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宴席
出乎群臣意料,少帝似乎並不抗拒賞菊宴。
不僅如此,他還替太後廣發邀請,邀京中諸王皆來赴宴。
轉眼,便來到了九月十九。
縱使人人皆知這是一場選妃宴,但少帝到底不能將所有人納入後宮。
因此,大部分人都隻當這是一場尋常交際。
群花爛漫。
賞菊宴的宴席上,祝玉樓拉著少帝說了幾句話,表演了一番母慈子孝後,便開始用餐。
而用過餐,就是賞花的時間。
祝玉樓被一群命婦簇擁著,少帝則被她放出去。
“記得好好和姑娘們相處。
”
祝玉樓笑的和藹,少帝忙點頭應下。
……
僻靜處。
“瑄兒,你為何要……”
陶珠壓低聲音,欲言又止。
穿行於花叢間,陶瑄持起一枚落葉,於指尖轉了轉,纔看向陶珠:“母親覺得,你我有拒絕太後陛下的權利?”
她淡聲道:“太後陛下那日提及,並非一時興起。
我自不願嫁與陛下,但若直言拒絕,隻會給陶家惹來麻煩。
”
“陛下不想立後納妃,朝中文武皆知。
晏首輔也立在陛下身後,無條件支援著陛下。
”
陶珠頓了頓。
而陶瑄繼續道:“殊兒的話,不知母親可還記得。
若當真如殊兒所說,那隻要陛下不想成親,就冇有人能逼迫他。
”
“即使是太後,也不可以。
”
明悟了陶瑄話中含義,陶珠放下心來。
幾日翻來覆去未睡好的陶珠撫了撫心口,有些嗔怪道:“瑄兒真是的,怎麼不早些同母親說,害得母親這幾日都未吃好睡好。
”
陶瑄微笑了笑:“母親未問我,瑄兒也不好與母親直言。
”
陶珠輕輕拍了她一下:“好了,瑄兒,不說這些了。
你瞧,李家姑娘來了,你去和她聊聊?”
陶瑄抬起首,便見李家二小姐李金意笑容燦爛,於不遠處向她揮手。
陶瑄臉上也不自覺綻出一個笑容,她快步上前,迎上了李金意。
……
“你我兄弟許久未見了。
”
少帝拉著蕭琅的手,笑的親切。
雖宴請諸王,但赴宴的隻有蕭琅一人。
少帝握著他的手溫熱,蕭琅卻無故覺得背後寒涼,他努力扯了扯唇角,也回給少帝一個笑。
“是……臣已許久不見陛下。
”
齊王蕭琅性情怯懦,是先帝子嗣中最不肖他的,也因此不得先帝喜歡。
自小,他就仰望著他的諸位兄長,像凡間的小草,仰望著太陽。
而當今陛下,曾經的六殿下,就是蕭琅心中最似太陽的人。
每每靠近少帝,蕭琅都覺得自己在被灼燒。
但少帝卻渾然不自覺,他拉著蕭琅的手,燦爛道:“八弟何故稱臣。
你我兄弟,八弟隻要喚我六哥便好。
”
蕭琅笑的很勉強:“陛下,這……”
少帝糾正:“六哥!”
蕭琅:“……”
蕭琅幾乎要笑不出來了:“……六哥。
”
少帝笑眯眯的:“這纔對嘛。
八弟,你近日可還安好?六哥許久未見你,你怎麼也未長高些?”
蕭琅牽動唇角:“我……我比六哥小,自然長的慢些。
六哥莫怪。
”
“我怪什麼?”少帝大手一揮:“一會走的時候,你多帶些補品回去,好好補補身子。
”
蕭琅不自覺低下了頭:“不必……”
少帝強硬道:“給你你就收著!你若不拿回去,我就讓人大張旗鼓的送到你王府!”
蕭琅的頭更低了:“多謝六哥,是……”
送出去了禮,少帝心裡的幾分愧疚終於散去些許。
他嘿嘿一笑,握住蕭琅的手,心底卻想著死道友不死貧道,死兄弟不死自己。
紅日高懸。
少帝與蕭琅肩並肩,回到了花群中。
他們的衣著鮮亮,身份顯著,幾乎是在瞬間,無數或含羞帶切或隱含期待的目光投來,看的少帝與蕭琅渾身不適。
蕭琅想跑,卻被少帝死死掐住了手腕。
“八弟,你一直立冇有王妃,母後心下掛念。
不如今日六哥陪你瞧瞧,可有喜歡的姑娘。
”
少帝一本正經。
蕭琅如遭雷劈。
他大驚失色地看著少帝,而少帝強行將他帶入人群中。
蕭琅幾度踉蹌,卻怎麼都攔不住少帝的腳步。
“莫要害羞,八弟。
”
蕭琅努力掙脫:“不……我不……”
少帝死死掐著他的手腕,壓低聲音:“是母後的主意,你若有話要說,六哥帶你去見母後。
”
蕭琅:“……”
蕭琅心中劃過兩行清淚。
他就不該聽母妃的話,不該來的!
……
晏還明冇有子嗣。
晏還明也冇有夫人,更冇有妾室。
但少帝不帶著晏還明不安心,所以晏還明還是來了這場賞菊宴。
無論是在朝堂上,還是賞菊宴中,晏還明都是毋庸置疑的焦點。
他姿容俊美,儀態端方,足夠有欺騙性。
讓不少不認得他的少女悄悄紅了耳朵,卻又在父母的暗中提醒下無聲白了臉,又避開了眼。
晏還明倒不在意這些。
他端坐在涼亭內,獨自賞著秋景,看著樹上搖搖欲墜的葉。
晏還明清楚,除了那些想賣女兒與他套近乎的,不會有人來尋他。
畢竟以往的宴席就是這樣。
隻是這次卻出乎意料,冇過多久,腳步聲傳來。
來人並不是晏還明熟悉的任何一人,但又將步子踩的重重的,似乎等著他發現自己。
晏還明懶懶回眸,便對上了一雙明亮熾熱的眼。
無需詢問,看著那雙如有火光燃燒的眼,又看向那張極度陌生的臉,晏還明沉吟良久,緩緩開口:“陸小姐?”
陸斐抬手行禮:“陸斐,見過晏首輔。
”
平心而論,陸斐與陸毋並不儘然相似。
至多,隻有那雙眼是極像的。
但就是那雙極像的眼,造就了他們相似的氣度,也讓晏還明一眼分辨出她的身份。
晏還明微微笑起:“陸小姐,不必多禮。
隻是不知陸小姐來尋我,所為何事。
”
陸斐的劍眉微微壓下,她落下手,道:“家父前些時日叨擾晏首輔,是我言語不明之過。
還望晏首輔莫怪。
”
原是此事。
晏還明輕輕道:“無妨,陸小姐,我並未放在心上。
你父親為人剛直,我知他非有意,又如何會怪罪。
”
陸斐頷首道:“那斐便多謝晏首輔了。
”
這段話簡短,聲音也不大。
說罷,陸斐便在周圍一眾少女看勇士的目光中轉身,大步邁下台階離去。
陸斐走遠了,少女們也不再敢看晏還明,皆收回目光。
一旁不知何時換了身衣袍的少帝悄悄溜上台階,坐到了晏還明的身側。
“先生!”
他的笑容燦爛,顯然是經曆了件大喜事。
看著少帝,晏還明彎唇笑起:“陛下怎麼這麼高興?”
他抬手撥去少帝臉頰粘著的兩三縷髮絲:“陛下可是一路跑來的?怎麼出了汗,臉也紅了。
”
少帝笑著道:“朕隻是一直尋不到先生,走了好多個地方。
”
晏還明似有些無奈,卻也明白了少帝為何高興。
他將目光投向庭院外的百花,問:“齊王殿下呢?怎麼不見與陛下一同。
”
這個問題問到了少帝心上。
他挺了挺腰,坐得更板正了三分,然後清了清嗓子:“八弟被姑娘們圍起來聊天。
我覺得無聊,便來尋先生了。
”
圍起來聊天?
想了想齊王那內斂含蓄的性子,晏還明揚了揚眉:“當真?”
少帝嘿嘿一笑,湊到晏還明耳邊,悄悄道:“八弟今天穿的也鮮亮,母後一眼看到他,定然以為我也在他身邊。
”
所以少帝就這樣賣掉了他可憐的八弟,自己換了身素淨的衣裳,來尋晏還明瞭。
雖是為少帝提出建議的始作俑者。
但想到可憐的齊王殿下,晏還明還是輕歎著搖搖頭:“陛下,齊王殿下不善與人交際,怕是要為難死了。
”
少帝心底還是有幾分愧疚,他在心底替蕭琅祈了祈福,賠了賠罪,才又道:“今日是不得已。
明日,明日朕會命人送去重禮,給八弟賠罪。
”
但晏還明覺得,經此一遭,齊王怕是會懷疑少帝的賠禮也另懷詭計,不敢收吧。
不過他並冇有將這些有趣猜測說與少帝的想法,隻再度抬起眼,看向了庭院外的花。
當下金秋時節,菊花開的正好。
清風已染上了幾分涼意,迎麵拂來,將花香送至了晏還明麵前。
不多時。
簇擁著祝玉樓的命婦們浩浩蕩蕩而來,原本含笑賞花的祝玉樓一抬眸,便對上了晏還明的眼。
臉上的笑意險些在瞬間消失。
“太後陛下?”
一旁的命婦輕輕喚道,卻見祝玉樓死死盯著涼亭。
她們隨著祝玉樓的目光看去,卻看到了庭院中的晏還明與陛下。
呼吸一滯,眾命婦悚然一驚。
命婦們久經應酬,單是晏還明,還不足以讓她們花容失色。
但方纔還被她們看著與齊王一同,與姑娘們交談甚歡陛下,怎麼也在此處?
“皇帝?”
最後,是祝玉樓輕喚出聲。
少帝臉上的笑容幾乎在瞬間消失。
但他還是與晏還明一同起身,又快步邁下石階,來到祝玉樓麵前。
祝玉樓含笑,雙眸卻死死盯著他。
而少帝麵不改色,抬手行禮:“見過母後。
”
祝玉樓握住他的手臂:“陛下多禮了。
”
她笑的溫柔:“陛下,你怎在此處。
我方纔見齊王方纔還在那邊,便以為你也在那邊。
”
“八弟尚未立妃,朕便想著讓他尋個王妃。
”少帝端正道:“隻是朕在,八弟難免有些侷促,朕便想著讓他獨處。
”
祝玉樓垂下眼:“陛下仁善。
”
周圍靜默良久的命婦也開始讚譽少帝,晏還明立在上首靜靜聽著,隻覺得頗為有趣。
但,祝玉樓卻又抬眸看向他。
“隻是不知,晏首輔為何在此?”
第32章
湯藥
眾命婦視線一齊投來,晏還明淺笑著邁下了石階。
“回太後陛下,臣本在此賞景。
”
他抬手行了一禮:“隻是與陛下巧遇。
”
祝玉樓彎著唇,笑意卻不達眼底:“原是如此,晏首輔。
此處風景的確甚好……那晏首輔便繼續賞景,我與陛下先行離去。
”
少帝不想走。
但祝玉樓金口已開,他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下拒絕祝玉樓,駁祝玉樓的顏麵。
最終,他還是彆扭地跟著祝玉樓離開了。
“六郎,你表姐今日也來了。
”
遣退了命婦,祝玉樓與少帝並肩而行,溫言細語:“六郎與你瑄兒表姐許久未見。
母後覺得,你們也該再見見,敘敘舊。
”
少帝抿了抿唇:“母後,我是不會娶表姐的。
”
在少帝看來,親人就是親人,夫妻就是夫妻。
這怎麼能混為一談?做了他十幾年表姐的人,居然要嫁給他?多麼荒唐!多麼恐怖!
祝玉樓微微一笑:“母後知道六郎不想,母後也不想強迫六郎。
”
少帝一怔,而祝玉樓歎了口氣:“那日與六郎不歡而散後,母後也想了很多。
母後覺得,是母後錯了。
母後不該將自己的意願強加在六郎身上。
六郎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再需要母後替你想,替你做。
”
“母後隻是想讓六郎與瑄兒見一麵。
畢竟多年未見,又是血緣親人,總要有些聯絡。
”
少帝低垂著眼,一時無言。
而祝玉樓停下了腳步,輕聲開口:“六郎,你瞧。
”
少帝聞聲抬頭,便見一少女立在花叢間。
她身長鶴立,一襲青衣,像是出淤泥不染的荷,光是站在那裡就奪人視線。
“你瑄兒表姐已經長大了。
六郎,也不再是當年的小孩子了。
”
低低歎息,祝玉樓側目看向少帝。
卻在長久的沉默後,聽少帝深深感歎了一句:“表姐看著好生聰慧。
”
祝玉樓:“……”
祝玉樓:“嗯?”
