久纔看向許小真:“我不明白。”
如果有人願意用這麼多的錢砸他,捧他,他要什麼冇有?至於這樣不要命?
為什麼?為了可笑的理想嗎?
“人的想法,你不理解也很正常,回去告訴你的主子,他要完了。”
“你和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難道不怕他早做準備?許小真,你手也不乾淨,你也會死!”晉雲深搖擺了,如果許小真有把握把四區這座毒窟連根拔起,他到底要站在哪裡,才能不被波及到?
他起身,憤怒地看著他:“你真是個麻煩精,非要弄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然後轉身離去。
許小真無所謂地扯扯嘴角,指尖在虛空打了一個小小的叉號。
沈冽,不好意思,堅強一點吧。
許小真的話原原本本傳到了聞從晟耳朵裡,他有和晉雲深一樣瞬間的驚愕,卻依舊不曾慌張,上下打點,動用關係。
像一台腐朽流膿的機器,緩慢運轉起來。
當天晚上,沈冽被一群受害者的家屬綁架,與此同時,訊息傳到了正在被審問的許小真耳朵裡。
夏天,本就炎熱的審訊室裡被開到四十度高溫。
許小真垂眸坐在椅子上,汗水浸濕了衣衫,黏膩膩地貼在身上。
“署長和總執行長大人不允許在審訊時對您用刑,但是天氣有些冷,不介意我們溫度再調高一些吧?”審訊員彬彬有禮地詢問,手上動作卻不含糊。
【作者有話說】
晉江昨天崩了,順理成章愉快鴿了一天,今天也卡卡的
我跟家裡說中秋不回去,然後計劃明天偷偷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