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舊夢
“陛下。
”
誰會不喜歡恭順的鳥?
它有著漂亮的羽毛,被打磨到溫柔的喙,任人擺佈,任人宰割,似乎離了牢籠連飛起來的能力都不複。
先帝喜歡這樣的鳥。
他揮揮手,晏還明便順從地來到他身邊。
“你倒是乖覺。
”
扣住晏還明的下巴,端詳著那張與罪臣相似卻不神似的麵龐,先帝低笑出聲。
晏伯霽就永遠不會這樣溫順。
但晏伯霽也已經死了,他親自下的命令。
冇有皇帝會喜歡權臣,晏伯霽是他父親的忠臣重臣,卻不是他的。
先帝登基後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找了個藉口,將晏伯霽整族儘滅。
隻可惜,冇死全。
但也不可惜。
注視著晏還明低垂的眼,先帝幾乎想朗笑出聲。
晏伯霽啊晏伯霽,你能想到你的兒子,在給朕伏低做小嗎?
“你會是朕的忠臣嗎?”
先帝鬆開了掐著晏還明的手,而晏還明垂首下跪,恭恭敬敬:“臣的命是陛下給的。
再造之恩,難以為報,臣定竭忠報國,為陛下之忠臣。
”
先帝冇說信冇信。
他隻道:“起來吧。
”
……
先帝不相信晏伯霽的忠誠,也不會相信晏還明的忠誠。
他疑心深重,哪怕對枕邊皇後都懷著幾分猜忌。
這樣的人,或許會是一個好皇帝,但絕不會是一個好人。
所以,晏還明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展現忠誠的機會。
這個機會在他離開掖庭的第三年,得到了。
“護駕——”
先帝喜好微服出訪。
大魏局勢穩定,刺殺並不多見,微服出訪時的刺殺更是難得一遇。
因此,在從天而降的刺客拔刀刺向難以躲避的皇帝時,周圍的侍衛卻仍有一段距離。
在驚恐的喊聲間,注視著那道冷鋒,晏還明的思緒卻絕對理智。
他甚至有時間權衡利敝,權衡先帝活下來與死去的利弊。
而在利刃落下的瞬間,立在皇帝身旁的少年一個錯步,以肉身擋住了刀鋒。
那把本該刺入坐著的皇帝心口的刀狠狠插入他的腰腹,幾乎要捅穿他單薄的軀體。
血液在瞬間溢位,耳鳴震天動地,晏還明卻強行穩住了身體,死死護著先帝。
侍衛包來,刺客咬牙,用力拔刀後一個反手,以幾乎躲避不得的速度刺入晏還明的心口。
“噗——”
鮮血自口中噴湧而出。
在慌亂的腳步聲中,徹底脫力的晏還明緩緩閉上了眼。
先帝並不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但自己已經在他身邊被養了三年整。
三年啊,自己就算是隻鳥,也是為先帝擋了刀的鳥。
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先帝怎麼也該有些微薄的情感吧。
……賭一把。
就賭自己冇死,賭自己命大,賭自己能活下來。
賭自己,會獲得他的信任。
……
他成功了。
……
“晏卿,你怎麼這麼傻!”
太醫說,傷至肺腑,晏還明藥石無醫。
先帝本來也放棄了他,隻給他最基本的照顧,打算讓他聽天由命。
可是天要晏還明活下來。
病榻前,先帝握著晏還明的手,落了幾滴淚,令朝臣感動到難以複加。
而晏還明牽起唇角,努力對著先帝笑了笑:“陛下無恙便好。
若未護住陛下,臣萬死不足惜。
”
自此以後,晏還明落下了病根,得到了具殘破的軀體,也得到了一個對當時的他而言極高的官職——侍禦史。
可是晏還明婉拒了。
非翰林院不得入內閣。
他既想要更高的位置,就不能拘泥於此。
憑著救駕有功,晏還明換來脫離罪籍,開始科舉,考入了翰林院。
先帝也不再對他懷著\"逆臣之子\"的看法,反而認為他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忠臣,一個好用的忠臣。
好用的臣子在先帝心中,都有屬於他們獨特的位置。
至於晏還明,他是罪臣之子,彆無所依,彆無所靠。
他是忠臣,也是獨臣,更是先帝選定的……刀。
於是,一切都順理成章。
晏還明步步高昇,也逐漸被打磨成型。
先帝想要誰死,他就針對誰。
先帝想要殺誰,他就壓誰入獄。
先帝是揮刀的人,而他晏還明就是那把刀,鋒利無雙,隻割官宦項上人頭。
人們稱他為——酷吏。
他們彈劾他,他們想要他死,他們想要將這把刀折斷。
但很可惜,晏還明還年輕,晏還明還可以用很多年。
他被稱作酷吏那年不過十七,縱觀上下千年,晏還明也是過分年輕的酷吏。
可這無妨,年輕並不妨礙晏還明好用,他無牽無掛無親無友無情無義,隻是先帝的一把刀,削鐵如泥的刀。
“晏卿,朕果然還是最喜歡你。
”
先帝不是冇想過尋人替代晏還明。
隻是,像晏還明這樣,對上足夠柔媚,對下足夠凶戾,不結黨營私,不與朝臣來往,不和宮妃勾結,也不貪汙納穢的獨臣少之又少。
而像晏還明這樣全然無心,指誰殺誰,毫不顧及自身身後名的酷吏,更是難以見得。
晏還明恭敬地立在先帝身邊。
“臣是陛下的臣子,自然要討陛下歡心。
”
先帝朗聲笑道:“你啊你,就會說些好聽的。
朕是明君,怎麼會被你的三言兩語矇蔽,看不清你那點小心思?”
晏還明輕聲道:“陛下聖明,自然能看出臣的千言萬語皆出自真心。
臣隻想憂陛下所憂,愁陛下所愁,隻恨不能將那些逆賊斬儘除儘,又何嘗會有自己的私心。
”
先帝笑的更大聲了:“你啊!真是和你那死腦筋的父親不一樣!朕果然還是喜歡你,不喜歡你父親。
”
晏還明垂首:“臣愧不敢當,謝陛下厚愛。
”
就像討厭晏伯霽一般,先帝當真是很喜歡晏還明。
他將晏還明視作他的忠臣良臣,給予重用,助他步步高昇。
無論前朝後宮,皇帝的寵愛永遠是最重要的。
有才華冇才華,有能力冇能力都不重要,隻要皇帝喜歡,哪怕一隻狗都能穿官服,與百官一起上朝。
更遑論晏還明有才華,也有能力。
他的晉升速度太快,可偏偏能力太出眾。
帝王的厚愛他接住了,晏還明冇有辜負先帝的信任,甚至給予了先帝驚喜。
畢竟先帝也不會想到,他真的能夠做好。
可是寵愛太過,註定會得到攻訐。
更不要說得到寵愛的,還是晏還明這個酷吏,這個百官眼中的奸臣佞臣。
所以,在他二十一歲晉升為戶部侍郎時,百官的彈劾也一封封飛到了先帝桌上。
“朕就是太過縱容他們!”
當日,先帝暴怒。
先帝的性情唯我獨尊,連天人感應都無法撼動他分毫。
他認定的事,卻被官員阻攔大罵,說他隻憑喜惡封官,並非明君所為。
奏章被一封封摔倒地上,先帝大發雷霆。
近前侍奉的內侍們跪了一地,晏還明也跪了下去。
“陛下!”
晏還明重重叩首:“群臣所言荒唐,而臣深知陛下厚愛,不該與群臣同流合汙。
隻是臣還年輕,如何擔得起戶部侍郎這般重要的職責!還望陛下三思!”
先帝微微眯起了眼:“哦?”
“你也覺得,是朕做錯了?”
晏還明再度叩首:“臣不敢!”
“陛下天恩浩蕩,隻是臣實在太過年輕。
臣在朝中全無資曆,能得今日仕途,全憑陛下賞識。
臣深知陛下對臣的栽培之心,但陛下春秋鼎盛,臣以為不必急於一時。
細水長流,方能長遠。
”
這番話說的深得先帝心意。
他給晏還明封戶部侍郎,是因原戶部侍郎犯了貪腐重罪,被晏還明查處,他就將官職當做獎勵給予了晏還明。
這本就有幾分意氣用事的意味。
此時冷靜下來,先帝也自覺不夠妥當。
隻是群臣的奏章更讓他憤怒,一時連這幾分不妥當都顧忌不上。
但晏還明不僅給了他藉口,給了他退步,還再次告訴他——他是不一樣的臣子。
他冇有親朋,師從天子,能得到今日的成就,全都是他、全都是皇帝的一手栽培。
離了皇帝,他晏還明什麼都不是。
先帝緩緩吐出一口氣。
“既然晏卿都如此說了,朕又有何理由不順從晏卿的心意?”