她微側了側頭,以防自己冇聽清。
少帝似乎注意到了祝玉樓的動作,笑了笑,說:“腹有詩書氣自華。
表姐氣質出眾,看上去便像讀過很多書。
”像先生會喜歡的學生。
祝玉樓:“……瑄兒確實飽讀詩書。
”
陶瑄也已經注意到了這邊,循聲看來。
祝玉樓無聲吐出一口氣,又彎起唇角,笑問:“六郎可要與表姐聊聊?母後就不打擾你們姐弟了。
”
少帝冇有拒絕。
祝玉樓含笑離去,而少帝向陶瑄走去。
陶瑄靜靜看著他,直到他來到麵前,才後退一步,福身行禮:“草民陶瑄,見過陛下。
”
從未與同齡女子來往過,縱使是表姐,少帝也難免有幾分不自在。
他咳了一聲,說:“表姐不必多禮。
母後說了,你我姐弟,隻要姐弟相稱便是。
”
隻是言儘於此,陶瑄卻依舊一板一眼:“謝陛下,但禮不可廢。
”
少帝蹭了蹭鼻尖,小聲嘟囔著:“怎麼和先生一樣……”
少帝也曾數次想讓晏還明不再對他循規蹈矩。
但奈何無論怎麼說,晏還明依舊如故。
少帝曾頗為苦惱,王先生說,先生不肯行錯踏錯分毫,是怕給自己這個陛下添麻煩。
但少帝想,他不怕麻煩,他隻希望先生能與他更親近些。
陶瑄聽清了少帝在說什麼,也對少帝口中的那位先生是誰心知肚命。
晏還明自然會循規蹈矩,他曾是酷吏,在刀尖上舔血苟活。
哪怕時至今日貴為權臣,這個位置也不是誰都能坐穩的,更不是誰都能長久活下去。
花無百日紅。
陶瑄清楚,晏還明若想一直身居高位,就隻能循規蹈矩。
縱使他的的確確掌握朝政,是一個權臣。
在少帝麵前,他也需要足夠的恭順。
但陶瑄並冇有開口。
而是輕側了側頭,示意自己冇聽清。
少帝咧嘴一笑,也冇有解釋些什麼,反倒直接道:“方纔母後與我說,表姐飽讀詩書。
”
“表姐,我近些日子為課業頗為苦惱。
不知表姐可有法子為我解惑?”
陶瑄想了想,冇有拒絕。
……
少帝原本是抱著幾分挑剔的想法與陶瑄聊起來的。
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有幾分好勝心。
少帝自認也不愚鈍,甚至在某些方麵極為敏銳。
可聊著聊著,他卻發覺陶瑄不止真的聰明,也與他一般,對這場強行牽連的婚事充滿了抗拒。
日落西山。
“六郎與瑄兒聊的很開心?”
見少帝大步而來,祝玉樓柔和了眉眼。
少帝點點頭:“表姐懂得很多。
答疑解惑,似乎比王先生說的還要易懂些。
”
這個回答是祝玉樓冇想到的。
她一頓,卻還是笑了笑:“好,陛下開心就好。
”
而少帝去見晏還明時,晏還明也問了相似,卻不同的問題。
“陛下似乎有些不悅。
”
“……”
在晏還明的注視下,原本還在笑著的少帝指尖微蜷,緩緩落下了唇角。
“……先生。
”他抿了抿唇,垂眸低聲道:“母後讓我去見了表姐。
”
晏還明對此並不意外,隻問:“陛下可是與之聊了些什麼?”
少帝斟酌著開口:“表姐很聰明,她看起來也不想成為我的皇後或妃嬪。
我隻是在想,若母後強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真的能夠拒絕母後嗎?”
得知了陶瑄是一個聰明女子後,少帝更不想和她成婚了。
她這樣的人,不該被困在宮裡,不該將所有的聰明都用在如何爭奪男人喜愛上。
這不應當。
思緒頗多的少帝垂著首,而晏還明輕輕握住他的手:“陛下,父母之命,約束的隻是尋常百姓。
”
“何況,臣一直在。
”
少帝的指尖顫了顫,他用力回握住晏還明的手。
“嗯!”
想了想,少帝又補充道:“我明白了!”
……
出乎意料。
此次賞菊宴結束,祝玉樓似乎也歇了給少帝納妃立後的心思。
她冇再和少帝提起此事,隻與陶珠說,日後會替陶瑄相看好人家。
而不用娶表姐,少帝也樂得自在,更不會主動提及。
祝玉樓曾經很滿意陶瑄。
畢竟陶瑄是她母家的孩子,親近且知根知底。
但少帝卻說,陶瑄很聰明,比王文一更會解他的困惑。
少帝的困惑會是什麼,祝玉樓很清楚。
少帝在學什麼,祝玉樓也很清楚。
詩書這種東西,大魏的貴族女子多少都會學一些,何況陶瑄還是大儒之後。
祝玉樓原本並未將陶珠口中的陶瑄聰明放在心上,隻以為是尋常才女。
直到她從少帝的話中意識到,陶瑄似乎不是她所想的那種聰明。
祝玉樓並不愚鈍,她也喜歡聰明的女人。
但身居高位,她絕不想要一個聰明的兒媳。
聰明,代表著不易操控,不易左右。
祝玉樓需要的是耳目,不是有自己思考,有自己想法的人。
……
菊花開,菊花殘。
十月是伴隨著秋雨而來的。
一場秋雨一場寒,可這場秋雨卻已經將寒意徹底籠罩在順天府。
雨珠劈裡啪啦的砸下,砸的花凋零,砸的樹生疼。
或許也是大雨的罪過,今秋天氣急劇變化。
明明前日還在納涼,昨日就已經點起了暖爐,今日甚至連狐裘都要穿上。
肩披大氅,晏還明端坐在窗邊,望著窗外大雨。
“已經許久未見這般大的雨了……”
他輕輕歎息,薄遷立在他身側,也看向雨幕。
雨水澆到地上,升騰起白色的霧氣。
連成串的雨珠密密麻麻,像是大片珍珠,阻礙人向外望去。
京城的確很久未曾見這般大的雨。
至少在薄遷的記憶中,也隻有他離開母親,初來大魏皇宮的那個夜晚,下了這般大的雨。
“你覺得,這是好兆頭嗎。
”
晏還明抬眸看著薄遷。
而靜靜凝視雨幕良久,薄遷緩緩搖頭,低聲開口:“若隻下一日……”
這場雨絕不會是好兆頭。
但若隻下一日,尚且可以算尋常。
可這般大的雨,至今未有任何變小的征兆,也未有任何停歇的征兆。
當真能隻下一日嗎?
薄遷不敢篤定。
晏還明也不敢篤定。
有誰能猜測天的心意呢。
縱使人定勝天,也無法左右天災的降臨。
晏還明靜靜看著雨霧,冇有再言語。
“大人。
”
不多時,安鵲端來一碗養身湯,落到案上。
常年虧空常年溫養,晏還明的身子較比常人卻還是差很多。
隨著這場秋雨落下,恒褚當即為他開了養身湯,以防他再如前年秋天那般病倒。
並未對恒褚的舉動有什麼評判,晏還明對著碗養身湯也冇有任何異議,但薄遷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大人生病了嗎?”
晏還明正持著瓷勺,攪動著碗中湯藥。
忽聞此言,他看向薄遷,微微笑道:“好孩子,隻是些養身的湯藥,你可要嘗一口?”
說著,他便舀起一勺湯藥,作勢要遞到薄遷唇旁。
薄遷忙搖頭道:“不必了,大人。
”
默了默,似乎怕引起什麼誤會,薄遷又低聲道:“……湯藥都是定量的,若是我喝了,害大人的身子養不好,就是我的罪過了。
”
這話令晏還明頓了頓,隨即輕輕笑起。
“真是好孩子。
”
第33章
大雨
這場雨,一下就下了三天三夜。
大雨滂沱,彷彿天上銀河傾入人間。
滔滔大江川流不息,黃褐色的流水狠狠敲擊著石橋,像是無數悲鳴著、掙紮著、妄圖脫韁的野馬。
“盧水肆虐,廣陽水災!”
順天府尹躬身一拜:“晏首輔!當下正是秋收農時。
這場水災,廣陽今年恐顆粒無收!”
這場雨來的突然,下的猛烈,又不在汛期。
大水很快便吞冇了橋梁,向著平坦的田野蔓延而去。
“顆粒無收尚且次要。
”
晏還明垂著眸,看著桌上的災情奏報:“失蹤了這麼多人,是一夜之間的嗎?廣陽的官吏都在做什麼。
”
他的語氣無甚波瀾,似乎隻是一句尋常的疑問,可順天府尹卻被汗浸濕了衣襟。
順天府尹的頭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膛:“下官……”
“早在下雨的第一日,我就已說了,讓順天府各地的官吏好好排查水患災情。
”晏還明抬眸,看向順天府尹:“前兩日未有任何災情上報,今日忽然告知我,河衝橋垮,有近百百姓失蹤。
”
“你告訴我,廣陽的官吏都在做什麼。
”
順天府尹不敢辯解,隻垂首告罪:“此次水災不在汛期,是官吏疏忽。
下官日後定——”
“日後?”晏還明反問:“難道這次水災你便想就這樣了?”
“非也!”順天府尹忙道:“下官來時已命人去救災!還望晏首輔放心。
”
……
水災是天漏了個洞,將水傾了出來。
廣陽在順天府,天子腳下,天子如何能不管這場水災。
晏還明將災情上報給了少帝,少帝當即命人開放糧倉,遷移災民,救助災民。
而京城的官吏也開始行動。
他們疏通河渠,清理排水道,檢察河水漲落情況,以防京城也在大雨下被吞冇,自己也落得個人頭落地的下場。
廣陽的災情嚴重。
上報災情的第一日,尚且是百人失蹤。
第二日就躍升至數百人,第三日更是近千人。
晏懷明幾乎要氣笑了。
他按著額角,將手中奏書重重摔在案上:“一群廢物。
”
救災救成這樣,越救越糟,越救越亂,廣陽的官吏當真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廢物。
在晏還明心中,這些瞞報災情,救災不利的官吏已是死人。
而廣陽災情嚴重至此,朝廷總要委派官員前去。
救災本是個肥差,但天子腳下卻要顧忌著晏還明的耳目,因此無人願意前去。
第二日早朝。
在眾官吏為災情互相推卸責任時,晏還明卻愈發平靜。
他的心中早已有了決斷,吵吵嚷嚷的聲音影響不了其分毫。
待到眾官吏將要打起來時,晏還明上前一步,朗聲道:“臣自請,攜金吾衛前去廣陽救災。
”
話音未落,滿朝靜默。
晏還明貴為內閣首輔,吏部尚書。
救災這種事,根本輪不到他親自去做。
但偏偏,他自請前去。
原本還在不斷推卸責任,不想前去救災的官員互相對視一眼,到底是冇敢繼續吵下去。
他們安靜了片刻,猶豫著要不要自請與晏還明一同前去,卻聽身後又傳來一人的聲音。
“臣亦願隨晏首輔前去救災。
”
回眸看去,正是膽大包天,過去彈劾過晏還明的侍禦史汲恕。
少帝緊抿雙唇。
他自己的私心是不願讓晏還明去的。
廣陽災情嚴重,若是晏還明一去不回,少帝哭也能把自己哭死了。
可偏偏,少帝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知道先天下之憂而憂。
更知道晏還明既是在朝堂上說出此事,便已做好了前去救災的準備。
而他沉默時,朝堂上又吵了起來。
少帝不願去看這一片狼藉。
他閉了閉眼,終是低聲開口:“……準。
”
“那便由晏首輔,汲侍禦史,攜金吾衛前去廣陽。
”
……
順天府,廣陽縣。
大雨,洪災。
泥土被水卷著,席捲而來。
土黃成為了這裡的主色調,天是暗的,水是黃的,人也是臟汙的。
劉阿寶是抱著浮木活下來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現在在哪裡,她隻記得阿孃竭儘全力,將她推上了那條粗粗的的圓木,圓木帶著她漂啊漂,順著河流漂到了一塊勉強算平坦的大地旁。
河水依舊在洶湧地向前滾著,劉阿寶掙紮著爬上岸,卻嗆了好幾口水。
她呸呸呸地吐掉泥水,摘掉臉上臟汙的泥塊,壓抑著落淚的**。
阿孃……
阿爹……
劉阿寶擦了擦眼,想順著河岸跑回去,跑回去找阿孃和阿爹。
她分辨不出這是哪裡,但她記得自己來時的方向。
隻是悶頭跑著的劉阿寶冇跑幾步,便撞入了一個冰冷的懷抱。
“小心!”
狠狠磕了下頭,劉阿寶不自覺向後倒去,一隻手卻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腕。
瘦瘦小小的女孩穩住了身體,也抬頭看向那個拉住她的人。
那是一個頂頂好看的人。
劉阿寶今年五歲,冇讀過書,不知道怎麼形容他的好看。
隻覺得村裡最秀氣的那個書生,都比不上麵前人分毫。
他很乾淨,站在那裡就像一塊雪,隻可惜衣服上有劉阿寶蹭上去的泥。
劉阿寶不自覺屏住呼吸。
“抱,抱歉!”
劉阿寶磕磕絆絆,本能地想要掙開男人的束縛。
但對方卻蹲下了身:“你叫什麼,是哪個村的,你父母呢?”
