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生辰
玉門關。
風雪漫天,卻擋不住北狄的兵馬。
初升的紅日朦朦朧朧,天依舊晦暗。
鐵蹄踏著白雪,常與陸家軍交手的隗紀冷眼看著佈滿雲霧的天。
早在陸毋歸京後不久,他便順利告老。
陸禹正式接替了他的職責,現在是玉門關處駐紮的主將。
隗紀常與陸毋交手,卻未曾親自試過這位新主將的深淺。
“敵襲!”
守夜者吹響號角,當下是最易睏倦的時間,但已許久未被襲營的士兵卻依舊乾脆。
穿衣批甲持槍,陸禹跨上戰馬,率一眾將士,迎戰北狄。
……
那本奏章在翌日被遞到了少帝麵前。
少帝大喜:“僅僅一季便有一千三百萬石?這當真是,當真是——”
他有些語無倫次,臉也紅撲撲的,像是成熟的果子。
少帝捧著奏章圍著晏還明轉圈,而晏還明笑看著少帝。
待少帝終於平靜下來,晏還明也緩聲開口:“隻是不知,安南的糧草到了彆處,是否還能一年三熟。
”
少帝很知足:“哪怕僅有安南一年三熟,也是件好事。
”
晏還明卻搖了搖頭,道:“若是如此,百姓恐生動亂。
”
一年三熟的糧食,足以讓這些吃不飽穿不暖的百姓心生嚮往。
可遷至安南的人並不需要很多,更不能讓整個大魏的百姓都去安南定居,若是不能普及一年三熟的糧食……恐會生動亂。
可看著少帝皺起來的小臉,晏還明又笑了笑,說:“但也無妨。
”
“臣已向安南總督遞信,命其送糧種來。
若是北直隸種不了,便發放到南直隸。
若是南直隸也種不了,便送去嶺南與湖廣。
若整個大魏除了安南皆種不了,那便讓攻打安南的士兵,率先決定是否要遷民至安南。
”
“士兵,多也是農家子。
”
順著晏還明的話細想下去,少帝的眼睛緩緩亮起。
他重重點頭,輕快應道:“如此甚好!”
……
入了冬,日日都是一樣的白,時間被模糊了界限。
轉眼就到了新年,家家戶戶張燈結綵。
而萬裡之距,安南總督的訊息來的總會慢些,晏還明閒來無事,便又尋了薄遷。
“你可有想要的生辰禮?”
薄遷的生辰是正月初八。
他的生辰早,過了這個生辰就滿十七了。
晏還明不久前校考過他的課業,學得很好。
所以大抵今年,他們便要分彆。
薄遷並不知曉這些。
他愣了愣,似乎很驚喜晏還明會記得他的生辰,也很訝異晏還明會問出這樣的話。
垂下的眸中迸發出異樣的光彩,薄遷不自覺揪了揪袖口。
“……大人。
”薄遷的聲音很低:“我冇有什麼想要的……”
晏還明微微揚眉,卻聽薄遷又解釋道:“我,我冇正式過過生辰。
我不知道該要什麼。
若是可以……”
他抿了抿唇,抬眸去看晏還明。
“……大人能陪我一日嗎?”
薄遷當真未像尋常的皇家子那般過過生辰。
他的母親身子弱,在紅狄也不受寵,更冇有顯赫的母族。
若不是生下他,甚至連個正式的位分都冇有。
哪怕隻是年幼、在母親身邊時,薄遷的生辰都僅有母親給他唱歌,告訴他長生天會庇佑他。
可長生天從始至終都冇有庇佑過薄遷。
庇佑薄遷的,是晏還明。
薄遷的話音落下,晏還明似乎沉默了一瞬。
薄遷有些忐忑地望著他,而片刻後,晏還明輕輕笑了起來。
“想要我陪著你?”
晏還明輕撫了撫薄遷的臉頰。
“好孩子,怎麼冇有些遠大的想法?你的生辰,生辰禮和該是彆的東西。
”
薄遷垂首,默默將自己貼到晏還明的掌心。
“我冇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隻要大人陪著我就好……”
……
這是很小的願望,晏還明自然會滿足。
但薄遷雖說了不要生辰禮,晏還明卻不會不送他。
晏還明先問過崔故薄遷喜歡什麼,卻得到一個“不知”的回答。
晏還明:“……”
晏還明側了側頭:“那你知道什麼?”
崔故“嘿”了一聲:“首輔,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我隻是個先生,為什麼要瞭解我的學生喜歡什麼?他又不會跟我說。
”
晏還明揚眉:“那我也該不瞭解你的喜好?”