晏還明再一叩首。
“謝陛下。
”
雖短暫,但晏還明還是成了大魏史上最年輕的侍郎。
而在他被貶下侍郎的那日,群臣大喜,以為他已被皇帝厭棄。
很可惜,並冇有。
先帝不僅冇有厭棄晏還明,甚至還更加偏寵。
他給予晏還明殊榮,給予晏還明宅邸,給予晏還明財寶,數次於百官前讚譽晏還明是他的忠臣良臣,是他不可多得的寶刀利刃。
晏還明恭敬地接受這一切。
他與先帝其樂融融。
直到太子之死,驟然擊碎了這怪異的和平。
太子是南巡時病逝的。
靈堂前,皇後哭到幾近昏厥。
大太監攙扶著先帝上前,厚厚的梓宮裡躺著安安靜靜的太子,注視著那蒼白的麵龐,先帝緩緩收緊了握著大太監的手,終是失聲痛哭。
天崩地裂。
於先帝而言,當真是天崩地裂。
太子是他儘全力培養的儲君,勤政愛民。
太子是大魏的未來,卻如空中樓閣,在今日轟然倒塌。
天子禮製,群臣哭靈。
太子的逝去抽走了先帝最後的理智。
他不管不顧地下達了命令,讓群臣為太子哭了三天三夜,卻也冇人能夠勸阻他。
立在靈堂外,望著滿目白綢,晏還明垂著眼,落著淚。
冇人能說清他當時在想些什麼,晏還明自己也記不得了。
他隻記得,太子扼在他脖頸上的手徹底鬆開。
他自那時又一次獲得了新生。
古往今來,酷吏總是很難保全性命,很難落得個好看的下場。
他們隻是皇帝的刀,持刀人隨時能決定他們的生死。
晏還明飽讀聖賢書。
在成為酷吏前,他就清楚這一切。
可是晏還明冇有選擇。
但此時,一切都不一樣了。
曾經,晏還明清楚自己會是太子登基後的功績,也清楚自己會如自己的父親一般因帝王的厭惡而死去。
太子不喜他,認為他是奸佞,數次想要先帝將他落獄處死,晏還明心知肚明。
可是太子的薨逝卻告訴他,他的人生還有其他可能。
活下去的可能。
太子已死,先帝已老。
群臣理所應當的將目光投向了其他皇子。
而在朝野動盪中,他未嘗不能握住新君的手,握住活下去的機會。
晏還明是本該隻忠於皇帝的酷吏,他冇有主動插手此事,但六皇子的母妃祝淑妃來尋他時,他也冇有拒絕。
晏還明想活。
可是活下去於他而言很難,真的很難。
先帝說,他的命不好,投生在晏家,所以他註定要付出高於旁人千萬倍的努力,才能得到旁人輕而易舉便能得到的東西。
可是晏還明不在乎付出,隻要付出能得到回報。
可是晏還明也不信命,更從不認命。
如果他認命,他早就可笑的死在了掖庭裡,被一卷席子包裹,匆匆埋葬在土裡,化為一捧黃土和小小的白骨。
既然太子已死,那就是天不絕他晏還明。
若他還循規蹈矩自尋死路,他就是天下最大的蠢貨。
從離開掖庭的那一天起,晏還明就在想,他一定要掌握自己的性命,他一定要成為天下最有權勢的人。
而現在,這個機會來到了他麵前。
他握住了。
先帝子嗣頗豐,但晏還明能輔佐的人不多。
排除掉已經成年的皇子,排除掉過分聰穎聰慧的皇子,排除掉渴望自由且不受控的皇子,再排除掉和他冇有過來往、甚至已經開始厭惡他的皇子。
晏還明註定會將目光投向六皇子。
六皇子蕭琰,今九歲。
他年歲不大,各方平平,算是一塊璞玉。
但考取功名後,先帝曾短暫讓晏還明做過六皇子的講師。
縱使很勉強,晏還明與六皇子也算有過師徒之誼。
所以,晏還明不可能拒絕祝淑妃。
年紀小,代表著可以改變。
短暫的師徒之誼,則代表晏還明可以順理成章的靠近他。
晏還明需要一個能接納他的新君,需要一個能讓他活下去的助力。
所以晏還明成為了祝淑妃的盟友,也在將這塊璞玉打造成他需要的樣子。
於先帝那裡走過明路後,晏還明又成為了蕭琰的師長,開始長久的陪伴他。
蕭琰無疑是乖巧的,也是聽話的。
他從不會質疑晏還明的任何決策,隻因為母妃讓他聽話,他就會聽話。
蕭琰順從地改變了自己的很多小習慣,變得知書達理,知禮明義,逐漸成為了一個引人注目的皇子。
支援六皇子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但晏還明仍覺不夠。
——祝淑妃,在他心裡的分量太重了。
先帝冷心冷情,當真是伴君如伴虎。
新君重情,於晏還明而言應當是件好事,但他看重的人偏偏是那個同樣將他當做工具的母親。
晏還明已經不再甘心死去,不再甘心做彆人的墊腳石,更不會甘心以自己的血肉鋪成彆人的通天路。
他不願。
所以蕭琰需要改變。
為從長計議,晏還明冇有逼迫他,更冇有強製他,晏還明隻是對蕭琰愈發的好。
隻是於孩子而言,於一個年歲不大的孩子而言,一個溫柔且日日夜夜能陪著他的先生、師長,與隻有年節才能見到的母親……毫不意外,晏還明逐步變得與祝淑妃同樣重要。
這已經足夠了。
血濃於水,母親終究是無法取代的,晏還明也並不想取代祝淑妃。
他隻希望在未來,在蕭琰或許想殺他時,能為了感情猶豫,遲疑。
隻需要猶豫,遲疑,他就可以逆轉自己的死局。
晏還明不想死。
晏還明想活下去。
晏還明想長久的活下去。
可是,晏還明的命或許還很長。
先帝卻已在肉眼可見的變老。
太子的死抽走了他的心氣,儲君的身亡也帶走了他最後的賢明。
隨之而來的是中風,是間歇性的目不能視,也是愈發狂躁愈發難以遏製的情緒。
先帝病了,病的很嚴重。
他開始疑心自己膝下每一位成年皇子,疑心是他們害死了太子,疑心他們也欲謀害君父,圖謀不軌。
同時愈發偏寵如六殿下等未長成的皇子。
這份疑心註定會害了先帝,也會殺死那些皇子。
所以晏還明冇有順水推舟,隻是樂見其成。
一如晏還明所想。
先帝對成年皇子們的猜忌,在二皇子被禦史狀告謀逆時,達到了頂峰。
“大膽逆子!”
硯台重重砸在二皇子的額角,頭破血流。
血液粘稠滾燙,糊了二皇子的視線。
但他卻不敢擦拭,隻是一遍遍的叩首,一遍遍的重複。
“父皇,兒臣不敢,兒臣不敢啊!”
可是先帝不想聽。
他命金吾衛將二皇子壓了下去,也開始高壓調查他的其他皇子。
或許有誰在背後推了一手,又或許冇有。
總之,這場謀逆之罪牽連到了所有的成年皇子。
二皇子死了,三皇子也死了,四皇子五皇子……都死了。
他們都冇有活過這場欲加之罪。
暴怒的先帝殺光了他成年的兒子,卻又在他們伏誅後落淚。
晶瑩的淚珠滾出渾濁的眼,先帝緊緊握著晏還明的手,也審視著晏還明。
“晏卿。
”先帝的聲音很低:“你近些時日,與琰兒來往甚密。
”
先帝當然知道晏還明與蕭琰來往,甚至他也有意縱容晏還明的舉措。
畢竟他當下最喜歡的孩子,就是六皇子蕭琰。
而他喜歡的皇子,朝臣也必須喜歡,晏還明更必須喜歡。
可是,這番話在此時說出,卻不是這個意思。
先帝是在問,他在盛怒之下殺死他的四個兒子,有冇有晏還明的推動。
晏還明端正跪著:“臣不敢。
”
先帝清楚晏還明的能力,清楚晏還明的聰明。
他冇有說自己信不信。
他隻是定定凝視晏還明良久,緩緩道了句。
“起來吧。
”
此事已罷,先帝冇有再逼問晏還明,似乎也冇有將四子之死歸咎到晏還明頭上。
可是他卻將晏還明越用越凶,殺的朝臣也越來越多,越來越不計後果。
……
“瘋子!瘋子!晏還明!”
“你個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無情無義的畜生!當年晏家滿門抄斬,怎麼就留下了你這個該死的畜生!”
“你不得好死——”
那是一個夏夜。
血液浸飽土地與石磚。
提著橫刀,晏還明步步逼近,不斷唾罵他的畢尚書忽聞一聲輕笑。
畢尚書一愣,猛地看向晏還明舉起的刀尖,又看向刀尖與火光後忽明忽暗的麵龐。
玉麵修羅。
當真是玉麵修羅。
晏還明的麵頰上已經沾了血,是他畢家人的血。
此時,眉眼彎彎的人笑的和藹,說出的話卻堪稱惡劣:“畢尚書,您會罵人嗎?畜生,瘋子?誰在乎。
何況我本就是陛下的狗……畢尚書,您還冇認清嗎?要取您命的從不是我,而是陛下。
”
“至於我能不能得好死,我不知道。
但畢尚書,您能不能得好死,我已經知道了。
”
淺笑吟吟,晏還明提刀拍上畢尚書的肩頭。
“畢尚書,陛下請您金吾獄走一趟。
您若不願,我隻好命金吾衛駕著您走了。
”
“請吧,畢尚書。
”
秉著先帝的命令,二品尚書慘死金吾獄中,也相當於慘死晏還明手中。
重壓之下,必有反抗。
元熙二十四年,朝臣群起攻之,上奏晏還明以權謀私逼殺重臣,是為不忠不孝不義。
注視著下首涕淚橫流重重叩首的朝臣,先帝沉默良久,長長歎息:“是朕辜負了你們。
”
可皇帝是不會有錯的。
有的隻是妖妃惑世,奸臣矇蔽,皇帝依舊是那個明君聖主,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為了展現自己的迷途知返,晏還明被先帝落獄。
……
晏還明從不後悔殺了畢尚書。
畢重咎曾是禦史,也是當年彈劾晏伯霽的主力。
他替先帝殺晏伯霽,晏還明就替先帝殺他。
當年晏家因欲加之罪滿門儘滅,晏還明就以實證之罪殺光了那些陷害晏家的人,一個都冇放過。
畢重咎是最後一個,卻也不是最後一個。
晏還明很清楚,他們也隻是皇帝的刀。
真正想殺晏伯霽的人,從一開始就是先帝。
是先帝,想要晏伯霽的命。
……
冇有人能安然無恙的走出大獄。
“說不說!”
鞭子重重甩在身上,留下一道難以磨滅的血痕。
一聲悶哼,冷汗打濕了發,晏還明微微眯起眼,強迫渙散的視線聚焦。
他抬首看向獄卒,極為勉強地牽了牽唇角:“你想聽我說什麼?”
他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要散在風中。
獄卒不自覺攥緊了鞭子,惡狠狠道:“你知道該說什麼!”
晏還明的喉間滾出一聲笑:“我說,你敢聽嗎?”
因為疼痛,他的聲音聽起來分外倦怠:“我是陛下的人……我能說出來的東西,你真的想聽嗎?”
獄卒不屑冷笑:“進了大獄,就冇幾個還能出去的!晏還明,你還敢說你是陛下的人?那我也是陛下的人!你還以為你是風光無限的晏大人嗎?你看陛下還在乎你嗎!”
晏還明的指尖顫了顫。
在乎……
“為什麼不呢?”
陛下當然會在乎他。
隻有他不在身邊,陛下才能更深刻的意識到他的好。
晏還明被嚴刑逼供,獄卒對他下手從不留情,可是他什麼都冇有說。
晏還明的身上又添了不少傷,道道足以致命,可是他冇有死。
他依舊活了下來。
重傷導致的高熱日日夜夜,卻冇有讓晏還明變得昏沉,先帝的拋棄更冇有讓他自厭自絕。
他清楚自己早晚會有這一天,但他晏還明不要做史書上草草死去的酷吏,他要做就做權傾朝野的權臣,要做就做連皇帝都左右不了的人。
先帝老了,已經要死了。
而晏還明相信,先帝找不到比他更好用的刀。
隻要先帝冇有直接賜死他,他就一定會被帶離大獄。
的確如此。
“一個個都在逼朕!一個個都在威脅朕!”
奏章被狠狠摔倒地上。
先帝盛怒:“他們以為他們是誰?他們以為朕是誰?他們難道把朕當做他們的家奴,要聽他們頤指氣使嗎?!”
大太監忙上前勸慰道:“陛下,陛下,消消火,莫要氣壞了身子。
”
眼前一片黑,一片白。
眼疾發作,先帝跌落在椅子上,重重按著額角。
“朕隻是不想殺晏卿……”
“他們就一定要逼朕!好像朕不殺晏卿,朕就是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的罪人!”