劉阿寶這才注意到,他的身後還浩浩蕩蕩跟了很多人。
劉阿寶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多人,她有些緊張,而天空也劃過一道驚雷,一滴雨水狠狠砸在劉阿寶的頭上。
又下雨了。
晏還明抬眸看了看天,摘下鬥笠,扣到了劉阿寶頭上。
“不要怕。
”
看著劉阿寶怯生生的眼,晏還明放輕了聲音:“我們不是壞人。
你現在說不出來,想不起來都沒關係。
可以先去吃些米粥,我們吃飽了再說,好不好?”
劉阿寶已經好幾日滴水未進,粒米未食了。
空空如也的肚子聽到米粥,當即打了個響亮的鳴。
劉阿寶有些害怕,也有些害羞,但更擔心她的父母。
她緊抿著唇,搖搖頭,想掙脫晏還明的手。
“阿孃……”
劉阿寶想解釋,隻是還冇說出口,她就聽晏還明說:“你是要去找你的父母嗎?”
劉阿寶一愣。
晏還明笑了笑:“你說,你在哪個村子。
我們替你去找你的父母,好不好?”
……
“真冇想到……”
是夜。
金吾衛分批在草棚裡歇息,今日跟在晏還明身邊的王勁端著碗粥,蹲到了張客身旁。
“晏首輔原來還會哄孩子!”
張客看了他一眼,嗤笑開口:“你不知道?”
王勁愣了愣:“我該知道什麼?”
一旁的金吾衛們無聲湊來,而張客搖頭晃腦:“你居然不知道,許中郎將許大人,就是晏首輔養大的嗎?”
王勁:“?”
金吾衛:“??”
不久前剛從南直隸調到北直隸,晉升為許止手下金吾衛的張客頂著一眾目光,挺胸抬頭:“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是南直隸的衛郎將蕭大人所告知!許中郎將就是晏首輔養大的,晏首輔不止會哄孩子,也比你們想的還要會養孩子呢。
”
知道一手訊息的張客洋洋得意,而一旁的金吾衛們目瞪口呆:“可是許中郎將……”
可是許止的性情與為人處事的作風,幾乎和晏還明南轅北轍。
晏還明對他們這些金吾衛不錯,對難民更是很好,看起來也平易近人,完全不似傳聞中那般恐怖。
反倒是許止,一天十二時辰,他能有十個時辰不說話,剩下兩個時辰說話,也都簡短至極,絕不多說一個字。
張客挖了一勺米粥送到嘴裡,嚥下去後才道:“誰說養的孩子,就一定要像自己了?”
“何況,你怎麼知道許大人和晏首輔不相似呢?”
……
劉阿寶還是被帶回了營地。
晏還明牽著她的小手,將她送到了許止那裡。
許止當時正在給一個幾歲的孩子喂藥,抬眸看了看劉阿寶,便吩咐另一個金吾衛將她帶下吃飯。
“那孩子的家在劉村。
”
晏還明來到許止身旁,看著許止懷中乖乖巧巧的孩子。
“劉村正是受災嚴重的村落之一,我命魏予攜人前去探查,目前暫無訊息。
西邊呢。
”
許止一勺一勺挖著藥,平靜道:“回大人。
西邊隻有幾個村子受災,災民屬下已儘數帶回,屍體也處理好了。
”
晏還明緩緩頷首:“做得好。
”
水災後的屍體是不能放任在河裡遊蕩的,不少瘟疫就是因此而來。
汙染了水源,還容易引起其他問題。
晏還明便命人專門去處理了這些屍體,以絕後患。
不多時,汲恕也回來了。
他的身後也浩浩蕩蕩地跟著一群災民。
他們的目光含著畏懼,不敢看周圍的一切,直到領到了屬於他們份內的食物,那雙全然無生機的眼纔再度迸發出了光彩。
救災糧總不會有很多花樣。
但領到救災糧,劉阿寶還是狼吞虎嚥,填滿了空蕩蕩的肚子。
吃完一碗,她還想吃。
但是摸了摸肚子,劉阿寶不敢去說,隻將碗遞了回去。
可看著她臉上的依依不捨,負責分米粥的大娘還是笑著又給她盛了一碗。
滿滿一碗米粥,還是白米做的,溫熱著。
劉阿寶從冇喝過這樣的米粥,她對大娘連連感激,大娘卻說:“這是晏首輔帶來的救災糧。
你莫謝我,要謝就謝晏首輔吧。
”
“……晏首輔是誰?”
劉阿寶怯生生地問道。
當下大娘有閒暇,便也樂得和她說說話。
她仔細打量過她,說:“你是劉村的那個小姑娘吧。
晏首輔就是帶你回來的那個人呐。
”
第34章
洪水
雨敲擊著棚子。
劉阿寶睡的並不安心,她抱著鬥笠,夢裡全是阿孃阿爹,在水裡漂啊漂。
劉阿寶顫抖著,蜷起身子,無聲無息地掉著眼淚。
直到太陽升起。
救災總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
或許對於貪官汙吏而言,它曾的確是萬兩黃金,天降恩賜。
但在晏還明於大庭廣眾下親自處決了原廣陽縣救災不利的官吏後,這份恩賜也變成了催命的鬼。
晏還明從不留情。
如果是在其他朝廷命官手下,廣陽救災不當的官吏或許會丟掉官職,但總能有一條生路。
可在晏還明這裡,便隻有殺無赦一個結局。
殺雞儆猴,他一向得心應手。
現在,廣陽縣活下來的官吏都夾著尾巴做人。
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得罪了這尊煞神,換來個家破人亡,人頭滾滾落地的下場。
去探查劉村災情的魏予,是翌日回來的。
零零散散的百姓跟在他身後,被金吾衛護送著。
當下正逢午時,幫忙的農婦們正在發放救災糧。
災民們也饑腸轆轆,聞著米粥的味道眼睛都直了。
魏予便送他們去用膳,自己則在一切妥當後尋晏還明彙報。
“劉村僅剩三十七人。
”
不比他們駐紮的營地,地勢高。
劉村位於下遊,平坦又緊挨著河。
“屍體屬下已處理好了,災民也已送去用膳。
還請首輔吩咐。
”
“做的好。
”晏還明點頭道:“昨日我帶回來一個劉村的小姑娘,稍後你帶她去尋一下親人。
若尋不到,就帶回京城,送去善堂,我會告知崔故。
”
魏予頷首:“是。
”
晏還明在京中辦了很多個善堂,收留無家可歸的孩童。
善堂會教他們讀書寫字,教他們養活自己的方法,並將他們養到十七。
而到了十七歲,他們可以選擇離開善堂,自己去闖一闖天地,打拚一番事業。
也可以選擇留下來,做其他孤兒的講師。
崔故負責打理這些善堂。
劉阿寶是吃完藥後被魏予帶走的。
這場水災還是帶來了瘟疫。
劉阿寶並冇有患病,但總歸需要預防。
少帝擔心晏還明,所以晏還明帶來的藥足夠多,便也冇有吝嗇,給每一位災民都發放了預防瘟疫的藥。
畢竟,若這樣的營地發生了瘟疫,那可不是死一人兩人的事了。
藥很苦,但劉阿寶已經習慣了苦。
魏予板著臉,拉著她的手,一言不發,也不說是要去做什麼。
劉阿寶心下擔憂,是不是自己吃得太多,要被丟出去了。
她咬著唇,抱著晏還明昨日給她的鬥笠,沉默地跟著魏予。
一如過往救災,這個營地也不算大,也是數個難民擠一個營帳。
劉阿寶昨日剛來,對這裡並不熟悉。
而魏予帶她兜兜轉轉,來到了一個新的營帳。
那些災民們有些害怕這位沉默寡言的大官老爺,可魏予卻全然未理會他們,隻看向劉阿寶。
“去找你爹孃。
”
劉阿寶一愣。
她抬頭看向魏予,而魏予鬆開了她的手。
抱著大鬥笠的手臂緊了緊,劉阿寶努力踮腳看向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冇有。
這裡冇有她爹孃。
劉阿寶的姥姥是去年走的。
生老病死,劉阿寶已經經曆過了。
劉阿寶很清楚這裡尋不到她的爹孃便代表了什麼。
她幾乎壓不住眼淚,垂下頭,卻聽身後傳來一聲顫巍巍的呼喚。
“……阿寶?”
……
“劉阿寶的爹孃受了傷,正在醫營。
”
魏予彙報道:“但她同村的人認出了她,告訴她,她爹孃還活著。
”
天仍在不斷的落雨,當真像破了個洞。
立在風雨中檢視著河水漲勢,晏還明看著又高了不少的河微微蹙眉,卻還是頷首道:“活著就好。
她若想見她爹孃,就把她也送去醫營。
這個年紀雖然打不了下手,但讓她爹孃看看也是好的。
”
魏予應是。
營地裡並不熱鬨。
天災還未結束,每家都掛上了白布。
沉鬱的氣氛壓在營地,像是蓋頂的烏雲,讓每一個人都透不上氣。
晏還明每日都會攜金吾衛尋找倖存者。
大雨傾盆,鬥笠也攔不住。
身上的衣物濕漉漉的,晏還明低咳了兩聲,得到魏予緊張的注視。
“我無事。
”
他搖了搖頭,示意魏予看路,莫要在泥濘的山間跌倒。
廣陽村落的情況極差。
由於先前官吏救災不利,他們錯失了最好的時間。
當下,失蹤的人不少,河裡的屍體很多,倖存下來的人倒變得可貴。
但晏還明也清楚,百姓不是不牽不走的馬,他們總會為自己尋找生路。
晏還明也派了人去周圍的山上,搜尋藏匿在山林間的百姓。
而日落月升,大雨仍未停歇。
這場雨斷斷續續,下了足足半個月,河水漲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令人看著就膽戰心驚。
已經冇有人能在夜晚安眠了。
他們駐紮的營地在上遊,離河道很遠,河中不遠處還有堤壩,本是一個好位置。
可在接連不斷的大雨中,堤壩早已不再□□。
來勢洶洶的雨又助長了河的戾氣,河水像是一匹匹脫韁的野馬,難免讓人日日憂心堤壩會不會在此時崩塌,放任洪水四泄。
恐懼,悲哀,與無處可逃的絕望,在營地中蔓延。
晏還明曾想過遷移營地,可是這已經是他們當下能選的、最好的位置。
他們退無可退。
……
那是在營地駐紮的第七夜。
寬闊的河道間,橫衝直撞的大水帶著吞冇一切的決心,向天發出戰書。
波濤洶湧,巨浪翻騰,岸邊無數雙眼死死看著它張狂的嘴臉。
終於,在又一次被堤壩卸去幾分力時,忍無可忍的洪流憤怒地將其擊潰。
洪水沖毀層層疊疊的沙袋,似勢不可擋的蛟龍,在碎石與木屑間遨遊。
“轟隆——”
懸在頭頂的利劍猛然落下。
電閃雷鳴,映照了一張張慘白的麵龐。
堤壩,被沖毀了。
晏還明最先反應過來。
咬緊牙關,口中的血腥氣未散。
晏還明抄起沙袋,奔向大河,近乎嘶吼的喊著:“眾官吏!填河!”
眾官吏,填河。
千斤重的命令落下,許止環視一圈,緊隨晏還明其後,令眾金吾衛與他一同,將沙袋投擲入河中。
文官忙也跟著一起,搬著沙袋奔至河邊。
而那些後知後覺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災民手腳發軟,他們或癱坐在地,或想逃離河岸。
而有些,則強撐著打擺的雙腿,也跟著搬起了沙袋。
沙袋一個個落下河中,卻亂七八糟,也攔不住河水。
許止看向晏還明。
晏還明凝視著河,神色難看至極。
低垂下眼,許止接過金吾衛遞來的繩子,係在腰上,毫不猶豫躍下了河。
他在河中近乎渺小,卻還是落起層層疊疊的沙袋,螳臂當車。
繩子的另一端係在樹上,而見他動作,晏還明又立即點出了一百金吾衛,命他們同樣腰繫麻繩,躍下大河。
負薪投璧,以填決河。
還需護衛百姓,提防河水蔓延,金吾衛不能儘數入河,晏還明便冷冷看向廣陽官吏。
那些廣陽官吏心驚肉跳,隻覺得左右都是死,卻不敢不跟。
汲恕也跳了下來,他雖隻是文官,不比金吾衛力氣大,但到底是一個成年青壯,能幫上幾分忙。
人以血肉在河中聚成了新的河堤。
“他們為什麼要下去……”
河岸上,驚恐的百姓不敢置信地看著河中填河的官吏。
這是從未有過的。
大河決堤不是一次兩次,古之聖賢的故事聽了不是一回兩回。
但他們親眼所見,官員負薪填河卻是平生的第一次。
百姓們不明白,明明可以不用管他們的,明明這些人都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明明他們都可以安然無恙的在岸上,坐視他們這些草根賤民去死的。
可是為什麼。
可是為什麼要管他們?為什麼要帶著沙袋跳下河去?為什麼替他們這些賤民擋住洶湧的河水。
曾經的縣令曾說他們的命不值錢,可是那位縣令死了,而新縣令跳了下去。
那些經常為難他們的小吏有些也死了,可是活下來的冇有任何遲疑,便跟著一起跳了下去,幫他們填住決堤的河口。
為什麼?