崔故訝異:“我難道是您的學生嗎?我不是您的好孩子嗎?”
晏還明:“……”
晏還明笑了一聲:“又貧嘴。
”
崔故笑了笑,湊上前來:“我的確不知道他喜歡什麼。
他太沉默了,我問,也隻是象征性地答幾句。
首輔若想贈他生辰禮,我覺得隨意買些便好。
隻要是首輔送的,誰敢不喜歡呢?”
晏還明若有所思,轉頭卻去尋了許止。
許止:“……”
聽晏還明說完崔故的回答,許止沉默良久,緩緩道:“或許,他會喜歡暗器。
大人可以贈他袖箭,或旁的什麼東西。
”
晏還明冇有問許止為何這樣覺得,隻微微頷首:“可以。
”
但現在打一副袖箭顯然是來不及了。
晏還明便從陸毋處買了一副,並托其替他改成了適合薄遷的尺寸。
轉眼便到了正月初八。
昨夜早早歇下,今日早早爬起的薄遷對鏡理好了自己的衣裝,並沾了些水,將每一根髮絲都理成妥帖模樣,等著婆婆來尋他。
從正月初二到初八,整整六天,薄遷都是在期待中度過的。
他從未如這般期待過自己的生辰。
曾經在北狄時,隻有母親會記得他的生辰,父王甚至可能不記得有他這個人。
而來到大魏後,他的每一年生辰都是一樣的,一樣的望著月亮,思念著故鄉。
漸漸的,他自己都淡忘了自己的生辰,淡忘了這與往日冇有任何區彆、平平無奇的一天。
可是今年不一樣。
今年,晏還明會為他過生辰,晏還明會送給獨他屬於他的生辰禮。
一想到今日晏還明能陪他一整日,薄遷便分外歡喜。
他從未有這般高興過。
薄遷的表情很少,他一如許止,平日裡都不苟言笑、冷冷板著張臉。
但今日,那常常緊繃著的唇角卻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叩門聲在此時響起。
薄遷快步上前拉開了門,便見婆婆立在門外。
“公子,大人在書房喚您過去。
”
薄遷頷首:“多謝婆婆,我知曉了。
”
……
輕快的腳步由遠及近。
晏還明抬眸,便看到了薄遷唇邊難得一見的笑意。
他頓了頓,笑問:“很高興?”
掐了掐指尖,強迫自己飄飄然的心臟落下,薄遷抿起唇,低聲道:“隻要能和大人在一起,我便很高興。
”
晏還明彎起眉眼,起身虛虛點了點薄遷的眉心:“你啊你。
莫要學你崔先生,油嘴滑舌,淨說些不正經的話。
”
薄遷一頓。
晏還明卻冇有再說些什麼,隻上前拉住他的手,引他繞過屏風,來到了桌案旁。
晏還明的案上一貫隻有書冊奏章,可此時,卻落了一個巨大的木匣。
木匣四四方方,顯然是用極好的木料製成,光是落在哪裡便奪人視線。
“生辰如意。
”
晏還明溫聲道:“打開瞧瞧吧,可喜歡?”
薄遷愣了愣,頷首應是。
“……多謝大人。
”
他上前一步,輕輕撥開木匣的卡扣。
在薄遷心裡,晏還明送他什麼都是最好的,晏還明給他什麼他都會喜歡。
可隨著木匣無聲開啟,薄遷的呼吸卻緩緩停滯。
木匣中,躺了一副精巧的袖箭。
薄遷:“……!”
不自覺睜大了眼,薄遷怔怔看著盒中物。
晏還明瞧著他這幅模樣,輕輕笑出了聲:“很喜歡?”
薄遷的眼睫顫了顫,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終於緩緩抬眸,看向彎唇笑著的晏還明。
“多……”
心撲通撲通跳著。
薄遷的指尖扣住木盒的邊緣,他重重點頭:“多謝大人!”
很喜歡。
雖然劍是君子器,槍是兵中王,但或許是自小的經曆,薄遷還是更喜歡那些在尋常練武人家看來上不得檯麵的東西——暗器。
陸毋造暗器,是給陸伉和陸斐防身用。
薄遷在晏還明府上很安全,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用到暗器的必要,但他就是很喜歡。
很喜歡很喜歡。
晏還明看出了他的喜歡。
雖然薄遷的麵上一貫冇有什麼表情,但晏還明卻總能很輕易的看出他的所思所想。
順手揉了揉薄遷的頭,看著薄遷猛然一僵的神色,晏還明微微揚眉:“怎麼了?”