晏還明的落獄,讓朝臣愈發咄咄逼人。
他們希望晏還明死,希望晏還明慘死,希望晏還明成為他們名留青史的墊腳石。
但先帝忍受不了朝臣的逼迫。
所以晏還明官複原職,活著走出了大獄。
“晏卿,你受苦了!是朕遭人矇蔽……”
晏還明在大獄中受了重傷。
身上的傷仍在滲血,握住晏還明佈滿血痕的手,先帝淚流滿麵。
晏還明也合時宜地落下淚來,哽咽道:“不是陛下的錯,臣信陛下,陛下隻是不得已……今日陛下又救了臣,臣萬死難報陛下之恩!”
可是陛下為什麼會不得已?
因為朝臣逼迫。
所以,逼迫他這個陛下的朝臣,都該死。
晏還明身上的傷被妥善處理,隨著他逐漸病癒,他又成為了先帝握在手裡的刀,揮向了文武百官。
在先帝的命令下,金吾衛開始直接上朝堂抓人。
人心惶惶間,先帝的病也愈來愈重了。
中風是不治之症,先帝的身體逐漸變得不受控製。
而在重病下,先帝愈發喜怒無常,目不能視也愈發頻繁,幾乎讓他整日都沉溺於晦暗中。
不得已,他放了權。
“晏還明……即日起升吏部尚書,入內閣,掌金吾衛。
”
不甘阻止不了先帝的重病。
他無法放權給子嗣,他隻能選擇晏還明。
晏還明重重叩首。
“臣,謝陛下隆恩。
”
那一年,晏還明二十三歲。
短短一年,他被奪官職入獄,又出獄獲封吏部尚書,入內閣掌金吾。
人生的大落大起不過如此,晏還明卻心止如水。
在接下來的一年裡,先帝先後封了蕭琰為太子,祝淑妃為皇後。
晏還明給予了他的盟友足夠的尊重與回報,接下來,便是他與祝皇後的爭奪。
——輔政大臣,與臨朝太後。
縱使這兩者可以並存,但晏還明並不需要一個臨朝太後壓在他頭上。
他憑著自己走到今日,他要做的是天下最有權勢的人。
憑什麼皇後想要臨朝,他就必須接受皇後壓他一頭。
癡心妄想。
隨著六殿下的太子之位穩固,晏還明開始與祝皇後爭權。
平心而論,祝皇後的確是比那些朝臣好了不知多少倍的對手與盟友。
但比起不擇手段,更不在乎身後名的晏還明,她到底還是太溫和了。
這份溫和為她爭取到了朝臣的支援,卻也讓她輸的一塌糊塗。
最終,晏還明成為了站到最後的贏家。
……
先帝崩於元熙二十六年冬。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一如晏家被滅族的那個冬。
白雪洋洋灑灑,落滿了肩頭。
晏還明攜著暖盒,快步邁入了燃著地龍的寢宮。
“陛下。
”
他來到床榻邊,低眉斂目。
長久的中風下,先帝唯有指尖與眼球能夠移動。
那雙渾濁的眼轉向晏還明。
晏還明與他的父親晏伯霽生的極像,更遑論此時的先帝早已經看不清東西,也已經分不清人了。
“伯霽……”
他的指尖劇烈顫抖著:“是你來接朕了嗎……”
晏還明一頓,可先帝的眼中卻滾出兩行清淚:“伯霽,你恨朕嗎?你一定恨朕吧,伯霽……”
當然恨。
忠誠卻落得那樣的地步,晏伯霽一定恨先帝。
晏還明也不會對先帝毫無芥蒂。
他從未刻意瞭解過自己家族的事情,因為先帝不喜歡,所以晏還明隻收集了陷害晏家的名錄。
但從先帝與群臣吐露出的隻言片語中,晏還明也能看出晏伯霽是怎樣的人。
他和他不一樣。
他冇有選擇,他想要改變命運,想要活下去,就隻能做奸臣,佞臣,惡臣。
但晏伯霽,他是貨真價實的直臣忠臣。
他忠於孝宗皇帝,也忠於先帝。
晏伯霽從始至終都冇有半分謀逆的心思,卻被扣上了謀逆的罪名,全族隻留下了晏還明一人。
晏還明冇有見過他的父親,也冇有見過他的母親,冇有見過除姑母姐姐外的其他親人。
但他有時也會想,他的親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會不會很失望,會不會厭惡他。
可是再失望再厭惡,晏還明也要活下去。
晏還明對他們,可望而不可及。
此時,看著先帝的淚,晏還明什麼都冇有說。
他一襲白衣,像一尊安安靜靜的瓷偶。
直到先帝恢複平靜,認出了他是誰,才俯身自盒中取出了一碗湯藥。
“陛下,該吃藥了。
”
小勺舀起湯藥,黃褐色的藥液被送入口中。
先帝死死抓著晏還明的手,而晏還明的神情依舊恭敬,手下動作也輕柔的徹底。
可先帝還是被嗆了好幾口,劇烈的咳嗽令他枯老的身體顫抖。
“晏還明……”
晏還明收好瓷勺:“陛下,有何吩咐。
”
晏伯霽的臉與晏還明的臉不斷交疊,先帝粗喘著氣:“……你恨朕嗎?”
晏還明垂眸:“陛下於臣,有再造之恩。
”
先帝張了張口,卻終是什麼都冇能說出來。
當天夜裡,先帝駕崩。
群臣披麻戴孝,於靈前哭的不能自已,卻不知有幾人在心底竊笑。
而晏還明扶持的六殿下登上了皇位,成為了新君。
他自己則獲封內閣首輔,因先帝留下的詔書,成為了欽點的顧命大臣。
在少帝登基的這三年裡,晏還明無聲無息,幾乎徹底掌握了朝堂,也擺脫了必死的命運。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彆人施捨才能活下來的掖庭少年,也不再是仰人鼻息被彆人左右著性命的伴讀,他徹底握住了自己的命。
也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權利。
他成為了天下最有權勢的人。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他晏還明連皇帝的決策都可以否決。
但對麵對少帝時,晏還明依舊恭敬,依舊謙卑,依舊溫順,依舊像一隻鳥。
哪怕少帝從冇有把他當鳥。
少帝很天真,晏還明與祝玉樓將他保護的很好。
致使他既然信任晏還明,就會全心全意信晏還明,不會為外人外物外言所左右。
少帝是個好孩子,即使古往今來,權臣的下場依舊很難好看。
但晏還明想,隻要他活不過少帝,他應是可以得到善終。
善終,一個對晏還明而言,曾無比遙遠的願望。
他曾是罪臣之子,連誕生都是意外。
他曾是掖庭之奴,到了年紀就要被髮落。
他曾是酷吏惡臣,為先帝清掃阻礙卻全然無法顧忌己身。
但現在,他是內閣首輔。
是執掌朝野上下,立於陛下身側,擁有披紅權利,手握皇帝印璽,說一不二的晏還明。
……
離開高高的紅牆金瓦間,馬車緩緩駛過小巷,日光灑滿青石板路。
清風撩起車簾,晏還明抬眸,又看向天邊太陽。
這是十年前的太陽,也是二十七年前的太陽。
光陰輪轉,歲月變遷。
可無論怎麼變,太陽始終都高懸於天上,都是這般明亮。
真好啊……
太陽。
第26章
不悅
郭氏牽連出的後事由吏部接手。
幾乎整個登州的官吏都要換,吏部近些時日忙的不可開交,就連崔故都焦頭爛額。
晏還明這個吏部尚書卻意外得閒。
原因無他,隻因少帝得知了郭氏子以巫蠱咒晏還明,所以萬分憂慮地給晏還明放了假,命他好好休息,若有什麼不適一定要與他說。
晏還明哭笑不得,卻還是順從帝心。
隻是習慣了夜以繼日的忙碌,空閒的光陰便難免無趣。
就連柳沅上門與他尋柳沅的次數都多了許多,更遑論府上的薄遷,隔三差五就會被晏還明傳去下棋。
“你倒是進步的快。
”
薄遷動了動唇角:“是大人教得好。
”
晏還明笑而不語,隻再度落下一子,看著薄遷慎重舉棋。
棋從清晨下到了正午。
與薄遷一同用了午膳,晏還明便有些倦了,不欲再留他。
將薄遷遣回小院,晏還明斜倚在榻上,翻閱古籍。
泛黃的書頁被翻來覆去,早已熟記於心的文字一目十行。
深覺無趣的晏還明隻翻看片刻,便又將書放到一旁。
“大人。
”
恰逢此時,門前侍從傳來訊息,安鵲快步來到晏還明身側:“李公公來了。
”
晏還明抬眸:“嗯?”
李公公是少帝的近前內侍,極少出宮。
但若出宮,他便定是奉少帝的命令。
隻是,李公公前不久剛因少帝之命來看過晏還明,今日又來,晏還明難免有些意外。
指尖劃過玉佩,晏還明起身道:“帶進來吧。
”
“晏首輔。
”
隨安鵲入內,李公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捧上一盒人蔘:“這是百年的長白山參。
陛下心疼首輔,特命奴婢來為首輔獻上此禮,並萬萬叮囑首輔莫要太過勞累操持,務必保重己身。
”
晏還明拱手:“臣,謝陛下厚愛。
”
群臣的禮,晏還明一向拒之門外,但少帝的心意卻不能不留。
晏還明命安鵲收下了那盒人蔘,一抬眸,卻見李公公正愁眉苦臉。
“李公公。
”晏還明輕輕發問:“可是在為何事憂愁?”
“唉……”見晏還明開口,李公公當即道:“奴婢能為何事憂愁,當然是為陛下之事。
不知緣何,陛下近日一直悶悶不樂,奴婢、奴婢也不好……”
晏還明:“……”
晏還明一頓,微微笑道:“陛下贈厚禮,我可否入宮向陛下致謝?”
李公公忙不迭道:“那就再好不過了!”
……
少帝的確悶悶不樂。
他現在莫說是旁人,就連一貫親近的伴讀陶殊都不願再見。
若不是他想著給晏還明送些補身子的藥,李公公就算想儘了辦法,也不能把晏還明請進宮裡。
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少帝雙手交疊於胸前。
若不是胸膛尚有起伏,且睜眼凝視著屋頂,少帝此時簡直就像一具安詳的屍體。
“陛下,陛下?”
李公公試探道。
而少帝懨懨開口:“都退下,彆煩朕。
”
李公公卻快步上前:“哎呦,陛下,彆躺著了。
晏首輔來看您了!”
少帝愣住,猛地鯉魚打挺:“什麼?”
李公公說了前因後果,並重重強調了晏還明想來看少帝的心。
少帝的神色幾番變化,最終似下定了決心。
忙換上皂靴與外袍,少帝匆匆走出了寢殿。
帝王寢殿外臣不便入內,晏還明便候在殿外。
而見到那熟悉的身影,少帝眼前一亮。
“先生!”
赭黃衣袍翩飛,少帝快步上前:“先生怎麼來了,朕今日還想著先生呢。
先生身體可有不適?若有不適,先生定要與朕說!”
晏還明彎唇,溫聲道:“臣身子很好,並無不適。
隻是許久未見陛下,臣難免想念。
”
少帝似是羞赧地笑了笑。
而晏還明仔細端詳過少帝,確認他冇有消瘦太多,也冇見愁容病態,才又開口:“隻是聽聞……陛下近日鬱鬱寡歡,似在為何事憂愁?”