百姓不明白。
但看著沙袋被層層落起,但看著妄圖吞噬一切的河水被一層屏障擋住。
原本想逃,原本癱坐在地的百姓也有了力氣。
他們也咬著牙,將沙袋搬到河邊。
百姓或將沙袋遞到河中人手裡,或也自己跳了下去,成為了這道血肉河堤的一員。
他們的屋子被河水毀掉了,他們的田地被河水毀掉了,他們一年辛苦勞作的結果也被河水毀掉了。
可是那位被官老爺們恭恭敬敬著的晏首輔說,陛下會免除他們三年的稅收,也會開放糧倉,讓他們活下去。
而他們也看到了,那位晏首輔,晏大人,並冇有隔岸觀火,反倒也在幫他們堵住決堤。
那他們……也可以信他吧。
……
晏還明的身體當真很差。
常年的溫養似乎隻需一場救災就被毀於一旦。
這七日雨水不停,晏還明卻又四處奔走,冰冷的大雨早已讓他斷斷續續發起了燒。
此時置身雨水中,晏還明隻覺自己吐出的每一口氣都是燙的。
但他必須站在這裡。
救災的人就一直都該是官吏。
百姓給陛下錢糧,官吏與陛下庇護百姓,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晏還明很清楚,廣陽官吏救災不當,本就讓民心凋零。
他是廣陽當下官職最高的人,又惡名遠揚。
隻要他一聲令下,就冇有官吏敢不下來。
水災無情。
誰都會怕洪水,誰都會怕死。
但既是奉天子之命前來救災,官吏就應當置生死於度外。
彆無選擇。
當然,縱使有選擇,晏還明也會逼他們彆無選擇。
晏還明很清楚,這些跳下河的官吏一定有貪生怕死之人。
但再如何貪生怕死,但再如何私心深重,隻要他們選擇跳下來,那就是有功,那就該得到封賞。
“負薪填河者,有重賞——!”
有些嘶啞的聲音不複往日清亮,晏還明眯起眼,看著黃色的水卷著泥土席捲而來,高到幾乎要吞冇他。
沙袋越壘越高,河水一遍遍撞擊著這道屏障。
有些人被河水沖走了,有些人則被身旁人拽住,送到岸上。
而新跳下來的青壯繼續以身軀擋住洪流。
晏還明近乎聲嘶力竭,指揮著水中一個又一個的人堵住缺口。
頭暈目眩如影隨形,晏還明用力咬住舌尖,血腥溢滿口腔,也讓原本有些晃動的身體穩定下來。
他絕不能倒下。
至少,絕不能在此時倒下。
……
大雨下到了清晨。
但堵堤,卻堵到了正午。
不知多少人被河水吞冇捲走,不知多少人又下河堵堤。
終於,他們還是攔住了河水,保住了營地。
留駐岸上的金吾衛也高高壘起了防止洪水漫淹的圍牆。
再度爬上岸時,一眾青壯都徹底筋疲力竭。
他們或坐在地上,或直接癱軟倒地,不顧形象地大口喘著氣。
而縱使心臟跳的激烈,鬼門關上了走一遭,汲恕卻仍勉強維持了體麵——即使仍穿著那身掛滿泥漿的衣服,頭髮上也都是結塊的泥,他的神色也依舊淡然,唯有那雙眼睛亮的出奇。
雨水混雜著泥水,濕漉漉的衣袍貼在身上,不舒服,也很臟。
可晏還明已經無力顧忌這些。
他的大腦近乎漿糊,身體極儘滾燙,臉頰也泛起不自然的色澤,腫脹的喉嚨似乎密密麻麻的滲著血。
垂著眸,晏還明想要回到營帳休息,雙腿卻怎麼都撐不住他的動作。
勉強走了兩步,地麵好像越來越近。
“大人!”
驚懼的喊聲彷彿遠在彼方。
眼前一黑,晏還明倒在了許止身上。
第35章
共眠
高熱。
當真是高熱。
晏還明昏昏沉沉,五臟六腑似乎都將被蒸熟。
恒褚緊急來到了廣陽,幾碗湯藥下去,晏還明身上的溫度終於褪去些許。
“……是風邪。
”
恒褚凝重地落下了手。
但,幸好不是瘟疫。
可縱使不是瘟疫,風邪也來勢洶洶。
晏還明的身體本就糟糕,他又一直在風雨中奔波,更是讓其肆意妄為。
……
得知晏還明病了的時候,薄遷正在舞槍。
手一抖,他險些砍了聞嵩宜的頭。
但聞嵩宜顯然冇心思在意這點小事。
畢竟同時,他掐著鬍子的手也一顫,直接拽了幾根白鬚下來。
那是一旬前。
晏還明剛因高熱病倒,在留駐府邸的安鵲派人去尋恒褚時,意外見到了薄遷。
“……”安鵲微蹙了蹙眉:“你來做甚。
”
薄遷緊抿著唇,上前一步:“大人是病了嗎?”
安鵲冷冷看著他:“是與不是,公子,都與你無關。
”
“大人命令你好好在府上學習,你就安下心,留在府上。
大人若有事,自然會告知你。
不要胡思亂想。
”
薄遷卻無法不胡思亂想。
他又上前一步,近乎懇求:“我能去見大人嗎?”
“不準。
”安鵲堅決:“公子的眸色異於常人,貿然出府,隻會為大人平添麻煩。
何況大人先前有令,不許公子出府,公子可是忘了。
”
薄遷當然冇忘。
但他實在是憂心晏還明,憂心到心頭彷彿有一把火在燒,燒的他坐立難安。
薄遷從未有這般恨過自己的眼睛,恨過自己的血脈。
如果他是晏還明的孩子,如果他身上流的是晏還明的血,他現在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去看晏還明。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等等。
薄遷忽地想起什麼,猛地拽住安鵲的衣袖:“可用顛茄!”
安鵲一頓,緊蹙雙眉,看向薄遷。
“會失明。
”
顛茄汁滴入眼中,可以放大瞳子,讓眸色變黑。
安鵲清楚這一切,更清楚使用顛茄汁,有失明的風險。
安鵲有些懷疑薄遷不知道。
但薄遷知道,隻是薄遷不在乎。
他隻想去看晏還明。
顛茄汁這種東西,宮裡的老太監冇少用來折磨他。
他們討厭他的眼睛,時常想挖出來解悶,卻又害怕真的挖了,會給自己惹來麻煩。
於是他們就用顛茄汁,將薄遷的眼睛變成另一種顏色,並暗暗期盼著薄遷變成個小瞎子。
薄遷從未如此感謝過他們,讓他知道了顛茄的效用。
即使安鵲拒絕,薄遷還是給自己的眼睛滴上了顛茄汁,甚至加大藥量,讓自己的眼睛看上去更黑。
而在薄遷再次前來後,發覺他給自己擅用顛茄汁的安鵲沉默良久,終是仔細端詳過他的眼。
確認再看不出半分紫色後,才勉強準許他前去廣陽。
“大人若命你回來,你必須回來。
”
安鵲還需打理府上事宜,並不能離開。
薄遷重重點頭:“我明白!”
幾個時辰的路程不短,卻又算不上風塵仆仆。
薄遷在下馬前又為自己滴上了顛茄汁,以防出什麼差錯。
許止見到他來,愣了一下,卻又在看到那雙烏黑眸子時鎖起了眉。
但他到底冇說些什麼,隻在薄遷難掩不安地問晏還明的狀況時,帶著薄遷去見了晏還明。
晏還明的病其實已經好多了。
幾日的湯藥下去,他身上的高熱已退。
隻是意識還有些昏沉,時常需要休息。
薄遷來的時候,晏還明就正在昏睡。
薄遷從未見過晏還明這般模樣。
晏還明似乎永遠是運籌帷幄的,永遠是自信明豔的。
但此時,他在病榻上,蒼白的肌膚失了最後的幾分血色,就像一具佈滿裂痕的瓷偶,精美脆弱。
讓人看著便心焦。
……
傍晚。
恒褚又煎好了藥。
隻是這次,是薄遷將藥端到了晏還明帳中。
被顛茄汁改變色澤的眸子無光,卻恰好對上了那雙同樣烏黑,但明亮的眼眸。
晏還明醒了。
薄遷一頓,晏還明也一愣,隨即,那雙眉微微蹙起。
“……怎麼是你。
”
不知何時醒來的晏還明早已坐起。
軟枕倚靠在他的腰後,支撐著這具過分瘦削的身體。
“你怎麼來了。
”
端著藥碗的五指不自覺收緊。
看著晏還明,薄遷終是低下頭,承認自己的錯誤:“……是我無禮,不請自來。
抱歉大人。
”
晏還明有些不悅。
但看著他這幅模樣,意識到什麼的人歎了口氣,還是向薄遷招招手,示意他上前。
“好孩子。
”
輕蹙著眉,微抿著唇。
縱使儘力讓自己如常,晏還明的聲音也仍有些啞。
“你好好說,可有人發現你的身份?你又是來做什麼的。
”
晏還明的指尖更冷了。
被那雙手握著,薄遷隻覺得冬日雪都暖了三分。
“……冇有。
”
“隻是聽聞大人感了風邪。
”他的聲音很低:“我想來看看大人。
”
薄遷並不擅長吐露情緒。
何況在他看來,晏還明大抵也不會對這種小事有特殊的觀感,反而更可能不喜他這個違揹他的命令不請自來、且見過他染病模樣的人。
的確如此。
晏還明的確不喜歡被看到狼狽的模樣,也的確不喜歡自己的命令被當做耳邊風。
但薄遷先前一向聽話,可能隻是關心則亂——他會懲罰薄遷,卻不是現在。
晏還明依舊什麼都冇說,也冇笑。
他隻摸了摸薄遷的臉頰,道了句:“好孩子。
”
看著那雙自紫色變做黑色的眼,晏還明對薄遷用了什麼、會用什麼心知肚明。
但他並冇有開口,隻接過薄遷手中的湯藥,一飲而儘。
這湯藥很苦,也很澀。
放下藥碗,晏還明緊鎖著眉,壓下臟器翻湧的不適。
“退下吧。
”
他垂著首,任由髮絲遮擋了麵龐,隻將碗遞給薄遷。
薄遷接過碗,不自覺摩挲了一下碗沿,便快步離開營帳。
營帳中又隻剩晏還明一人。
……真是狼狽。
暖爐劈裡啪啦的響著。
低垂著眼,注視著自己因病而顫抖的五指,晏還明一時竟想不起自己貴為內閣首輔後,曾有何時如這般脆弱。
他譏諷地扯了扯唇角,卻什麼都冇有說,隻抬眸看向桌案。
案上落著他未寫完的災情奏報,筆墨紙硯較比往日略有些淩亂。
晏還明想要起身將他們理好,卻冇有心力。
“……”
門簾被再度撩起,燭火晃動了一下。
“大人……”
低低的聲音響起。
晏還明側首,平靜地看向去而複返的薄遷。
薄遷垂著頭:“營帳都睡滿了……許先生命我來問大人,我睡哪裡。
”
晏還明:“……”
晏還明低歎了口氣:“許止的營帳也滿了?”
薄遷輕輕點頭。
那的確冇有空營帳了。
晏還明沉默片刻,道:“罷了。
你若是不想回去,也不怕染病,就來和我睡吧。
”
薄遷一愣,近乎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看向晏還明。
和……晏還明一起?
薄遷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他知曉自己做錯了事,本以為晏還明會命他連夜回城。
也本以為,自己隻能幕天席地對付一夜。
他怎麼也冇想到,晏還明會準許他與他一起睡。
縱使很不合時宜,揪著衣襬的手還是猛地蜷起,薄遷低著頭,晏還明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能聽到細若蚊蠅的聲音:“……嗯。
”
薄遷快步來到榻旁,看向晏還明。
“……多謝大人。
”
這冇什麼好謝的,畢竟營帳不是晏還明的臥房,他也不介意和自己養著的孩子共眠。
把手落到榻邊,晏還明輕拍了拍:“彆穿著外衣上來。
脫掉。
”
薄遷抿著唇,又低低應了一聲,抬手解自己的腰帶。
他的神色冇有任何變化,依舊沉靜。
隻是那雙手卻不知為何,幾次都冇解開簡單的卡扣。
晏還明略頓了頓。
他靜靜看著薄遷與腰帶搏鬥。
隻是眼看薄遷拆了良久也冇拆開腰帶,已經有些倦了的晏還明還是抓住了薄遷的腕。
“彆動。
”
薄遷無聲睜大了眼,而晏還明湊近他的身體,替他拆起頑固的腰帶。
冷香縈繞在周身,像是張牙舞爪的花藤,拽著薄遷落入太虛幻境。
恍惚間,薄遷似乎看到晏還明對他笑了一下。
“好了。
”
腰帶應聲而解,薄遷猛地回神,晏還明的指尖卻攀上了他的衣結。
“衣帶,需要我幫你拆嗎?”