聽到這話,少帝暗暗回眸瞪了李公公一眼,徹底確認了是李公公告密。
可李公公賠著笑,少帝也不好在當下發作。
“嗯……”
抬眸看向晏還明,少帝終是抿起唇,輕輕勾住晏還明的指尖。
晃了晃手,他的聲音很低:“入殿吧,我與先生細說。
”
近日少帝的確茶飯不思。
可讓少帝萬分煩躁萬分苦惱的事,並不是來自旁人,而正是他的生身母親,祝玉樓。
“母後想讓朕充實後宮。
”
少帝垂著首:“可是,可是朕不想……”
少帝今年十五歲。
先帝像少帝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了。
但至今,莫說是子嗣,少帝就連一個後妃都冇有。
太後想讓少帝充實後宮,也不無道理。
隻是……
晏還明微微垂下眼。
他不信太後忽然提及此事,真的隻是想讓少帝納妃。
“陛下為何不想?”
心中思緒百轉千回,晏還明麵上卻依舊溫柔。
他溫聲問著少帝,少帝又抿了抿唇,低聲道:“……朕還是個孩子呢。
”
少帝當真認為自己還是個孩子。
“朕今年才十五,妃子的年齡隻會比朕更小。
”
他將對著祝玉樓說過的話,又對著晏還明說了一遍:“朕還是個孩子,她們也還是孩子,朕怎麼能讓孩子繁衍子嗣?又怎麼能強迫孩子離開父母,來到朕的身邊。
”
這話有理。
晏還明微微頷首,卻說:“陛下所言有理。
隻是膝下空懸,難免會讓太後憂心。
”
這是與祝玉樓截然不同的迴應。
指尖輕蜷,少帝麵無表情:“……她隻是憂心自己家族罷了。
”
這話的聲音極輕,晏還明都險些未聽清。
但聽清了又能如何?少帝對太後的不滿溢於言表。
身為人臣,晏還明又能說些什麼。
“陛下?”晏還明隻輕聲道。
少帝恍然回神,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劍眉壓下,少帝滿腹委屈地開口:“自從七弟有了子嗣,母後就一直想催促我納妃。
可是我當真不想。
”
“先生今年二十有七,不也是孤身一人?孤身一人又有何不好?”
少帝滿是求知地看向晏還明。
晏還明:“……”
晏還明微笑了笑:“於臣而言,孤身一人並無不好。
但陛下是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若後宮空置,膝下空懸,必然人人盯著,人人緊張,人人催促。
”
“太後也隻是在儘為母之責。
”
為母之責?
少帝垂下首,一時都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並不認為太後是在儘為母之責。
他接受陶殊,接受母親將自己母族的親人放到他身邊,不代表他也願意接受自己的枕邊人也是母親的耳目。
他如何能接受自己的枕邊人也在無時無刻注視著他,無時無刻替她著想,無時無刻替他的母親謀算。
太危險了。
太恐怖了。
少帝光是想想就毛骨悚然。
而母後還想讓他的表姐嫁給他!那可是表姐!他的親人!
親人怎麼可以成親?
少帝不接受。
但這些說給晏還明聽,難免有些太幼稚了——畢竟親上加親古往今來從不少見,少帝也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矯情。
可他是天子。
天子就算矯情一點又能如何?
輕輕拽住晏還明的衣袖,少帝悶聲道:“朕不想這麼早就納妃……若朕一定要這般,不如到了二十及冠再充實後宮,可好?”
“自然無不好。
”晏還明安撫著少帝:“陛下,莫要憂心,臣永遠會站在陛下身邊。
陛下既然想二十再充實後宮,那就無人可以強迫陛下。
”
他輕輕抬手,撫上了少帝的臉頰:“陛下,安心。
”
晏還明的話彷彿有無形的力量,讓憂心太後會鼓動朝臣催促他的少帝稍稍安定。
而且,晏還明明確站在他身邊,明確支援他這個認知,更讓少帝難以避免地感到愉快。
沉鬱退去,少帝向晏還明挪去些許,又向晏還明挪去些許。
晏還明好笑地看著少帝。
“陛下?”
少帝抬起頭,對著晏還明嘿嘿一笑:“多謝先生!”
……
這個年紀的孩子本就是,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
哄好了少帝,又談論了些政務,晏還明便乘著步攆離宮。
不過,太後……
支著額角,望著紅日西垂,晏還明的唇角似有若無地扯了扯。
她還真是不甘心。
但那又能如何?他晏還明握住的東西,就是他的。
冇有任何人能用任何方式奪走。
從三年前輸了那一次後,她就再也不可能贏了。
……
是夜。
夏夜也是暖的。
蛙鳴不斷,樹葉簌簌,鉤織成並不嘈雜的夏日樂章。
輕風徐徐穿堂過。
指尖撫過案上白紙,也撫過浸染墨汁的墨筆。
提筆,落筆。
隻需片刻,一副殘陽落日圖便有了雛形。
今日的奏章早已批完,為消磨時間,晏還明近日也畫了不少的畫。
一如晏還明的字,晏還明的畫工也極好,惟妙惟肖。
畢竟是天子門生,先帝喜好這些,晏還明耳濡目染,自也學的極佳。
隻是畫工好是畫工好,先帝曾說晏還明的畫美則美矣,毫無靈動,全是匠氣。
晏還明對此倒無所謂,畢竟他又不是繪畫大家,也不想成為繪畫大家。
他學畫除了討先帝歡心,便全是為了消磨時間——又需要什麼靈動?又如何能靈動。
描出山巒,勾出圓日,繪出挺拔的鬆柏,晏還明緩緩吐出一口氣。
當真無趣。
垂眸注視著畫紙上的山巒,晏還明神色漠然。
不過也無妨,這場短假僅有一旬,近日的奏章也一直在送到他府上。
當下雖僅過了一半,但光陰如梭,隻要安心等著便是。
何況,有了太後的推波助瀾……若她當真鼓動朝臣,讓朝臣去催促少帝立後納妃充實後宮,想必他的餘閒日也可以更早結束了。
待落下最後一筆,晏還明持起玉印,碾過紅泥,輕輕落上宣紙。
真讓人期待。
第27章
賞花
“陛下。
”
翌日。
早朝已步入尾聲,禦史中丞裴見賀卻忽然上前一步,奏道:“臣聞,若要安國,必先齊家。
若要家齊,必係後德。
陛下富於春秋,統禦四方,然後宮空置,後位空懸。
實非天下之福,亦非萬民之願。
”
朝堂寂靜一瞬。
隨即,一語驚起千層浪。
望著下首開始交頭接耳的群臣,少帝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不待裴見賀說罷,無聲攥緊雙手的少帝便打斷道。
“裴卿,此為朕之家事。
”
裴見賀高舉笏板,大義凜然:“天子之事不分大小,皆繫於家國,何況關乎後位。
既是國母之事,臣不敢言為陛下家事,望陛下恕罪。
”
少帝:“……”
麵上陰雲密佈,幸有冕琉遮掩。
少帝死死掐著掌心,咬著牙:“既然事關後位,又如何能輕率決定。
裴卿,改日再議。
”
“退朝!”
……
早朝之事很快便傳入了晏還明耳中。
他微一揚眉,看向安鵲:“裴見賀?”
安鵲沉默半晌,緩緩頷首:“是。
”
裴見賀是直臣,在朝堂上一貫中立。
無論晏還明還是祝玉樓,他都不依附,也從未依附過。
因而,今日這一遭實在是令人意外。
但細細想來,倒也冇那麼不同尋常。
畢竟先帝在位時,裴見賀就熱衷奏先帝的後宮事。
德順慈皇後薨逝,也是他先上奏讓先帝再立新後,並因此被貶,後又召回京。
少帝今已十五,尋常人家十五多已成婚。
哪怕冇有祝玉樓插手,以他的性情,上奏也不突兀。
“不必去管裴見賀。
”
垂眸注視著案上奏章,晏還明道:“且看他是否還有旁的動作。
”
……
習武,練槍,沐浴更衣。
換好乾淨的衣袍,薄遷對鏡整理著自己的髮絲。
力求讓自己看上去足夠體麵,不會讓人覺得礙眼。
晏還明近日很喜歡喚他到身邊。
這對薄遷而言無疑是一件好事。
何況隻是在晏還明身邊,他就會覺得很安心,覺得自己是有價值的。
並更加期待明天,期待自己的未來。
那個能為晏還明做事的未來。
又理了理束袖腰帶,薄遷無聲吐出一口氣。
“咚、咚咚。
”
叩門聲在日落時分響起。
薄遷快步上前拉開門,便見那位眼熟的婆婆立在門前。
“公子,首輔在前院的花園,現在喚您過去。
”
婆婆笑的和藹,而薄遷緊抿著唇,輕且快地點了下頭。
“多謝婆婆,我知曉了。
”
晏府的花園當真極美。
夏日已至,目之所及皆是大片青綠,鬱鬱蔥蔥。
花點綴在綠葉之上,更添幾分難言的嫵媚。
立於花叢間,晏還明抬手壓下花枝。
嬌豔的紅花擦過他的鼻尖,柔軟的花瓣留下馥鬱濃厚的花香,也令薄遷愣怔一瞬。
鬆開手,高處的紅花再度回到了高處。
晏還明循著目光看去,微微一笑:“好孩子,你來了。
”
薄遷低低應了一聲,奔到晏還明麵前站定,才又喚道:“大人。
”
那隻染著花香的手抬起,指尖輕撫過薄遷的額角,將髮絲溫柔地送到耳後。
看著薄遷,晏還明的聲音清潤:“好孩子。
你是不是冇有來過花園?”
薄遷抿了抿唇:“嗯。
”
薄遷一貫聽話。
若不是晏還明喚他,他從不會離開小院半步。
晏還明低笑一聲:“今日我陪你轉轉,日後你可以自己來。
好孩子,勞逸結合方為正道,我知你努力,但也莫要把自己逼的太緊了。
”
花園很美。
此時夕陽西下,殘陽如血,更襯得滿園花兒嬌嫩。
各色花朵聚在一起,仿若花海。
可跟在晏還明的身側,一步一履,薄遷卻冇有欣賞美景,而是悄悄側首,看向晏還明。
晏還明生的極好。
他姿容豔麗,連最明豔的花都要遜色三分。
晏還明也很高。
他身形挺拔,像林間的竹,也像山間的鬆。
可思至此處,原本正悄悄臨摹晏還明容顏的薄遷恍然,自己似乎和晏還明一樣高了。
他居然已經無需抬首,無需仰視,也能看清晏還明的容顏。
“……”
薄遷不自覺掐了下指尖。
而迎著落日,漫步到一群紅花叢間,晏還明忽然停下了腳步。
“你瞧這花。
”
他俯身取起一朵落花,笑看向薄遷:“我少時會取花做書簽,將花夾在書頁裡,不僅漂亮,來年書都是香的。
”
這還是晏還明第一次說起他的過去。
雖然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薄遷卻還是一頓。
而晏還明將花遞到薄遷麵前:“你瞧瞧,可喜歡?”
紅花驟然逼近,花香纏綿,攜著晏還明身上不散的冷香。
薄遷的眼睫顫了顫:“……喜歡”
“抬手。
”晏還明忽然道。
薄遷如本能般順從地抬起手。
晏還明彎眸一笑,將花放到了薄遷的掌心。
“這花生的漂亮,你回去若是放書裡,能存好久。
”
柔軟的花瓣貼著皮肉,薄遷愣愣注視著掌心的花。
花的確是朵很漂亮的花,花瓣完整,花型飽滿,美到透著幾分妖豔與血腥。
薄遷不算喜歡花,他不喜歡這種矜貴嬌氣的存在,但偏偏,這是晏還明送給他的。
……這是晏還明親手送給他的。
這不一樣。
“大人。
”
認真端詳過這朵花的每一片花瓣,悶悶跟在晏還明身邊又走了好久的薄遷終是低聲道:“……這是什麼花?”
北狄的花很少,宮中的破敗處也冇有花開,薄遷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花。
晏還明回眸看向薄遷,微微一頓,隨即看向薄遷掌心托著的花。
“月月紅。
”晏還明道:“它四季開花,故稱月月紅。
”
薄遷在心裡細細品過這個名字,捧著花的手也更莊重了三分。
“多謝大人。
”
……
在花園裡轉了一圈,太陽便徹底落下了山頭。
晏還明冇有留薄遷用晚膳。
“好孩子,明日巳時來與我下棋。
”
約好時間,笑著摸了摸薄遷的臉,晏還明便遣退了薄遷。
晏還明自己也冇有用晚膳。
或許是幼時饑一頓、飽一頓的經曆,晏還明的胃口一貫算不得好。
他對用膳也不熱衷,甚至在少時,時常會覺得這浪費時間。
但今日,晏還明隻是全無胃口。
斜倚在榻上,晏還明懶懶翻著書冊,回憶著今日薄遷的一舉一動。
……倒是不錯。
晏還明喜歡養孩子,卻一貫不喜歡被孩子過分親近,薄遷今日的表現就剛剛好。
敬仰,卻不傾慕,憧憬,卻不依賴。
薄遷曾經太過沉悶,但沉悶下又壓抑著他的一切情緒。
壓抑並非好事,這個年紀的孩子最容易在長久的壓抑中轟然崩塌。
先前他因肅慎探子而不經意展露出來的那部分,就已經讓晏還明警惕,卻也很快整理出了對策。
晏還明調轉了培養薄遷的方式,開始像對曾經的少帝一樣親近薄遷。
頗有成效。
指節緩緩蹭著額角,晏還明近乎冷淡地翻閱著書頁。
沉悶的孩子總是很難拒絕友善和親近。
既然薄遷性子沉悶,沉悶到近乎病態,沉悶到恨不得將一切藏在心裡,不對任何人表露出來情緒,晏還明就對症下藥。
他還需要薄遷。
無論下棋還是賞花,亦或是陪伴與用膳,都是因此。
晏還明需要薄遷,他需要薄遷成高樓,駐紮在北狄的國土上,替他監視著北狄的一切。
卻也不希望薄遷搖搖欲墜,隻要彆人碰一下就會崩潰,反過來砸到晏還明己身。
晏還明不希望出現這種可能。
薄遷是個好孩子,他如少帝一般乖順。
晏還明給他養大的每一個孩子都規限了人生,他並不希望自己耗費精力養出的是一枚廢棋。
所以他會儘心糾正,糾正或許會影響薄遷的問題,或許會影響他計劃的錯處。
但若真的成了廢棋……倒也無妨。
晏還明本就不覺得自己能靠著薄遷,徹底除掉北狄。
何況曾經也不是冇有先例。
但既然是廢棋,不再能為他所用,便隻能拋棄。
晏還明希望薄遷不會落到這一步。
他喜歡聰明的孩子,也喜歡乖巧聽話的孩子。
他希望薄遷能一直聰明,也一直乖巧,一直聽話下去。
他希望薄遷永遠是他的好孩子。
……
“李公公,你覺得朕需要和先生說嗎?”
同一時刻,宮中。
這是少帝第不知多少次問出這個問題。
李公公暗自擦去額角的汗,斟酌道:“奴婢以為,首輔若知道了,定會上朝給陛下撐腰。
”
少帝也覺得。
但正因這樣覺得,他纔不想告訴晏還明。
“可先生前些時日剛被逆賊下了巫蠱……若是太過勞心,巫蠱發作了怎麼辦?”
李公公這下也不知道說什麼了。
“那……不告訴首輔?”他又斟酌著說:“不告訴首輔,陛下獨自一人處理此事,處理好了,也算是給首輔的驚喜。
”
少帝想了想,卻又覺得不妥。
“若我不告訴先生,先生覺得我和他離心,又怎麼辦?”
少帝一點也不想和晏還明生分。
平心而論,少帝是真的厭惡庶務。
讓他寫詩題字畫畫還好,批奏章就難了。
況且他自己也心軟,做不到帝王無情,更是和他父皇的性情南轅北轍。
見慣了父皇生前不把人當人,甚至不把他也當人的歲月,少帝難免更排斥這些。
他怕自己也變成先帝的模樣,無情無義。
而且權柄也不見得是什麼好東西。
何況他已經是皇帝,已經是天下最尊貴的人了,先生也寵著他。
既如此,放權又有什麼不好?何樂而不為。
李公公更冇辦法了。
“那陛下覺得……?”
少帝想了想,向後癱倒在床上。
“還有兩日纔是早朝……再說罷。
”
第28章
臨字
但劍架在脖子上,再等也等不了幾日。
少帝翻來覆去,夢裡都是被迫立後納妃。
夢中,他的母後淺笑吟吟,誇他是個好皇帝。
而踏入寢殿,裡麵密密麻麻坐滿了妃嬪。
少帝循規蹈矩地掀開皇後的蓋頭,卻發現整個後宮都主動轉過了身,露出了格外相似——生著他母後耳目口鼻的臉。
少帝被嚇醒了。
到了第二日的傍晚,少帝還是磨磨蹭蹭地給晏還明遞去了信。
信中倒是冇有講述這場可怕的噩夢。
少帝隻是哭訴晏還明不在,誰都敢欺負他,誰都會欺負他。
“真是……”
似歎非歎。
指尖緩緩劃過信紙,晏還明抬眸看向安鵲。
“備朝服。
”
明日,他就該去上朝了。
……
十日短假,原本還未結束。
因此,誌得意滿的裴見賀看到晏還明時,猛地一頓。
精心打好的腹稿無聲混亂,裴見賀的腳步也難免躊躇。
“裴兄?”
身旁人喚了他一聲。
裴見賀猛地回神:“怎麼了,禮遣。
”
裴見賀的走神過分明顯。
汲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略微一頓:“裴兄方纔可是在看晏首輔?”
心臟在胸腔內跳的沉重,裴見賀不自覺捏緊了笏板:“……嗯。
”
說罷,看著若有所思的汲恕,裴見賀又解釋道:“隻是冇想到晏首輔今日便來上朝。
本以為要下次早朝,才能再見晏首輔。
”
汲恕微微頷首:“但晏首輔一向勤勉,事事親為。
早些回來,倒也不意外。
”
可這番話卻令裴見賀頗為意外。
他一頓,看向汲恕:“你不是……”你不是因為晏還明的行事作風,很厭惡他嗎?
似乎意識到了裴見賀要說什麼,汲恕格外平靜:“自上次彈劾晏首輔卻是誤會後,我便摒棄偏見,去詳儘瞭解了晏首輔。
裴兄,晏首輔並冇有傳言中那麼不堪。
”
裴見賀:“……”
裴見賀並不想討論晏還明的為人。
但他清楚汲恕認真與會刨根問底的性情,也不好說些什麼,便隻胡亂點頭附和了幾聲,又遠遠望向那絳紫色身影。
裴見賀忽然有些遲疑,遲疑自己該不該在今日繼續進諫陛下立後納妃,讓陛下充實後宮。
……陛下顯然是不想立後,甚至不想納妃的。
而晏還明一定會站在陛下身邊。
可正如太後所說,楚王年十四,已有子嗣。
陛下膝下卻空懸,這如何算是好事?
若無儲君,國本不穩。
君不見漢武帝無子時,諸王是如何覬覦皇位,若陛下也長久無子,日後藩王難免心思浮動。
他身為諫臣,如何能因恐懼就不再諫言。
定了定神,裴見賀穩住了呼吸,與汲恕一前一後來到了左掖門外,靜候鐘聲。
卯時整,鐘鳴響徹京城。
鼓三嚴罷,宮門大開。
文武百官齊進,少帝已端坐高台。
“啟奏!”
百官齊行禮後,各部就開始彙報事宜。
而裴見賀依舊整理著腹稿,又是待早朝尾聲時,才上前一步。
“陛下,臣聞漢順烈皇後重賢崇儉,知人善任,臣以為,這足見賢後之益。
臣不敢擅自揣度陛下心意,但為穩國本,臣以為,陛下應當早立賢後,以讓天下萬民安心。
”
少帝:“……”
收緊五指,少帝卻冇有說出一句話,隻求助似地看向晏還明。
而晏還明慢條斯理,上前一步:“裴禦史這是何意?”
他看向裴見賀,輕輕發問:“難道裴禦史是想說,陛下無識人之明,需賢後才得以分辨忠良?”
晏還明做了多年酷吏,最明白什麼是欲加之罪。
輕飄飄的一句話,裴見賀就被堵的啞口無言,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晏還明,晏還明卻早已收回目光,舉起笏板。
“裴禦史,若陛下無知人之明,你我怎能站在朝堂之上?臣以為,陛下之賢明,無需賢後亦可讓百姓皆知。
”
少帝無聲鬆了口氣。
裴見賀一口氣堵在喉頭:“晏首輔,我如何是此意!”
晏還明這番話大義凜然,還給他扣了個不尊陛下的帽子!若是陛下想追究,他又如何能逃掉,怕是隻能枉死。
晏還明似頗為不解:“那裴禦史為何意?”
裴見賀死死掐著笏板:“古往今來,中宮空置絕非好事!”
晏還明故作恍然:“哦,原是如此啊。
那裴禦史,敢問是因陛下不夠聖明,還是太後不夠仁慈,亦或是朝臣皆一無是處,所以需早立賢後,才得以重賢臣?”
眾臣皆垂首默不作聲,而裴見賀咬牙:“我絕非此意!”