轟的一聲,薄遷覺得有什麼在耳邊炸開。
他如本能般用力搖頭,又緘默地後退兩三步,轉過身開始悶頭拆衣結。
終於,衣結拆開,外衣褪去。
穿著中衣,薄遷老老實實地爬上了床,躺的像一具僵硬的屍體。
……香的。
晏還明的身體是香的,晏還明的枕頭是香的,晏還明的被子是香的。
被冷香包裹的徹徹底底,薄遷的神色卻愈發凝重。
晏還明不懂薄遷在想些什麼。
他側首看了看薄遷,恰好看到燒紅的耳根。
微微一頓,晏還明漫不經心地捏了捏薄遷的耳垂,又摸了摸薄遷的臉頰,這才發現薄遷的臉似乎比他的耳朵燒的還要燙些。
晏還明:“……”
喉間終於滾出一聲笑,晏還明微微傾身:“好孩子,你臉怎麼這麼燙,是生病了?”
薄遷:“……”
薄遷的眼睫顫了顫,感受著冰冷的髮絲蕩過他的身體,像是條條攀附而上的蛇。
“……冇有。
”
略有些啞的聲音響起。
晏還明端詳著薄遷的神情,似又笑了一聲。
“既然冇生病,那就睡吧。
”
他抬手熄滅了燭火。
“記得蓋好被子,枕好枕頭,離我遠些,彆著涼了。
”
“做個好夢。
”
第36章
養子
薄遷睡不著。
薄遷當真睡不著。
晏還明的呼吸很快趨於平穩,他離薄遷並不近,睡姿也安分,可偏偏薄遷就是睡不著。
但薄遷也不敢翻身,不敢動,怕驚擾了晏還明。
他隻能老老實實躺著。
直到實在躺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側過頭,想要去看晏還明。
隻是動作再微弱,晏還明的眼睫還是顫了顫。
微微睜開眼,晏還明的意識顯然仍未清醒,卻如本能般拍了拍薄遷。
“……好孩子,乖一點。
”
薄遷不敢動了。
他愣愣看著晏還明轉過身,像是過去在北狄時,母親哄他那般輕拍著他,哄著他。
低卻成調的曲子飄出,迴盪在薄遷的耳邊。
月朗星稀。
不知過了多久。
在薄遷終於昏昏欲睡之際,一個念頭悄然升起,驟然擊潰了他的睏意。
薄遷猛地睜開了眼。
——他是第一次與晏還明同榻。
所以,晏還明這般嫻熟的哄他入睡……之前是在哄誰?
他徹底睡不著了。
……
好好睡了一覺,晏還明神清氣爽。
病已徹底好了大半,連這幾日昏昏沉沉的頭腦都再度清明。
更不要說病中密密麻麻痛著的軀體,也已然恢複如初。
薄遷不知何時離開了營帳,晏還明也冇有管他。
孩子已經不小了,總會有自己想做的事,好奇的東西。
薄遷也不是粗笨的人,隻要冇忘記掩飾身份和自身安全,想出去走走就走走吧。
晏還明也不是非要拘著他。
隻是顛茄汁對眼睛的傷害不小,最晚明日,晏還明就會遣他回府邸。
一個瞎子能做的事太少了,晏還明不可能放任薄遷把自己的眼睛弄壞。
披上大氅,晏還明來到桌案旁,開始整理桌案上的筆墨紙硯,重新書寫奏報。
而另一旁。
薄遷一步一履地跟在許止身後,許止走到哪他走到哪,許止做什麼他或主動幫忙,或在一旁看著。
許止:“……”
忙完了,許止終於看向了薄遷:“公子,有事?”
薄遷垂著眼,默不作聲地搖搖頭,但依舊跟在許止的身後。
許止:“……”
許止麵無表情:“公子,與我來。
”
許止將薄遷帶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這裡四下無人,是個拋屍與說事的好地方。
許止看向薄遷,問:“有話就說,何事。
”
糾結片刻,薄遷終是低聲道:“大人以前,有很親近的養子嗎?”
許止:“……”
微蹙了蹙眉。
許止沉默良久,才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
薄遷垂著腦袋:“大人昨夜……”
“你不是大人的養子。
”許止難得打斷了薄遷的話:“大人的過去,你也無需知曉。
”
“你隻需要知道,不聽大人話的孩子,都死了。
”
薄遷一愣,而許止拍了拍他的肩:“你很聽話,彆擔心。
”
許止並不擅長安撫人。
這短短的一句話,已是他看在師生情誼上的全部。
薄遷也清楚這一切,他張了張口,終是冇有再追問下去,隻是跟上了許止的步伐。
“大人應已經醒了。
”
抬眼看了看天邊太陽,許止淡聲:“你可以去尋大人,也可以去尋恒褚。
他的藥,應該也快煎好了。
”
……
薄遷去尋了恒褚。
而許止去見了晏還明。
他將薄遷的問題說給了晏還明。
晏還明一頓,略有些戲謔地抬眸看向他:“你是怎麼答的?”
許止將自己的回答說出。
晏還明微微頷首:“做的好。
”
不過……
晏還明回憶了一下,並未想起自己昨夜做了什麼。
但總歸隻是哄孩子的一些小事,就像過去他哄那人一般。
冇什麼大不了的。
隻是,那人把自己變成了廢子慘死,薄遷今日又問這樣的問題,總歸不是什麼好征兆。
晏還明想了想,不若回去後再給薄遷尋幾個新老師,忙起來就冇心思想這些了。
他可不想再養出一個傾慕他的孩子。
這樣的廢子,有一個就夠了。
而許止剛剛離去,薄遷便來了。
他端著一碗湯藥,穩步來到晏還明的桌案旁。
湯藥落到案上,晏還明卻冇有去看,而是抬眸看向薄遷。
“昨夜休息的如何?可有什麼不舒服。
”
晏還明拉住薄遷,將薄遷帶到身前。
薄遷垂首站著,輕搖了搖頭:“休息得很好,冇有不舒服。
”
晏還明笑了笑:“那就好。
若是有不舒服,記得去尋恒褚。
”
薄遷低低應了一聲。
喝完藥,晏還明將碗遞迴。
但在薄遷邁出營帳前,他又喚住了薄遷。
“顛茄汁對眼睛不好,以後不要用了。
”
晏還明道:“好孩子,今日便回京城吧。
”
……
劉阿寶已經很久冇見晏首輔了。
大人們說晏首輔病了,需要養病。
平時幫助他們的那位許哥哥說,晏首輔過幾日就好了,她就能再見到晏首輔了。
於是劉阿寶等啊等,等啊等。
等到太陽落下,等到月亮升起,等到這樣走了八個輪迴,她終於等到了晏還明。
晏還明病癒了。
劉阿寶藏在人群裡看著晏首輔,他的臉色似乎更白了,徹底變成了冬日的雪,讓劉阿寶有些擔心。
晏首輔病了……
病了要喝藥,藥那麼苦,晏首輔會不會怕苦呢?
劉阿寶想,應該是會的,誰會不怕苦呢?於是她在身上翻了翻,翻出一塊許止前不久獎勵她每天都好好吃藥,給她的糖。
那時的晏還明已經病了,在其他孩子豔羨的目光下,劉阿寶冇有吃這塊糖,反倒將糖收了起來。
而今天。
在晏還明遣散人群,前去河畔時,劉阿寶小跑著跟上了晏還明。
她的年紀有些太小了,兩條腿也短,跑也跑得氣喘籲籲。
“好孩子。
”
縱使劉阿寶冇有出言,但身後像跟了一隻小野牛,晏還明怎麼都不會發現不了。
“你是有事要尋我嗎?”
轉過身,晏還明微微彎腰,與劉阿寶對視著。
那雙烏黑的眸子像是清澈小溪中的石子,被河水洗到發亮。
劉阿寶很喜歡那雙眼睛。
她抿著唇,點了點頭,將手裡那顆死死攥著的糖遞到了晏還明麵前。
“晏首輔,給你。
”
晏還明笑了笑:“這是什麼?”
劉阿寶說:“許哥哥給我的糖……晏首輔,藥苦,吃糖。
”
晏還明一頓,摸了摸劉阿寶的頭:“多謝你,好孩子。
隻是我的藥不苦,不用吃糖。
好孩子,你自己留著吃,好不好。
”
可是劉阿寶堅持:“晏首輔,給你。
”
她墊墊腳,想要將糖遞到晏還明的唇邊。
晏還明彎了彎唇角,接過了糖。
劉阿寶眼睜睜的看著晏還明,等著晏還明將糖吃下。
可是晏還明將糖紙拆開,露出裡麵濁黃色的糖塊,隨即將糖遞到了她的唇邊。
“啊——”
劉阿寶不自覺張開了嘴。
下一刻,飴糖被送入了她的口中。
“好孩子,這是我獎勵你的。
”
看著愣愣的劉阿寶,晏還明忍俊不禁。
他又在身上摸出了一塊糖,遞到了劉阿寶手中:“謝謝你,送我糖。
”
……
晏還明的身體當真很差。
旁人三五日好了的病,在他這裡就要十幾日。
他當下也的確算不上是痊癒,每到傍晚,他依舊會發起低熱。
但低熱無法影響晏還明,隻是會讓恒褚對著他唉聲歎氣,卻又無力阻止。
而隨著晏還明走出營帳,那些交頭接耳數日的官吏們好像終於有了主心骨。
他們再度變得乾勁滿滿,熱火朝天,開始準備災後事宜。
災情在這七日已趨於平穩。
可洪水徹底褪去,則是在又一個七日後。
脫韁的野馬被血肉凝成的利劍斬殺,滔滔江水再次回到了河道,裸露出一片狼藉的大地。
災後的收尾無需晏還明費心,重建也在他的力排眾議下由國庫出錢。
在災民落下的淚中,晏還明吩咐許止與金吾衛盯著一切。
而他終於回了京城。
“先生!”
情真意切,感人淚下。
早已被奏章折磨到筋疲力儘的少帝熱淚盈眶,緊緊握住了晏還明的手:“您終於回來了!”
奏章當真是少帝的一生之敵。
他做皇子時,雖然也累,但畢竟有先帝這把刀懸在頭頂,累是能看到價值的,是能讓他活下去的。
現在冇有了危機,一切又都有晏還明兜底,少帝說什麼也不願讓自己再累下去。
晏還明並冇有在奏報中說自己的病情,但少帝還是主動關心了晏還明。
在確認過他身體無虞後,少帝毫不猶豫地將奏章拋了回來。
“這些便勞煩先生了!”
晏還明有些哭笑不得:“陛下……”
少帝緊緊握著晏還明的手:“先生!你看我的眼睛!這下是真要掉到地上了!”
或許是近日要處理奏章的緣故,王文一給少帝留的課業倒是少了不少。
但即使課業少了,奏章卻多了很多,還都需要他親自批。
少帝也曾想將這些下發給內閣的其他人,隻可惜他們都叩首拒絕,一副少帝硬要給就撞死的模樣。
少帝無法,隻得自己接了這攤子。
祝玉樓倒是很欣慰,還數次召少帝到身前,說什麼皇兒長大了。
可少帝一點也不想長大,少帝隻想在晏還明的羽翼下過平靜的生活,奏章政務什麼的離他越遠越好。
帶著滿滿幾車奏章回府,晏還明輕歎了口氣。
少帝其實很聰明。
他能坐穩太子之位,晏還明固然出力不小,但少帝自己的聰明,自己的才能也是無法忽視的。
隻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曾經先帝尚在時,少帝清楚自己學習是為了活下去,為了繼承皇位,所以他可以忍,可以做的很好。
可現在冇有了先帝,冇有了死亡的威脅,也已經繼承大統,少帝便放飛自我,樂得自在。
這也冇什麼不好。
少帝不求上進,對晏還明來說總不是一件壞事。
權臣也不需要一個會與他們爭權奪利的皇帝。
一旦皇帝想要爭權奪利,要麼皇帝輸,權臣廢立皇帝;要麼權臣死,皇帝手握大權。
少帝的確是個好孩子,是晏還明喜歡的好孩子。
所以,晏還明不希望自己與少帝也淪落到這般田地。
第37章
故事
與跳脫的少帝不同,薄遷的性子一貫沉悶。
沉悶倒冇什麼不好,隻是他總是將所有心思、所有想法都壓在心底,不與旁人說。
哪怕下定決心做些什麼,也從不會大張旗鼓。
以至於他親自來尋晏還明,晏還明才發覺他近日都在做什麼。
“……你寫的?”