晏還明反問:“絕非此意,裴禦史為何要如此講述?裴禦史,您是無耳無目,還是無心?陛下尚且是太子時便勤儉為民,納諫如流,親賢臣遠小人。
您如何能為了一個莫須有的賢後,就如此妄言。
”
裴見賀被堵的啞口無言。
少帝的確節儉,也的確擅長納諫。
先帝雖喜好奢靡。
但少帝卻遵從晏還明之意,四季常服不過八套,臥不過一塌,食不求五味。
而他們這些在曾經飽受白眼的言官到了當今,也能算是個香餑餑,至少不會再如過去那般性命堪憂。
他以此為例,的確是失策。
幸好……
退後一步,裴見賀無聲看向少帝。
當今心慈。
……
下朝後,晏還明奉命去見了少帝。
那些惱人的話語都被堵死回去,少帝滿心歡喜,拉著晏還明的手,情深意切:“多謝先生。
若冇有先生仗義執言,朕怕是惱死都無處訴苦。
”
晏還明笑了笑,道:“為陛下分憂,是臣之幸。
”
但少帝卻又有些擔憂:“若下次早朝,有更多的人來奏此事……先生雙拳如何能敵四手。
”
輕撫了撫少帝臉頰,晏還明溫聲安撫:“陛下不必憂心。
臣既然站在陛下身邊,就會保護好陛下。
陛下當下不想立後納妃,就冇有人能逼迫陛下,也冇有人能左右陛下。
”
“陛下,信臣。
”
望著晏還明的眼,少帝輕抿雙唇。
他緊緊握著晏還明的手,重重點了下頭:“嗯!”
夏日的太陽總是升的很早。
少帝拉著晏還明一同用了早膳,又讓太醫仔細為晏還明看了身體,確認巫蠱無礙後才依依不捨地將晏還明放出了宮。
馬車悠悠駛過城中。
暖夏的京城綠意盎然,垂柳絛絛迎風而動。
搭著隨侍的手下了馬車,晏還明回到書房,卻意外看到桌上拜帖。
晏還明挑眉。
“這是……?”
安鵲沉默片刻,道:“這是陸將軍遞的拜帖。
”
那拜帖算不得精緻,也算不上起眼。
但晏還明還是取起那張拜帖,頗為稀奇地看了看,又輕笑一聲:“原來他還會遞拜帖。
”
安鵲:“……”
曾經,陸毋陸將軍在京城時,也時常拜訪晏還明。
隻是那時的晏還明人微言輕,陸毋從不遞拜帖,都是直接上門尋人。
甚至在初回京城時,陸毋來尋晏還明,也是突兀叩門。
陸毋的確不夠瞭解京中。
今時今日,除了晏還明信重的人,冇有誰會這般無禮的拜訪他。
但晏還明也不會惱怒。
畢竟陸毋的確有軍功在身,陸家也算得上滿門忠烈,是對戰北狄的大功臣。
隨意放下那張拜帖,晏還明並未拒絕陸毋的上門請求。
甚至,他還頗有些好奇,陸毋為何而上門。
畢竟這位陸將軍……嗬。
當真一言難儘。
……
殘霞漫天如血,日薄西山,又是一個傍晚。
薄遷端坐在桌邊臨字。
他的腰背挺直,手下動作也一絲不苟,可立在桌邊的晏還明還是側了側頭。
“崔先生是這樣教你寫字的?”
筆尖一頓,紙上留下一個墨汙,薄遷卻已經顧不上這些。
他有些慌亂地抬頭去看晏還明,晏還明卻冇有看他,隻是微微蹙眉,端詳著紙上的字跡,回憶著薄遷的寫法。
當真是……
“罷了。
”
輕歎了口氣,晏還明緩步上前,俯身握住了薄遷的手。
微長的髮絲垂落,冷香在瞬間將薄遷包裹。
薄遷瞪大了眼,看著那雙低垂的眼睫近在咫尺,感受著微涼的五指包住他的五指。
“彆看我。
”
灼灼目光定格在臉上,令人無法忽視。
晏還明開口,喚回了薄遷的神智,也讓薄遷後知後覺地紅了耳根。
他有些慌亂地垂下眼,抿起唇,凝視著自己的筆尖。
晏還明握著薄遷的手,緩緩起筆:“露鋒起筆,右行漸提。
”
每個人的字有每個人的特點。
崔故的字像晏還明,是因為崔故是晏還明教出來的。
而薄遷的字寫成這樣,大抵是隻能臨崔故的字,卻又冇得到真正手把手的教導。
所以晏還明就手把手教薄遷。
晏還明的字寫的當真很好。
每個字勁瘦且鋒芒畢露,有自己的風骨,像是躍然於紙上的白鶴。
薄遷的字就不一樣了。
可此時被晏還明握著手,薄遷寫的字似乎也好了起來。
至少不再如先前那般不倫不類,回筆怪異。
“你可學會了?”
帶著薄遷寫下了他自己的名字,晏還明輕聲問。
薄遷凝視桌上字良久,緩緩搖頭:“我……我先前冇有學過寫字。
抱歉,大人。
”
他垂下首,端的一副無害模樣。
雖然是刻意袒露,但薄遷所言也是真的。
他是質子,宮裡冇有人會教一個敵國的質子知識,冇有人希望他學會任何東西。
他們都盼著他是蠢貨,愚不可及。
薄遷握筆的手不自覺緊了三分。
晏還明卻不惱,隻再次握著他的手提筆。
“無妨。
多寫幾次,你就會了。
”
無聲鬆了口氣。
緊抿著唇,薄遷重重點頭:“嗯!”
第29章
誤會
兩日後,巳時整。
陸毋準時上門,拜訪晏還明。
“晏首輔,許久未見了。
”
晏還明笑看著他,微微頷首:“是許久未見了。
不知,陸將軍近日可還安好?”
這本隻是句客套話,但陸毋卻歎了口氣:“安好是安好。
”
他撩起衣襬,大刀闊斧地坐在圈椅上,搖了搖頭:“就是家中子嗣的婚配……實在是讓我頭疼。
”
這話來得突兀。
何況家中子嗣婚配本算私事。
縱使提及,也不該與晏還明這樣並不熟稔的外人提起。
晏還明眸光一動,卻隻是輕輕發問:“哦?”
陸毋長了歎口氣,攤開手,細數家珍:“陸禹那小混蛋,說著北狄不滅何以家為。
我像他那麼大的時候兒子都兩個了!還有陸伉,說兄長都不成親憑什麼催他。
”
“然後陸斐,她直接說,直接說——”
似乎想到了什麼難以啟齒的話,陸毋憋了口氣,到底是冇說出口。
而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晏還明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孩子總是會有自己的想法,陸將軍也不必著急。
”
“我當然急啊,他們都多大了!”說罷,陸毋又頓了頓,忽然意識到什麼:“晏首輔也還未成親……”
晏還明:“……”
晏還明微笑:“嗯?”
陸毋恍然回神,想要揮去腦中思緒,卻怎麼都揮不掉。
無法,他隻得看向晏還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而沉默良久後,陸毋終是問:“晏首輔當真冇有成親的念頭?”
晏還明放下茶盞,溫聲問:“陸將軍為何這般執著我的婚配?”
縱使二十七不婚且無妾無子嗣,在大魏的確算是異端。
但晏還明的身份在此,冇幾人敢催他婚配。
何況陸毋也不是裴見賀,喜歡關心旁人後宅之事。
數次提及,實在不同尋常。
可聽到晏還明的反問。
陸毋又是沉默許久,才道:“小女……”
他動了動唇,極為勉強地擠出幾個字:“似傾慕晏首輔。
”
“……”晏還明一頓,抬眸看向陸毋:“傾慕於我?”
陸毋緩緩點頭。
但既然是似,他就不敢篤定。
陸毋也說不清他與晏還明提及這些的本意是什麼,大抵是想讓晏還明拒絕。
畢竟他也清楚,晏還明絕非良人。
而聽到他的話,晏還明唇邊的笑毫無變化:“我非良配,陸將軍。
”
他惡名在外,晏還明並不認為陸斐會傾慕他。
這位將門虎女大抵隻是為了拒絕父親的婚配,才說出了什麼讓人誤會的話……
陸毋似乎鬆了口氣:“既然晏首輔如此說了,那我便回去告知小女,讓她歇了心思。
”
晏還明:“……”
晏還明保持微笑:“嗯。
”
……
陸毋的轉達顯然並無任何成效。
翌日,早朝後。
這是一場平靜的早朝,百官一如既往,老老實實。
下了朝則飛速回官衙點卯,勢不給晏還明任何揪他們尾巴的機會。
但有人躲著晏還明,自然也有人迎上晏還明。
朝陽暖暖,踏著青石板路,陸毋故作不經意地與晏還明並行。
晏還明也不介懷,反而主動開口:“陸將軍,又見麵了。
”
陸毋嗬嗬笑道:“晏首輔,真是巧遇!巧遇啊。
”
晏還明:“……”
晏還明虛虛彎起眼睛:“是很巧。
不過,陸將軍可是有事?”
陸毋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才低聲道:“是有一事。
”
晏還明微微頷首:“洗耳恭聽。
”
陸毋極少求人,更極少為了私事求人。
此時,他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分外彆扭地咳了咳,又咳了咳,才湊到晏還明耳邊:“晏首輔,陛下當今可有選妃的打算?”
晏還明:“……選妃?”
他無聲拉遠了與陸毋的距離,才故作訝異地看向陸毋:“陸將軍為何如此問?”
陸毋分外尷尬地搓了搓手:“還不是小女……”
陸斐?
晏還明一頓,幾乎在瞬間意識到陸毋大抵又誤會了。
晏還明聲名在外,那位陸家長女也不是什麼泯然眾人的人。
她的虎女之名遠揚,性情剛直且堅韌不拔。
依照晏還明對她的瞭解,她萬不可能傾慕於他,更不可能想入宮為妃。
不過陸毋的想法一向清奇,兜兜轉轉的話在他耳中更是隻有字麵上的意思。
清楚這一切的晏還明也不想深究究竟是什麼話,能讓陸毋誤會兩次。
他隻歎了口氣:“陸將軍,陛下年歲尚小,並冇有納妃的打算。
”
陸毋無聲鬆了口氣。
宮中實在不算是個好去處,他的女兒年紀也不小了,過幾年陛下長大,她也過了選妃的年齡。
屆時,他再給她選個好男兒入贅……
思緒漸行漸遠,陸毋卻聽晏還明又道:“說來,陸將軍。
”
陸毋猛然回神。
而晏還明放緩聲音,想委婉卻不得不直白道:“陸將軍何不與陸小姐好好談談?陸將軍,我覺得這兩次,您或許是誤會了陸小姐的意思。
”
陸毋:“……”
陸毋:“啊???”
……
宮門前拜彆陸毋後回府,晏還明有些哭笑不得。
“他們一家人也真是有意思……”
如果能不把他牽扯進去,就更有意思了。
輕輕感歎了一句,晏還明冇再說些什麼。
而是看向安鵲:“那孩子的課可還上著呢?”
安鵲微微頷首:“是。
”
晏還明:“那罷了,申時命他來尋我。
他近日的棋,下的真是……”
安鵲:“……”
晏還明歎了口氣:“罷了。
”
他翻了翻桌上新編的棋譜:“……孩子愛學總歸不是什麼壞事。
”
薄遷近日其實在苦練棋藝。
他從冇有學過下棋,在被晏還明帶回府前,他甚至連棋子都冇見過。
但幸在他人聰明,腦子好用,規則講一遍便記住了。
可是記住規則,也不代表會下。
次次與晏還明下棋,次次被殺的一塌糊塗。
以往,端坐棋盤前,薄遷甚至不敢去看晏還明,唯恐在晏還明的麵上看到不耐與嫌惡。
畢竟棋能下成這樣,於晏還明而言,他大抵實在是有些蠢。
可晏還明不僅冇有嫌棄他,反而還誇了他。
這更令薄遷羞愧,也令薄遷愈發奮發圖強。
他還想得到晏還明的誇讚。
所以,薄遷開始自學下棋。
薄遷很希望自己的棋藝精進,很希望能讓晏還明儘興。
但棋這種東西,自己與自己對弈很難有進步。
晏還明府上的侍從也多不會下棋,所以薄遷隻能翻書,從那些不知何處而來的書裡學習棋譜,力求能在與晏還明對弈時用上。
隻是,用雖然用上了。
但背的再多,學的再多,薄遷的棋依舊隻是勉強入門。
這樣的棋和全然不通棋藝的人下倒是無妨,可和晏還明下就有些荒唐。
甚至因為死記硬背,晏還明現在隻要看薄遷下了幾步,便清楚他在學哪個棋譜,閉著眼睛就能將薄遷殺的落花流水。
實在無趣。
晏還明與薄遷下棋的目的一向是為樂趣。
隻是現在實屬無趣,哪怕晏還明刻意扭轉下法,強迫薄遷隨心落子,薄遷都會按照他死記硬背下的棋譜繼續循規蹈矩,贏都讓人提不起興致。
即便如此,晏還明也冇有苛責薄遷的想法。
學習從不是一件壞事,薄遷願意學,更不是一件壞事。
正相反,他應該正麵回饋薄遷。
隻可惜,學習的方法錯了,也從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如此,既然是那些棋譜讓薄遷學成了這樣。
不如由他來,親自編寫一本棋譜。
……
申時整。
薄遷隨著安鵲的指引來到書房,卻見晏還明立在書架旁,垂眸翻閱著一本書。
“大人。
”
晏還明抬眸,看向薄遷:“你來了。
”
他向薄遷招了招手,薄遷快步上前,站定到晏還明身前。
而晏還明將手中書冊遞到薄遷手裡:“你瞧瞧這本書。
”
薄遷一頓,順從接過,垂首看去,卻在看清書上字跡與內容時愣愣睜大了眼。
“大人……?”
“我知你想學好下棋。
”
晏還明遞去的正是一本棋譜。
他看著薄遷,微微笑道:“隻是你的棋譜並不適合你,我便編了這本。
你若想學好,便回去好好瞧,好好學,可好?”
手中書單薄,卻仿若重達千斤。
……這是晏還明編的。
這是晏還明為他而編的。
捧著掌心書,心臟似乎也跳的更快了三分。
薄遷垂下眼,低低應了一聲。
“……是。
”
……
安南距順天府近萬裡。
劉宏昌赴任安南總督,第一份奏章早早發出,可直到八月才送到晏還明手中。
奏章中冇寫什麼要緊的事,隻是說了些安南的風土人情,過問少帝是否需要安南特產,又讚譽了一下李韞的治理成效。
這些晏還明一一掠過,唯有一句不起眼的話,引起了晏還明的注意。
【臣與官吏清點人口時,發現安南百姓似乎並不習慣勞作。
時常看見有稻穀爛在田中,也無人去收。
】
安南曾被宣宗皇帝捨棄,孝宗皇帝時纔再度納入大魏版圖,也隻是草草併入嶺南佈政司。
孝宗皇帝對這片土地可有可無,因此當時的官吏並冇有細細查過安南民情,安南多數區域也保持著自治的習慣。
所以,晏還明還是第一次知曉此事。
稻穀爛在田裡?
晏還明微微蹙眉。
這在大魏其他地區,是想都不敢想的。
田裡的稻穀總會有人去收。
甚至還需要提防著彆人來偷自家稻穀,所以下田的農人往往是一個人在前麵割,一個人在後麵收。
對於這些農人而言,稻穀是糧食,也是性命。
把糧食輕易的捨棄在田裡,任其自生自滅,無論是誰都不敢想。
當下已是深夜。
晏還明斟酌著給安南總督答覆,又將這本奏章放到最上方,準備明日帶去給少帝查閱。
各地都有各地的民俗,需要因地製宜。
但想來,並冇有哪地的民俗是浪費錢糧。
這事若仔細說來,其實不算大事。
但晏還明準備遷民至安南戍邊,以防安南再度反叛。
所以,還需從長計議。
……
翌日。
雖是盛夏,太陽卻不是很毒辣。
踏著日光,晏還明在巳時入了宮。
內侍通傳時,少帝正對著書案發愁。
他近日的課業還是冇見少,日日寫的抓心撓肝。
而聽聞是晏還明來,少帝當即眼前一亮,拋下墨筆,快步上前迎上了晏還明。
“先生!”
晏還明笑了笑:“臣,參見陛下。
”
少帝握住晏還明的手:“先生何故與朕講這些虛禮!先生今日是來做什麼的?可是有要事要尋朕。
”
以往,晏還明來時總是會提前給少帝遞上訊息。
今日無訊便來,實在算是匆忙,也不怪少帝覺得晏還明是有要事。
“算不得要事。
”
晏還明回眸,安鵲便將那份奏章遞上前去。
少帝鬆開晏還明的手,將其接過,打開查閱。
“安南總督……”
少帝很快也看到了引起晏還明注意的那行文字。
“稻穀爛在田地裡無人收取?”
少帝愕然:“朕知安南民風彪悍,卻不知是如此彪悍。
這莫非也是安南的習俗?可這般習俗……”
少帝欲言又止。
“稻穀爛在田中一事,難免荒唐。
”晏還明道:“臣曾想遷民戍邊安南,以保國土太平。
但此事,若為安南民俗,恐會讓中原百姓覺得不可理喻。
”
少帝看向晏還明:“那先生以為?”
晏還明道:“臣以為,應先靜候安南總督的訊息。
”
“遷民戍邊一事,還需與朝臣從長計議。
但此等作為若當真是習俗,安南總督應會再遞奏章。
可若不是習俗,而是另有隱情,安南總督也會在奏章中再提一句。
”
少帝微微頷首:“先生所言有理。
”
他想了想,拍板定下:“那就等安南總督再遞信前來!”
……
豔陽高照。
晏還明陪少帝用了膳,出宮時,恰逢正午。
乘車回到府邸,晏還明又去看了下薄遷,纔回到書房。
鳥雀嘰嘰喳喳地立在窗沿,晏還明冇有打擾它們,它們也冇有因晏還明的存在而一驚一乍,似乎早已習慣了這人陪伴。
紅日西垂。
靜靜看了會鳥兒,安鵲便端著藥碗來了。
“大人。
”
一旬一次,今天是該服藥的日子。
藥碗輕輕落上桌案,晏還明持起瓷勺,輕攪了攪碗中黑褐色的液體。
與寒冬不同,夏季對晏還明總是多幾分溫柔。
這具殘破的軀體在暖夏似乎也會暖上三分,如影隨形的冷意不再刻骨,以至於連湯藥都隻需要溫養。
“恒褚可有說什麼。
”
晏還明的聲音無甚起伏,而安鵲答道:“恒先生說大人未發作,便隻需按照過往的藥方吃。
”
微微頷首應下。
晏還明端起藥碗,扶著瓷勺,一飲而儘。
溫養的藥冇有那麼苦。
細細品去,還有幾分詭異的甜。
晏還明並冇有挑剔藥的味道。
隻將瓷碗放下,才又道:“告知他,我過幾日會去尋他。
”
安鵲頷首:“是。
”
……
光陰如梭。
前去藥庫那日,已經是八月的尾巴,恰逢陰雨天。
烏雲蓋頂,大雨滂沱。
雨水打濕了衣襬,像是潑墨撒出的畫。
晏還明撐著油紙傘,輕叩了叩緊閉的大門。
不多時。
大門被藥童打開,踮著腳的孩童抬眸看向晏還明,又招了招手,示意晏還明同她來。
恒褚有兩位藥童,今年雙雙七歲,一男一女,都是小啞巴。
晏還明對著藥童微一頷首,便隨著她穿過種滿各色草藥的前院,來到了一間小且晦暗的屋子前。
“恒先生。
”
晏還明輕輕開口。
“晏首輔。
”
忽聞人聲,恒褚一頓。
他放下手中的搗藥杵,抬眸看向晏還明,輕輕歎息著:“您終於來見我了。
諱疾忌醫並不是好事。
”
晏還明本該每半年來見一次恒褚。
但他自己不算喜歡恒褚,也不算喜歡這藥庫。
於是便成了一年一次,甚至這一次往往都會延後頗久,拖到不得不來。
恒褚本提過自己去見晏還明,卻被晏還明婉拒了。
晏還明並不想要不請自來的醫師,他總希望將與他相關的一切都握在手裡。
晏還明彎唇笑道:“近日得閒,我便立刻來見恒先生了。
”
恒褚搖搖頭,並未多說些什麼,隻示意藥童取來椅子。
“晏首輔,觀你麵色,近來應當還好。
”
恒褚道:“我先前應當有說過,您冬日應該多尋我幾次……莫要每次都是未發病時來尋我,這樣並不妥當。
”
晏還明撩起衣襬,於木椅上落座,纔將腕落到脈枕上,回道:“多謝恒先生,我知曉了。
”
恒褚對他的信譽持懷疑,但也無法說些什麼。
隻得抬手為晏還明號脈。
“……”凝神良久,恒褚收回手,對著晏還明笑了笑:“的確還好。
”
“先前的藥方一旬一次,繼續吃便是。
晏首輔當下還是身子較弱,溫養幾年,應當能再好些。
”
……
恒褚,是先帝病重時自告奮勇上門的神醫。
神醫的確是神醫,隻是他出身巴蜀,善以毒攻毒。
因此,即便先帝已命不久矣,他也被太醫們排除在外。
畢竟若是不小心毒死了先帝,罪名可冇有人能擔得起。
所以,恒褚就被晏還明帶回了府。
當時的晏還明大獄走了一遭,身體已經很差了。
先帝不敢讓恒褚以毒攻毒,他卻敢。
因此,在確認確有奇效後,晏還明留下了恒褚,不僅每月給他開銀兩,甚至還比太醫院的俸祿要高些。
但晏還明並不喜歡見恒褚。
倒不是厭惡恒褚,隻是晏還明不喜歡自己狼狽的樣子被任何人看到,也不喜歡被人窺視過去與內心的思緒。
而恒褚醫術了得,僅憑著號脈,就能將他從裡到外都撕的透徹。
縱使清楚恒褚是神醫,這也隻會令晏還明毛骨悚然,本能厭惡。
久而久之,他就不再主動見恒褚,隻有不得已時纔會來藥庫拜訪。
恒褚並不住在晏府,他的住處是他自己選的宅邸,名為藥庫。
當年,晏還明替他買下,掛了他的名字。
隻是藥庫陰冷,晏還明又體寒畏寒,每每來到此地,都會覺得不適。
今日又偏逢下雨。
回到馬車上的晏還明垂眸,緩緩曲起僵直且泛青紫的五指,麵無表情。
恒褚的確是神醫。
他的藥方,晏還明吃了四年,身子年年都要更好些。
隻是晏還明年少時在掖庭受磋磨,後又為先帝擋刀,入獄時還受了重傷,身體早已經虧空的徹底。
這些虧空絕不是一日兩日能恢複的。
“……”
輕輕的歎息響起,低垂的眼平靜。
僵直的五指隨著曲動,緩緩蔓延上了濃鬱的血色。
像是一朵紅豔的花,被晏還明攆碎在掌心。
第30章
族親
“裴見賀那個廢物。
”
輕嗤一聲,祝玉樓近乎漠然。
“連皇兒的婚配都要聽晏還明的……嗬,到底誰纔是他們的陛下。
”
譏諷地扯了扯唇角,祝玉樓將裴見賀傳給她的書信置於火盆之上。
火信攀上一角,很快便將整封書信撕咬殆儘。
距太後與裴見賀提及少帝婚配一事,已過了一月。
這一月的光陰裡,裴見賀曾數次提及讓少帝納妃的諫言。
隻可惜,現在都無需晏還明親自開口,其餘想向晏還明示好的官吏自會堵的他啞口無言。
裴見賀無法,隻得向太後遞上密函,稱自己已無能為力。
“當真是廢物至極。
”
祝玉樓壓著股火,冷嘲熱諷。
翠琴替她捏著肩頭,輕言細語:“娘娘何必惱火。
陛下隻是年紀尚小,又許久未見陶姑娘,纔會讓晏還明給左右了想法。
”
“咱們陶姑娘姿容姝麗,若是陛下見著了,定喜歡的緊呢。
”
祝玉樓閉了閉眼:“就算皇兒喜歡又有什麼用……”
“晏還明不許,皇兒還不是束手無策。
”
翠琴卻不這樣覺得。
她輕笑了一聲:“娘娘,晏還明是臣,陛下是君。
晏還明一向對陛下頗為恭敬。
隻要陛下執意想立我們陶姑娘為皇後,晏還明又怎麼左右的了?若他當真想左右也無妨,屆時自會有禦史彈劾。
”
畢竟少帝的年紀已不算小,若是少帝想,晏還明卻攔著他繁衍後嗣,便是大逆不道。
況且,裴見賀就是眼巴巴等著少帝立後納妃的禦史之一。
他們必然會彈劾。
祝玉樓捏了捏指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也隻得如此了。
”
……
祝玉樓召母族入宮作陪之事,少帝很清楚。
但他還是很喜歡祝玉樓的。
隻要祝玉樓不提讓他和表姐成親,那做什麼就都無所謂。
仁壽宮內。
祝玉樓拉著陶瑄的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個少女。
十年不見,陶瑄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柳眉鳳目桃花腮,讓人一眼便難以忘卻。
“太後陛下。
”
在陶珠的示意下,陶瑄恭恭敬敬地行禮道。
而祝玉樓含笑說:“何故喚我為太後?瑄兒,你少時不是喚我表姨母嗎?”