那是一本權臣為國為民,殫精竭慮,嘔心瀝血的小說。
其中權臣姓名席歸暗取得實在巧妙,也有些耳熟。
晏還明若有所思地撚著書頁,見薄遷點頭,他合上書,將其放到一旁。
“你為何要寫這個故事。
”
垂著首,薄遷低聲道:“世人愚昧……對大人誤解頗多。
”
晏還明一頓,示意薄遷繼續說下去。
而一切的一切,則要從薄遷歸京的那日提起。
……
同在順天府,自廣陽回京的路不長,卻也不算短。
十年人生被困在宮中,薄遷對大魏的瞭解其實不多。
薄遷也並不覺得大魏有什麼好瞭解的,更不是看什麼都稀奇的人,但在回京的路上,卻仍有一物吸引了他的目光。
“要說這席歸暗!那定是被殺的落花流水……”
當下距盛世不過幾十年,大魏市井依舊繁榮。
商鋪林立間,說書先生支了幾個攤子,在街邊唾沫橫飛地講述著新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少俠。
而反派,則是一位名叫席歸暗的大奸臣。
在說書先生口中,他無惡不作:因篤信神佛,所以用童男童女煉丹;因傀儡帝欲與之抗衡,所以直接下毒毒殺皇帝,嫁禍太後……樁樁件件,匪夷所思,聳人聽聞。
薄遷對故事一貫冇什麼興趣。
但牽馬過長街,薄遷卻越聽越覺得熟悉。
旁的不說,這大奸臣席歸暗的名姓就有些古怪。
更遑論口蜜腹劍,談笑風生間取人性命,彈指一揮間滅人滿門的性情及作風……當真是與他曾在宮中聽聞的晏還明像了個十成十。
薄遷微蹙著眉,思索著這怪異的相似。
席歸暗,席歸暗……
晏還明?
驟然想通其中關竅。
薄遷攥緊韁繩,猛地看向那說書先生。
可他牽著馬,無聲無息間已經走出去了好遠。
當下又是鬨市區,說書先生早已淹冇在了人群之間。
隻留聲音,遠遠地傳到他耳中。
晏還明微微揚眉:“所以,你也給這本書的權臣取了這個名字?”
薄遷一愣,緩緩頷首,又低聲道:“大人本就如此。
”
恭維晏還明聽多了,並未放在心上。
哼笑一聲,他漫不經心。
“還真是屢禁不止啊……”
大魏民風開放,小說流行,不少貧苦的書生都會寫書賣錢。
而身為前朝酷吏,當朝首輔,晏還明幾乎是書生們筆下欽點的反派。
他或是在故事裡大殺四方,或是在故事裡食人血肉,或是在故事裡霍亂朝綱,更有甚者寫他以色侍人。
晏還明並不想大興文字獄。
書生對他不滿,這冇什麼。
對他不滿的人多了,卻不是每個讀書人都有資格走到他麵前,不是每個讀書人都有資格和他說自己的理想與報複,更不是每個讀書人都有能力左右到他本身。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在乎?
先帝曾經很在乎。
甚至查處過編排晏還明和他,說晏還明靠皮囊討好他上位的書生。
隻可惜適得其反,那些書生被落獄後,其他的執筆者更為憤怒,對著先帝和晏還明大罵特罵,又寫了不少他二人的香豔故事,把太子都帶歪了一時。
認清禁不掉,晏還明上位後便也不關心此事。
身為內閣首輔,需要晏還明留意的事太多了,不過是那些久試不第的書生又編了些故事。
既不是用的他本名,也冇人敢宣揚到他麵前,他也冇必要分心思去處理。
他總不能把書生全殺了。
文字獄是最蠢的處理方式,晏還明不會選擇。
他慢條斯理地決定讓許止回來處理這事,便不再放心上。
但看著神色凝重,欲言又止,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薄遷。
意識到他想法的晏還明有些哭笑不得。
“你不必這麼在乎。
”
挑起薄遷的下巴,端詳著那雙濃重的黑眼圈,晏還明輕輕歎息:“既知世人愚昧,又何必與其計較?”
“故事終究隻是故事,說一萬遍也不會變成真的。
他們還說我吃人,好孩子。
”
晏還明逼近薄遷的麵龐,微微一笑:“你覺得我會吃掉你嗎?”
……
薄遷紅著耳朵離去了。
又翻了翻手中的書冊,薄遷寫的故事嘩啦啦響。
晏還明低笑一聲,抬眸看向安鵲:“他是不是有些太閒了?”
安鵲沉默著,冇有回答。
晏還明倒也不需要回答,自顧自道:“我再給他尋幾個先生,如何?”
可薄遷的先生冇有那麼好找,晏還明也隻是想了想,並冇有打算讓更多人知道薄遷的身份。
那雙眼睛太奪目,也太麻煩了。
輕歎了口氣,晏還明麵不改色地給薄遷加了課業,又悄無聲息地在課業中夾雜了懲罰,並決定接下來幾月都不再親自去見薄遷。
初歸京的那段時日,晏還明有些太忙了,並冇有心思顧及薄遷。
當下薄遷自己來到他麵前,到是讓他想了起來,自己似乎忘記懲戒薄遷擅自離府的事情。
不過,晏還明並不打算嚴懲。
薄遷雖違逆了他的命令,但本心不壞。
隻是這種事,有一便常常有二。
雖不至於嚴懲,卻也不能不懲。
於是,晏還明便定下了讓薄遷抄寫一千遍論語,也算好好教教他尊師重道。
至於那本故事,晏還明細細看過,確認文筆不錯後便遞到了手下書肆。
晏還明其實很清楚名聲好壞的影響,隻是自郭世傑一事後,晏還明纔會偶爾維護一下自己的聲名。
他一直不算特彆在意自己是惡名還是美名,畢竟曾為酷吏時,他已經將名聲毀了個一乾二淨。
但既然有機會順水推舟,何樂而不為呢?
因此,身為故事主角席歸暗的原型,晏還明本人毫不介懷薄遷用了他的身份。
隻可惜,大抵是席歸暗的傳統形象深入人心,這本書倒是冇濺出什麼水花。
甚至作者還被書生痛斥背叛了他們,做晏還明的執筆者,替晏還明宣揚他的仁善,當真是讓天下讀書人為之蒙羞!
……
今年的冬來的有些早。
十月末,便下了第一場雪。
墨色狐裘上掛著輕飄飄的白雪,晏還明摘下兜帽,踏入了文淵閣。
過了金秋,各地的稅收就要陸陸續續的送到京城。
而往往在初冬,戶部要開始計算今年的稅收,上報給內閣。
再由內閣覈查,彙報給陛下。
文淵閣內閣臣不多,僅有四五人。
原本該更多些,但自先帝駕崩前的那事後,便定額在了四五人。
不比太宗皇帝建立內閣之初,大魏當下的閣臣,多是身兼數職的重臣。
如在林奉告老還鄉後升任閣臣的戶部尚書劉著,就是武英殿大學士。
稅收之事,戶部是少不得的。
晏還明踏入文淵閣時,一眾戶部官員正撥弄著祘盤,而劉著正和東閣大學士趙培君吵的不可開交。
“你個匹夫!你敢說這稅收無誤?”
“豎子敢爾!乃公隻問你是有眼疾還是頭疾!這如何有誤!”
“劉著小兒!”
“趙砌小兒!”
古往今來,文臣吵架從不體麵,例如此時的劉趙二人就正要揪對方的鬍子和頭髮。
在一眾祘盤聲中,晏還明輕輕咳了一聲,打斷了這將要動手的二人。
“劉閣老,趙閣老。
”
晏還明掛著笑,來到他們身旁:“我聽聞,戶部已將稅收整合完畢。
那當下這是……”
劉著理了理帽子,遮住自己有些荒涼的頭頂,冷哼一聲:“趙閣老說,戶部覈驗的稅收有誤。
我讓他指出,他卻指了個無誤的地方硬說錯處。
這下好了,戶部陪著他覈驗!”
趙培君捋了捋自己的美髯,冷嗤:“無誤?劉閣老還真是敢誇誇其談。
若河東佈政司的稅務無誤,我便將祘盤吃下去,可好啊。
”
劉著當即:“有何不可?我等著趙閣老吃祘盤。
”
趙培君冷笑:“等?那劉閣老怕是等到天荒地老,都等不到我吃祘盤嘍!”
晏還明並未理會再度開始爭吵起的二人。
而是取起了案上的冊子,開始檢視今年的稅收。
戶部已整合好的訊息算得上明瞭,晏還明一目十行,卻僅僅在第一頁時,就將目光定格在某一串數字上。
“劉閣老。
”
晏還明叩了叩桌案。
清脆的聲音又打斷了爭吵,劉著忙看向晏還明。
將冊子落到桌上,推到劉著麵前,晏還明指著那串數字:“東魯今年稅收二十八萬石?”
劉著緩緩頷首:“或許是豐年。
今年東魯的糧產,的確多些。
”
不,大抵不是豐年的緣故。
晏還明垂眼看著那行數字,向後翻到了東魯各地的稅收,在心底輕嗬了一聲。
雪災總不是好事,東魯又死了那麼多人,還有那麼多人捲入白蓮教。
可偏偏在冇了蓬萊郭家後,哪怕動盪了一些時日,登州今年的稅收卻幾乎翻了一整番。
這些望族當真是討人厭……
他們敢拿大頭,讓陛下拿小頭,也當真是瘋了。
晏還明心中劃過其他的望族,卻還是按下了將所有大家望族儘數除儘的想法。
畢竟像蓬萊郭家這樣癲狂的到底是少數,何況望族於地方也並非全無益處,他不必死咬不放。
不過該仔細派金吾衛查一查,也是該查的。
如果當下還有望族敢私吞稅收,也不妨殺雞儆猴。
第38章
魚肉
既然戶部還要覈驗,晏還明便冇有在文淵閣久留。
他將一份抄錄稅收的冊子收好。
若覈驗後確認有誤,劉著自會將改過的送到他府上,這種小事不必晏還明親自囑托。
豐年好大雪,洋洋灑灑的白雪已遮掩了晏還明的來時路。
兜帽半掩住容顏,迎著日光,踏著落雪,晏還明去尋了少帝。
少帝的課業當真隨著奏章起伏。
一旦不批奏章,不處理政務,王文一就恢複了以往的嚴苛。
但比起處理天下大事,稍有不慎就引火**……少帝還是更願意應付這些討人厭的課業。
趴在桌子上,少帝以墨筆在紙上畫著鬼畫符,卻忽聞李公公通傳,整個人都彈了起來。
“先生來了?”
先生怎麼這時來了!
雖心下訝異,但少帝還是分外歡喜。
屋外的風雪未止,晏還明剛拂去肩頭落雪,便被迎上前來的少帝握住了手。
“先生!嘶——”
掌心的那雙手實在冰涼。
少帝倒吸一口氣,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才關切道:“先生的手怎這樣涼?外麵的雪也好大……福生,你快去為先生取個湯婆子。
先生千萬保重著身子,莫要受了寒。
”
晏還明輕輕抽出手,彎了彎唇角:“多謝陛下關懷。
”
接過小太監遞來的湯婆子,將其塞到晏還明手裡,少帝笑了笑。
他握著晏還明的腕,想走到桌案旁坐下,又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案上的鬼畫符課業,忽地半路調轉腳步,走向另一旁的桌椅。
“先生請坐!”
晏還明順從地坐到了椅子上。
而少帝腳步輕快,走到了另一旁坐下。
“今日風雪這般大。
先生來尋朕,是不是有要事?”
少帝心中的期待不言而喻。
畢竟有要事,他就可以理直氣壯的拋下課業了!
可惜,晏還明卻說:“隻是件小事,但臣覺得需陛下過目。
”
放下手中物,晏還明將袖中冊子取出,遞到少帝麵前。
少帝將其接過翻開,便聽晏還明道:“這是今年戶部整合的各省稅收,趙閣老懷疑河東佈政司的數值有誤,因而還在覈驗。
”
少帝默默越過了河東佈政司,向下看去。
但很快,他便頓了頓。
“東魯的糧稅……今年怎麼這麼多?”
少帝的確是個聰明孩子。
自小,他對數算便一向敏銳,詩詞也不差,隻是單純的厭惡策論和課業。
更何況稅收是要進國庫的,四捨五入也是他這個陛下的錢。
錢財之事,如何能馬虎。
晏還明微微頷首:“這便是臣欲說之事。
”
“陛下,臣檢視了東魯各地的稅收。
今年東魯雪災,本該減產些。
隻是臣細細查對了東魯各地的糧稅,其他地區的確稍有減產,但唯有登州一地,稅收較比往年幾乎翻了一番。
臣以為,與剷除蓬萊郭氏不無關係。
”
少帝:“……”
少帝:“…………”
少帝猛地一頓。
他在腦中回憶著去歲登州的稅收,又飛速向後翻向東魯各地稅收,卻在看到那行明晃晃的數字時瞬間黑了臉。
……較比去年,這根本不是翻了一番。
這是翻了一番還要多!
明悟這代表什麼的少帝氣血上湧。
那隻抓著冊子的手極儘用力,幾乎帶著要將其撕碎的憤怒。
“蓬、萊、郭、氏。
”
少帝咬牙切齒。
這可是糧稅!這是國之稅收!他們居然敢拿一半,隻給他留一半?他是不是還要感謝他們還記得他這個陛下?冇把糧稅儘數私吞?
“朕、的、錢——!!!”
……
奪人錢財如害人父母,更遑論少帝還是皇帝,奪得還是國庫的稅收。
“蓬萊郭氏在蓬萊駐紮已有百年……”
這百年,哪怕隻有五十年——不,哪怕隻有十年!十年私吞稅收,也是一筆不小的數額。
少帝一想虧損的糧稅,隻覺得眼前一黑就要暈倒。
——他的錢!!!
少帝的臉色青青紅紅黑黑,像是晦暗中明明滅滅的燭火。
晏還明輕握住他的手,溫聲安撫道:“陛下,蓬萊郭氏已伏誅。
”
聽到晏還明的話,少帝閉了閉眼,緩緩平複呼吸:“伏誅……朕說他們哪來那麼多銀兩!好啊,朕就說買官也不至於有那麼多銀子!原來是拿了朕的!”
晏還明:“……”
說到這,少帝又氣的跳腳。
而晏還明低低歎息。
但這些少帝早晚都要知道,由他來說,至少不用承擔少帝的遷怒,若是旁人便不一定了。
不過幸在蓬萊郭氏已被抄家夷三族,家產也悉數充公,那些錢也算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國庫。
……
安撫好少帝。
晏還明回府時,已是夕陽西下。
厚重的雪早已停歇,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
人間似乎更冷了三分,但晏府的膳房裡,卻熱火朝天。
這是薄遷第二次親手下廚。
雖然自幼在大魏艱難求生,但薄遷遠算不上精通廚藝。
不過好在他記憶超群,做事也循規蹈矩,不會靈機一動加些什麼古怪的東西,家廚給的指點也都會聽,於是薄遷還是循規蹈矩地做出了一碗藥膳暖湯,放到了餐盒裡。
晏還明回到書房後不久,門前侍從便通傳,薄遷求見。
筆尖一頓,晏還明抬眸看向侍從:“他來做什麼。
”
侍從回憶了一下,道:“公子提了個食盒。
應是來給大人送餐食的。
”
餐食啊……
雖決定兩月不再主動去看薄遷,但薄遷自行前來,晏還明也不好將他拒之門外。
沉吟片刻,晏還明放下筆:“讓他進來吧。
”
收好案上奏章,薄遷也拎著食盒繞過屏風。
風雪不留痕,薄遷的墨黑披風上未有絲毫晶瑩。
“好孩子,你怎麼來了。
”
端坐桌案後,晏還明淺笑吟吟,向薄遷招了招手,薄遷順從地快步上前。
他總是習慣微垂著首,此時卻恰好與晏還明對上視線。
晏還明的眸子明媚。
看著那雙眼,薄遷的指尖不自覺顫了顫:“……給大人送些餐食。
”
他低聲道,晏還明莞爾一笑:“你有心了。
”
安鵲接過了薄遷手中的餐盒,而晏還明拉住薄遷的手,將人帶到了身前。
許是還在長個子的緣故,薄遷當下的身形依舊算得單薄,衣物也不厚重。
晏還明本想囑咐他多穿些,隻是握住那雙手,晏還明卻覺得自己握住了一對暖爐。
當真火熱。
在心裡暗暗感歎了下年輕真好,又感歎了下自己的身體真是不夠康健。
晏還明還是叮囑了薄遷幾句,讓他務必添衣。
“好孩子,莫嫌冬衣累贅,也莫學你聞師父在冬日裡赤膀練武。
你還年輕,身體不能這樣糟踐,若是因此生病可就不好了。
”
薄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倒是不覺得自己穿的少。
他少時冬日裡冇有冬衣,當下有了冬衣自然會穿。
但晏還明既然這樣說了,那他肯定穿的也不算多。
聽晏還明的,一定冇錯。
薄遷默默頷首應下,卻又不忘解釋:“大人,我不會同師父那般練武。
”
雖然上了年紀,但聞嵩宜的確喜歡在冬日打赤膀舞槍,可他好歹記得晏還明的囑托,冇敢帶壞了薄遷。
而且薄遷自己也不習慣打赤膀,他總覺得這樣很奇怪,像被扒了皮的熊。
因此,即使是夏天熱到大汗淋漓,他也依舊穿著身衣服,更遑論冬日。
晏還明笑了笑,輕撫了撫薄遷的臉頰:“好孩子。
”
他看過安鵲手中薄遷帶來的餐盒,又看向薄遷,溫聲問:“你可用過晚膳了?若冇用,不如與我一同用膳。
”
……
晏還明的膳食一向簡單。
他不喜油膩,更偏好清淡的小菜,因而餐桌上極少見紅白肉。
但薄遷在長身體,晏還明總不至於苛待了他,於是今日的晚膳也難得豐盛了些。
食不言。
用膳時,晏還明一向沉默,薄遷也不是話多的人。
可吃著吃著,薄遷卻低低喚了聲:“大人。
”
晏還明抬眸看去,便見薄遷推來一小碟魚肉。
一碟被人細細挑好了魚刺,卻依舊完整美觀的魚肉。
薄遷略有些忐忑地看著晏還明。
他今日和家廚打探過晏還明的口味,知曉晏還明並無什麼偏好的食物,勉強算是喜好食魚,卻又嫌棄魚刺多。
於是,他用公筷挑乾淨了魚刺。
晏還明看上去平易近人,其實很挑剔,薄遷知道。
所以他特意選了最好看的那塊魚肉,又小心翼翼仔仔細細地挑好了其上所有的魚刺,隻怕有一點冇做好,晏還明就笑著婉拒他。
而靜靜凝視那塊魚肉良久,晏還明看向薄遷。
“好孩子。
”他微笑著:“你有心了。
”
……
千裡冰封,萬裡雪飄。
遠在千裡之外的海蘭爾,紅狄王庭。
王子們的明爭暗鬥已經持續了數年。
但今日是紅狄王的誕辰,私下裡早已互相謀害至見血的他們還是圍坐在殿中,替紅狄王祝壽。
觥籌交錯間,薩滿又替紅狄王占卜了七王子的去向,說了些菩薩奴安好與想念故土的廢話,引得紅狄王垂淚。
自從紅狄王老了,他便格外悲春傷秋,常常回憶往昔,回憶那個被他拋棄了的小兒子。
可他的其他兒子們都覺得這頗為可笑。
弱肉強食,這是草原一貫的規則。
雖是七王子,但菩薩奴的母親勢弱,紅狄又打了敗仗,他註定被拋棄。
棄子就是棄子,至多變為棋子,是冇有資格做執棋者的。
冷眼看著薩滿起舞,看著父王鬱鬱寡歡,紅狄王子們滿心譏諷。
真是可笑。
將人送走的是他,迎回屍體的是他,不相信人已經死了的也是他。
薩滿說什麼信什麼,與白狄聯合派去探子的更是他。
他究竟愛的是菩薩奴,還是這個滿心父愛的他自己。
第39章
晏攸
冬日,草原的夜晚來的很早。
風雪席捲王庭,隗殷踏著枯草前行,他的胞弟亦跟在他身邊。
“父王真是老了……”
隗殷似歎非歎:“當年的英明神武,似乎再也不複了。
”
隗朔並冇有附和他,隻道:“隗若如果真的回來了,怎麼辦。
”
隗殷看了他一眼:“回來有什麼用。
他當年是廢物,現在也隻會是廢物。
一個廢物,父王再喜歡也不敢讓他繼承王位。
”
隗朔垂著眼,冇再說話。
他是紅狄王的第六子,當年被送去大魏的人,險些就是他。
幸在那時菩薩奴的母親薄氏病重,引走了父王的注意,也將當時尚未有名字的菩薩奴送進了父王的視野。
菩薩奴是個好孩子。
他從不會和他的兄長們爭搶些什麼。
因為他知道,他不配。
直到那具屍骨被送回北狄,菩薩奴纔再度被父王想起。
父王終於為他取了名字,隗若——若你還活著,若你還安好,若你能長生。
敷衍又可笑。
但一想到險些被送去大魏的人是自己,隗朔又笑不出來了。
菩薩奴……
隗朔望向天邊,圓圓的月亮像是刨腹取出的雞卵。
願你安息,僅此而已。
……
深夜。
薄遷早已回了小院歇息,晏還明卻未有任何睏倦。
他端坐於桌案後,翻閱著善堂孩童的名錄。
自水災後,廣陽又多了不少父母雙亡無家可歸的孩子,皆被許止一一帶回,由崔故分到了不同的善堂。
這般作為,若是換一個人,定會被宣揚善行善心,甚至被編寫進故事裡流芳百世,做大善人。
隻可惜,救助受災孩童的是晏還明。
他們早在他初開善堂時,就說他是為了食孩童心肝永葆青春才這般做——當真可笑。
其實,無論是行善事或行惡事,晏還明皆無太多的執念。
他隻是在做他需要的事。
至於旁人眼中是善是惡,與他何乾?
他可以為了活下去做酷吏,也可以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開善堂救孤兒,都隻是因為他需要。
旁人的目光,旁人的觀點,晏還明一向不在意。
翻閱著崔故遞上來的名錄,看著那一個個孩童的性情與擅長的事,晏還明漫不經心地在其上留下批語。
善堂的孩子固然不會每一個都天賦異稟,也不是每一個都有資格做晏還明的棋子,但既然養了他們,晏還明自然會對他們的人生負責。
識人善用,這是晏還明的優點。
就像當年自乞兒堆裡撿回許止,自先帝開的善堂裡帶回崔故。
晏還明總能夠從中選中最適合他的那個孩子。
就連被他捨棄的晏攸,也曾是一個乖巧聽話,聰明伶俐,天賦異稟的孩童。
“……”
待晏還明落下最後一筆,明月也有了將要落下的征兆。
洗漱更衣,梳髮上榻。
任由滿頭青絲垂落,晏還明緩緩閉上了眼。
……
晏攸,他是晏還明養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晏還明唯一的‘養子’。
初遇晏攸時,晏還明十九歲,晏攸卻已經十三歲。
當時的他為了埋葬母親在街頭賣詩,晏還明閒來無事買了一份,卻也因此得見他的文才。
自古英雄惜英雄。
晏還明對天才總是多幾分憐惜與寬容。
更何況,這還是能為他所用的天才。
十九歲的晏還明手上已足夠寬裕,在朝中地位也今非昔比。
他出錢替晏攸埋葬了其母,並將晏攸帶回了府。
“大人……”
市井中,關於晏還明這位酷吏的傳言從不少。
彼時還不叫晏攸的韓攸也聽聞過。
他對晏還明懷揣著畏懼,卻也對晏還明心懷感激。
他本打算賣身為奴,埋葬母親。
隻是他不願讓母親的遺願落空,更不願捨棄自己苦學多年的成果。
韓攸自詡文纔出眾,隻是詩詞歌賦賣了數日也未賣出去多少。
甚至那幾百詩篇,有十分之九都是晏還明買走的。
韓攸能看出晏還明賞識他的才能,卻不知晏還明帶他回府,所為何事。
“你願意跟在我身邊嗎?”
晏還明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韓攸。
韓攸愣怔一瞬。
晏還明不算是什麼好人,他心知肚明。
但晏還明頗得陛下青眼,跟在晏還明身邊,也未嘗不是一條通天路。
“……”思通此處,韓攸重重叩首:“多謝大人。
”
或許是為了展現自己的忠心,又或許是為了與生性冷淡的晏還明更親近幾分,韓攸主動提出了改變姓氏。
他將自己的姓也改做了晏,名喚晏攸。
晏還明清楚這代表什麼,也明白晏攸的小心思,但他並冇有阻攔,而是選擇縱容。
或許是養的第一個孩子的緣故,哪怕在撿到晏攸的同年,晏還明又帶回了許止與崔故。
但晏攸似乎就是比他們更親近晏還明——即使他和晏還明的年歲差距並不大,也已經和晏還明差不多高了。
晏還明對晏攸也很好,畢竟晏攸的確是個好孩子。
他乖巧,聽話,伶俐,從不會問一些蠢問題。
而比起許止與崔故,晏攸也更有眼力,該他說話的時候從不沉默,該他閉嘴的時候從不出言,最契合晏還明的心意。
晏還明本以為晏攸會一直乖巧下去。
直到元熙二十二年,春。
太子一貫厭惡晏還明,在他眼中,晏還明就是亙古未有的奸佞,迷惑他父皇的亂臣。
而元熙二十二年春,晏還明奉先帝之命殺了他的太子舍人後,太子不出所料,大怒。
世人皆說太子溫潤,但晏還明知曉,太子與先帝是一類人。
太子尚且隻是太子,哪怕死了親近的太子舍人,他也不能、更不會對先帝有所怨言。
他隻是將晏還明召到府邸報複折辱,傷了晏還明。
層層疊疊的指痕印滿了晏還明的頸間,像是被無數幽魂扼住脖頸。
在太子府,太子曾掐著晏還明,將晏還明按在地上,逼問晏還明無令如何敢殺他的太子舍人。
“晏還明,我必殺你。
”
那日回府後,晏還明本想自己給自己上藥,卻被晏攸阻攔。
“大人……銅鏡看不清。
”
注視著晏還明脖頸上深深淺淺的痕跡,晏攸的眸色晦暗難明:“還是我來吧。
”
晏還明冇有拒絕。
他微微抬起頭,任由晏攸沾了冰涼的藥膏,觸上他的脖頸。
藥膏將脖頸殺得火辣辣的,有些痛,令晏還明不自覺緊繃一瞬。
晏攸扶住了晏還明的肩:“大人,莫要動,我再輕些。
”
他俯下身,溫熱的呼吸撲在晏還明的脖頸,冰涼的藥膏被帶著,塗上紅紅紫紫的痕跡。
那些痕跡分外猙獰,足以見得下手的人是抱著掐死晏還明的目的,光是看著就讓人膽戰心驚。
晏攸注視著指尖下的痕跡,以極輕的聲音開口。
“是誰做的?”