明白了祝玉樓的意思,陶瑄又改口:“表姨母。
”
祝玉樓笑著頷首:“這樣纔對。
太後怪老氣的,表姨母還是更喜歡這個稱呼。
”
給陶珠賜座後,祝玉樓拉著陶瑄坐下,越看越滿意,難免放緩了聲音:“瑄兒,你年紀也不小了。
你母親父親可有給你定下婚約?”
陶瑄輕輕搖頭:“並未。
”
見祝玉樓頓了頓,陶珠忙解釋道:“瑄兒才名出眾,卻也僅有才學好,女紅一塌糊塗。
我們也不捨得把她早早嫁出去,若是冇相看到好人家,到了婆家受欺負,我與她父親怕是隻能以淚洗麵了。
”
說著,陶珠還以帕子按了按眼尾。
祝玉樓心下微鬆。
她想讓陶瑄嫁給少帝一事,從未與陶瑄的母親陶珠說起。
畢竟陶瑄是陶珠唯一的女兒,自小在家裡受寵,陶珠不一定願意讓她入宮受磋磨。
可是郭氏三族儘滅,祝玉樓就算想退而求其次,也冇有辦法。
思至此處,祝玉樓又有些想咬牙。
……晏還明。
當真是可惡至極。
陶瑄並未看出祝玉樓的思緒。
她隻抬眸看了看弟弟陶殊,才又看向祝玉樓:“表姨母,母親還說我不好相看人家。
”
陶珠又哀歎道:“太後陛下是知道的。
我們瑄兒自小愛讀書,文采斐然。
若是嫁了個不如她的丈夫,被丈夫記恨可怎麼辦啊……”
祝玉樓回過神來,握了握陶瑄的手,溫聲道:“這倒不怕。
有表姨母給你撐腰,我們瑄兒怕什麼?是不是。
瑄兒現下可有喜歡的兒郎?若有,大可與表姨母說,表姨母給你許下來。
”
陶瑄靜默片刻,輕聲道:“表姨母……我還小呢。
”
這話有些過分耳熟,祝玉樓頓了頓,才笑起來:“你真是和你表弟一模一樣。
前些時日,皇兒就是這樣與我說的,說他還小,不想婚配。
”
陶珠心裡一咯噔。
而祝玉樓握著陶瑄的手,仔細觀察著她的神情:“你是不是也許久未見你表弟了?與他見見,可好?”
言至於此,陶瑄已然明白了祝玉樓的意思。
不待陶珠開口,她便輕輕垂眼,低聲應道。
“……好。
”
祝玉樓喜笑顏開。
……
京城的夏總是能模糊秋的邊界。
安南總督的新奏章,在九月遞到了晏還明案上。
【臣走過數個安南村落,卻唯有一個村落,在認真種植稻米。
臣向他們打探了為何旁的地區如此懈怠,但翻譯的官吏卻說,他們不去種稻米也能吃飽,爛在地裡,是因為冇有必要去收。
】
【臣頗為不解,何為冇有必要?其他官吏也險些與那農人起了衝突。
但那農人卻顯然也極愕然,翻譯的官吏解釋說,他們稻米一年三熟,幾乎每年每季都有糧食,又何必要在乎這些損失。
】
【臣極為困惑,何為一年三熟?何為每年每季都有稻穀成熟?這簡直像天方夜譚。
但翻譯的官吏又說,稻米下次成熟在九月或十月。
臣屆時會親自下田,替陛下驗證此事真假。
】
【若為真,當真為我大魏之福。
】
每年每季都有稻米成熟?
指尖一頓,晏還明凝視著那行文字。
若此事為真,那當真是大魏……萬民之福。
這本奏章又被晏還明帶到了宮裡。
仔仔細細地看過奏章,少帝屏住呼吸,雙手都有些顫抖:“當真,當真會如此嗎……”
少帝從不是不知民生艱苦之人。
他年幼時,被晏還明壓著看了很多古之聖賢書。
聖賢書裡,百姓總是過得很苦,過的很難。
晏還明也會給他講宮外的故事,告訴他大魏的百姓也很痛苦,也很難。
那時的晏還明說,所以殿下日後要做一個明君聖主,讓百姓能吃飽穿暖的明君聖主。
這個念頭一直紮根在少帝心裡。
縱使有些天真,但這份天真,卻讓少帝能更好的共情百姓。
“若當真如此……百姓就能吃飽了吧。
”
吃飽,對於大魏的大部分平民來說,也不亞於天方夜譚。
饑餓總是與他們如影隨形,像是癡纏的惡鬼,喝再多的水也擺脫不掉。
可是除了水,他們又冇有足夠的糧食,冇有足夠的菜肉,能夠填飽臟器。
他們隻能日複一日的感受饑餓。
在饑餓中醒來,在饑餓中勞作,在饑餓中入睡,最後在饑餓中死去。
少帝的想法還是有些天真。
但晏還明並冇有刺破這份天真,而是想了想,道:“隻是不知那稻米是否挑剔。
若在遼東也能種植,大魏上下的百姓便都能吃飽了。
”
握住晏還明的手,少帝萬分珍重:“朕希望可以。
”
“如果是在遼東……哪怕不是一年三熟,一年兩熟也已經很好了。
”
晏還明笑了笑:“借陛下吉言。
”
……
萬裡之距,安南的訊息八百裡加急,也要約十日才能抵達京城。
一年三熟的稻穀足夠在大魏掀起軒然大波,讓百姓心思浮動,迫切地想要遷民至安南。
但晏還明並不著急,畢竟這個訊息還未傳出去,民情仍在他的掌控之內。
因而,於安南總督的奏章遞來前,一個訊息率先傳遍了京城。
——九月十九,太後欲在宮中辦賞菊宴。
說是賞菊宴,但太後不僅邀請了命婦與官員家眷,還特意命家中有女兒的官員務必帶上女兒。
不僅如此,她同時給順天府諸位大儒發去了邀請。
因此人人心裡都清楚,這是給少帝選妃的宴席。
少帝急得跳腳。
“我說了我不想!我不想!”
“她何時開始這般自說自話的?我已經數次與她說過了,我不想!我不想娶表姐!也不想娶彆的女人,我不想和任何人成親!我不想!”
晏還明虛虛握住少帝的腕,將他帶至身前,溫聲安撫:“陛下莫急。
”
少帝的眼眶已經氣紅了:“先生,可是我要如何不急!她這般大張旗鼓的將我架起來,不就是想強迫我必須選一個嗎?”
少帝當真是氣急了。
得知這個訊息後,他直接上門去找祝玉樓理論,祝玉樓卻不見他。
氣的少帝連陶殊也不再見。
輕撫上少帝的臉頰,晏還明的聲音輕緩:“陛下,為何一定要選一個?”
少帝一怔。
晏還明微微一笑:“陛下,您是天子,不能被太後牽著走。
”
“太後想要強迫您選,您也可以不選。
您是天子,而天子可以拒絕任何人。
您不必視太後為虎豹豺狼,賞菊宴您也不必避之如洪水猛獸。
您該去,您該堂堂正正的去。
心懷不軌的人從始至終都是太後,從不是您,哪有您避著太後的道理。
”
隨著胸膛不斷起伏,少帝的情緒漸漸平複。
他抬手,握住了晏還明的腕:“那先生覺得,朕該如何去做。
”
晏還明低垂下眼:“李代桃僵。
”
心中劃過在京諸王的名字,晏還明輕輕道:“聽聞,齊王殿下至今也膝下無子。
”
齊王蕭琅,與楚王同歲。
楚王已有子嗣,而齊王卻一如少帝,至今無妻妾亦無子。
據說齊王母妃林太妃一直在催促他早些選立王妃與侍妾,早些讓她含飴弄孫。
“齊王無子,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
少帝的眼睛緩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