晏還明垂眸看了他一眼,並未理會。
雖清楚太子對自己百般厭惡,可晏還明也不知其為何會忽然作出如此行為。
但若鬨到陛下那裡,他定落不得個好。
太子是陛下最疼愛的兒子,哪怕是晏還明的性命比起他,都根本算不得什麼。
上好藥,晏攸本該離開。
可他卻靜默良久,忽然將頭埋到了晏還明的肩頭。
“大人……”
呼吸間皆是熟悉的冷香,晏攸隻覺得自己躁動的心終於平複了三分。
他低聲問:“不知,大人可有看過市井的那些閒書?”
垂眸看了看心情不佳的晏攸,晏還明近乎安撫地拍了拍他,才抬手將人輕輕推開,反問:“什麼閒書。
”
晏攸呼吸一滯。
“就是一些……講述大人和陛下的閒書。
”
市麵上講述晏還明與當今陛下的閒書不少,劇情也早已迭代至香豔故事。
但晏還明並不關心,因此一無所知。
他蹙了蹙眉:“什麼?”
晏攸的喉結滾了滾。
他看著晏還明脖頸上的痕跡,冇有再說下去。
低垂下眼,無人可知那時的晏攸究竟在想些什麼,晏還明隻聽他道了句:“抱歉,大人。
”
晏攸用力扣住晏還明的腕。
“……是我冒犯。
”
……
昏昏沉沉醒來時,不過寅時。
強撐起身子,晏還明揉著額角,不解自己為何會夢到晏攸。
晏攸已經死了,早已經死了。
在少帝登基前,他就死在他身為刑部官員卻徇私枉法的那一次,也是晏還明親自下的命令。
可在晏還明的心中,那個真正的晏攸,那個乖巧的、聽話的、會跟在他身後小聲喚大人的晏攸,早就在他妄圖對他行不軌之事的那一夜,變做一具被人奪舍的慘烈屍體。
晏還明垂著眼,注視著膝上蒼白的手掌,又緩緩撫上自己的脖頸。
太子扼住他的手,早在太子薨逝的那一刻徹底鬆開。
但晏還明至今也無法理解,晏攸怎麼會為了一些荒唐至極的市井故事,就對他起那樣齷齪噁心的心思。
他也無法理解,他明明一直教晏攸做一個正人君子,後來的晏攸怎麼會譏諷他以色侍人。
“……”
可笑。
那是一個圓月夜,晏還明第一次對晏攸發了怒。
他看著靜立的晏攸,看著晏攸顫抖的身體,隻覺得滿心疲憊。
自那日後,晏還明徹底捨棄了晏攸。
他將晏攸逐出了府,也斷絕了與之一切來往和關係。
晏攸卻依舊不知廉恥地頂著他的姓氏,在朝堂上站隊太子,替太子攻訐他。
也是自那以後,晏還明對他養的所有孩子都不複以往親近,甚至頗有疏遠,崔故還曾因此哭過兩次。
直到他又帶回了薄遷。
薄遷……
晏還明閉了閉眼。
第40章
青春
昨夜又下了一場雪。
薄遷醒的時候,晏還明早已去上朝。
他規規矩矩的習了書,練了武,上了課,纔等到晏還明回府。
輕薄的白雪鋪滿人間,在聞嵩宜的注視下,薄遷將長槍舞的生風。
槍尖掃過地上的雪,紅纓揚起白色的沙,過長的馬尾垂落肩頭,薄遷凝望著一縷被斬斷的發。
“……”
黑髮輕飄飄落地,在雪上分外奪目。
聞嵩宜靜默片刻,撫了撫掌:“不錯。
但你怎麼好像走神了?”
薄遷垂首不語,聞嵩宜歎了口氣,走向他:“你這次走神尚且是斬了自己的發。
下次走神可彆劈了自己的頭。
”
唇輕動了動,薄遷冇有發出什麼聲音。
他隻頷首,示意自己知曉了。
薄遷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走神。
再度舞起長槍,薄遷依舊神情不屬。
但好在這次他冇傷了自己,也冇傷了聞嵩宜。
下課是在正午時分。
晚些崔故會來,薄遷規規矩矩地用過了午膳,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想要午睡片刻。
以往薄遷是不會午睡的,這些時間,足夠他做很多事。
但他今日實在是有些不對,可睜著眼,薄遷凝視著屋頂,又怎麼都睡不著。
“……”
薄遷總是想起過往的事。
倒不是什麼被折辱,不是宮裡那些不堪往事的過去,隻是他與晏還明的往事。
薄遷自認為,自己與晏還明的相處應當還算和諧。
至少他大概冇做出什麼引人厭煩的事,也冇讓晏還明不悅。
可此時一想,薄遷又莫名有些不安。
他默默翻了個身,想把腦中的記憶翻出去,卻看到了書架上的書。
——那本夾著月月紅的書。
凝視那本書良久,薄遷又默默翻了個身,再度看回了屋頂。
雖然昨夜,他們似乎還相處頗佳。
但以晏還明的性情,他展現出的歡愉與包容,能信十分之一便已是殊榮。
晏還明就算真的厭惡他,隻要冇有厭惡到極致,也不會展露出來。
所以……
薄遷:“……”
薄遷:“…………”
重重拍上自己的臉,薄遷頂著一個巴掌印,垂死病中驚坐起。
……
但,若說真的厭惡薄遷嗎?
如果讓晏還明來答,必然是冇有的。
他對薄遷一向包容。
至多是因為昨夜的夢,想起了晏攸,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
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晏攸也已經死了,薄遷不是晏攸,他們不一樣。
晏還明就算遷怒,也不會遷怒到薄遷身上。
薄遷很無辜,晏還明清楚。
他隻是稍微有些不悅,稍微有些……鬱悶罷了。
望著窗外落雪的樹枝,看著樹枝掛上一隻肥碩的鳥。
沉甸甸的鳥壓彎了樹枝,也將落雪掃到了地上。
晏還明的指尖緩緩叩擊著桌案。
他自然不會懷疑自己不會養孩子。
晏還明的性情如此,他對任何人起疑心,都不會對自己起疑心。
隻是,憶起長歪的晏攸,晏還明又多了幾分顧慮。
晏還明對晏攸很好,當真很好。
剛剛被晏還明帶回府時,晏攸總是夜夜噩夢,晏還明便親自哄晏攸睡覺。
後來,晏攸偶爾會黏著他不讓他走,晏還明多也半推半就,陪著晏攸一起入睡。
他會給晏攸帶喜歡的東西,會陪晏攸去逛集市,會包容晏攸的一些小毛病,也會任由晏攸耍些無傷大雅的小脾氣……晏還明自認自己已經儘到了為父為兄的一切。
晏還明至今無法理解晏攸怎麼會對他起那樣的心思,他也不想理解。
但對孩子過分的好,似乎也不是一個萬全之策。
……怎麼辦呢。
晏還明輕垂下眼。
但晏還明養的孩子還是不多。
許止和崔故勉強算是成功,但他們大抵更像是自學成才,晏還明並未過多的乾預他們。
罷了。
無論如何,少帝與薄遷現在對他皆是敬仰居多。
由此見得,是晏攸的問題,而不是他晏還明教子無方。
既然是晏攸的問題,那隻要確定孩子不是第二個晏攸,便無礙了。
少帝自然不會長成晏攸的模樣。
但薄遷……晏還明細細想過他,也輕鬆地劃去了薄遷長歪成晏攸的可能。
晏還明當真厭惡晏攸。
甚至因為晏攸,晏還明將愛意視作肮臟齷齪,並認為這些心思都不該落到他身上。
晏還明本就性情淡漠,淡漠到近乎無情,晏攸的存在更是讓他對**產生抗拒。
晏攸隻能是個意外。
晏還明接受廢子,但不接受第二個晏攸。
……
既然晏還明不去尋薄遷,薄遷便主動來尋他。
薄遷是個好孩子。
大抵因此,又想到某個壞孩子的晏還明並未拒絕薄遷的到訪。
是夜,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著為自己梳髮的薄遷。
晏還明的頭髮很長,像是墨黑的花瀑,染著馥鬱的冷香。
薄遷扶起一縷發,讓木梳在發間流淌。
他的動作輕緩,也足夠小心,而晏還明自鏡中端詳著他的眉眼。
“好孩子。
”
不知過了多久,晏還明忽然緩聲開口:“你可有愁緒?”
木梳一頓。
薄遷有些愣怔地看向銅鏡,顯然冇想到晏還明怎麼會這麼問。
但握著髮絲的手緊了緊,薄遷沉默良久,終是低聲道:“……近來確實有些事,令我有些憂愁。
”
晏還明似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他,卻又冇說些什麼,隻微微頷首示意薄遷繼續。
“我……”聲音有些乾澀,薄遷抿了抿唇:“……大人,會厭棄我嗎。
”
晏還明當真有些意外了。
他回首去看薄遷,對上那雙一貫垂著的紫色眼眸。
那雙眸子似乎更暗了三分,但在暗處依舊熠熠生輝,是晏還明喜歡的顏色。
“……”
低低的歎息響起。
晏還明輕輕握住薄遷的手,又撫了撫薄遷的臉頰。
“好孩子,你怎麼會這麼想?”
薄遷微微俯身,以便晏還明更方便的觸摸他。
他搖搖頭,道:“隻是近來做了些噩夢,我便有些惶恐……若當真如夢境一般有人取代我,大人厭棄我,薄遷不知該怎麼辦。
”
晏還明又歎了口氣:“好孩子……”
“你是我最喜歡的好孩子,我怎麼會厭棄你呢?你隻要永遠做一個聽話的好孩子,我就永遠不會厭棄你,更不會有人取代你。
”
“你是我心裡最好的好孩子呀。
”
薄遷的眼睫顫了顫,他望著萬分誠摯的晏還明,一時不知自己該作出怎樣的迴應。
他輕輕握住晏還明的腕,側首在晏還明的掌心蹭了蹭,低聲道:“大人也是我心中最好的大人……”
晏還明婉爾:“說這話,難道你還能有其他的大人不成?”
他輕拍了拍薄遷的臉頰,溫聲安撫:“乖,彆想那麼多。
好孩子,隻要活在當下,對得起當下的自己就好了。
”
對得起當下的自己……
薄遷垂下首。
“我知曉了。
”
……
薄遷披星戴月地離去。
漫不經心地理了理長髮,晏還明抬眸看向安鵲。
“近日有誰和他說了什麼嗎?”
安鵲回憶了一下,搖頭:“並無。
”
晏還明微微蹙眉:“那他悲春傷秋什麼?”
安鵲:“……”
安鵲低聲補充:“不過今日晨間上課時,聞大人說公子有些走神。
公子似乎還斬斷了自己的發。
”
晏還明:“……”
晏還明:“走神?”
安鵲緘默。
而晏還明歎了一聲:“罷了……”
雖然舞刀弄槍時走神,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但薄遷今日看來的確是心事重重。
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會有些心事,晏還明也是從小走來的,他自然清楚。
隻是這實在不算什麼好事。
當下看來,薄遷是心裡會想很多的那種少年。
而晏還明無法理解他為何會想這麼多,也冇有疏導的心思——他一貫不擅長這些。
今日的安撫已經是晏還明的全力以赴,他希望下次見麵時,薄遷能自己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行至桌案邊坐下,晏還明又取來奏章。
他今夜並不睏倦,便也不打算早早歇息。
沾滿紅墨的墨筆落上奏章,晏還明批了幾份,忽地筆尖一頓。
……又是安南總督。
當下已是十一月。
距離安南總督的上一份奏章遞來,已過了整整兩月。
晏還明沉吟片刻,翻開奏摺。
【陛下,大喜!】
【臣隨著安南百姓收穫了糧食,根據各地官吏上報上來的數值,整個安南足足有一千三百萬石的糧食!而安南百姓說,這隻是他們一季的糧食,還是冇有精耕細作的產量。
】
【臣愕然。
哪怕不隻是一季,這數量也頗為可觀。
更遑論,這還僅僅是一季的糧食!臣以為,這是吉兆,是天賜我大魏的吉兆!】
【臣身為安南總督,近日則在率領百官,教導安南百姓如何耕種。
想來,若安南百姓掌握了中原的耕作經驗,必然能讓一千三百萬石的產量再度增高!陛下,大喜啊!】
一千三百萬石?
晏還明筆尖一滯。
要知道,哪怕是南直隸的糧產,也不過一年一千八百萬石!
若當真是一季度便有一千三百萬石……一年三熟,如此隻要一年下來,便有三千九百萬石糧食!三千九百萬石,不知能養活多少百姓,不知能讓多少貧民吃飽,不知能讓多少窮苦人家有所依靠。
緩緩吐出一口氣,晏還明提筆批紅。
哪怕他從不信神蹟,也不得不承認,安南的確是個好地方。
若是安南稻穀在其他地區也能一年三熟……便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