薄遷:“……冇有。
”
他稍稍傾身,以便晏還明更好的揉搓他的腦袋。
晏還明的喉間又滾出一聲笑,他似乎看出了什麼,冇再觸碰薄遷的發,轉而撫了撫薄遷的臉頰,問:“你今日可有什麼想做的事?”
“與我說,我都會滿足你。
”
若說想做的事,其實冇有。
薄遷一貫冇什麼**,隻要能吃飽穿暖,不再居無定所,他其實就已經很滿足了。
唯一的說得上願望或**的事,就是他總希望自己能長久的留在晏還明身邊,希望晏還明能長久的陪著他。
薄遷這麼想的,也是這麼說的。
“冇有想做的事。
”他老老實實道:“隻想和大人在一起。
”
晏還明側了側頭:“冇有想做的事啊……那你想怎麼與我消磨一日的光陰呢?繼續下棋嗎?”
薄遷想了想:“大人定便好。
”
晏還明看著薄遷,似乎有些奇怪薄遷的生辰,為什麼一切都要他決定。
薄遷卻說:“隻要能和大人在一起,做什麼我都很高興。
”
下棋很高興,賞花很高興,讀書寫字也很高興。
隻要能和晏還明在一起,做什麼他都高興。
少年的心誠摯,**裸的擺在了晏還明麵前。
晏還明笑了笑,拉住薄遷的手,又取出了箱中安安靜靜躺著的袖箭。
“那就去練武吧。
”
晏還明替薄遷穿上袖箭,扣好機關。
“好孩子,這次我陪你練武,可好?”
第42章
心願
來到習武場上,薄遷先試了試袖箭。
這畢竟是陸毋給子女造的暗器,被他再度改良過的袖箭倒不難用,隻是薄遷更想和晏還明一起習武。
因而隻射了幾次,能夠射中靶心後,薄遷便將袖箭卸下。
晏還明是一個文臣,一個標準的文臣。
大魏不比漢唐,文臣也會佩劍習武,大魏的文臣多是不通武藝。
但晏還明卻並不是其中之一。
先帝曾對他說,文武雙修方為正道。
隻是晏還明替先帝擋了刀,身子一貫不太好,習武也冇讓他的身體變得結實康健。
何況他是文臣,不需要上場殺敵,因此在旁人看來,這也隻是讓他多了幾分靈巧,規避刺殺時變得更加熟稔。
可這並不代表晏還明武藝不佳。
晏還明的武藝,師承前任鎮國大將軍。
隻是平心而論,晏還明體弱,力氣不足,哪怕招式再好,他舞起刀槍也會缺幾分殺意。
不過與薄遷練武,是否有殺意,是否能威懾敵人便也不那麼重要了。
晏還明慣用的武器是劍。
他自己對劍倒算不上喜歡,隻是先帝喜歡劍,晏還明便開始習劍。
他一貫冇有什麼特彆的偏好,對武器也是如此,更何況晏還明自己也不算喜歡舞刀弄槍。
不然也不會先帝一死,他習武就變得斷斷續續。
晏還明冇有使用自己的長劍,而是命安鵲取了他過往學武的木劍。
薄遷也冇用自己慣用的長槍——真正上場殺敵的武將,很少會用劍。
劍的殺傷力太小,對於武將而言,佩劍都是用來掛著看的,不是用來和敵人比拚的。
何況和劍相比,槍總是占些便宜。
不過,武將佩劍似乎已成習俗。
因而,聞嵩宜也教了薄遷一些劍法。
隻是聞嵩宜自己不算擅長用劍,他就是用槍出身的武將,所以那些劍法也隻是尋常劍法,算不得什麼獨門秘技。
但武學都是相通的。
薄遷的長槍已經用得很好,劍法自然也不會差到哪裡。
“戰場上,刀要比劍常見的多。
”
晏還明握著木劍,行至薄遷身邊。
“但學些劍法也並無不好。
好孩子,你先舞一下你師父教你的劍法,可好?”
薄遷規規矩矩地應是,規規矩矩地拔出木劍,規規矩矩地舞了一套聞嵩宜教他的劍法。
武將的武藝都是奔著殺人去的。
那位鎮國大將軍知道先帝喜歡劍,所以教晏還明時,特意編了套美觀的劍法。
聞嵩宜教薄遷就平常多了,他直接把自己殺人的那套劍法交給了薄遷,簡單粗暴。
“……這是什麼?”
看著薄遷雙手握劍向下捅去,晏還明略顯遲疑。
薄遷一本正經:“敬祖師禮。
”
晏還明:“……”
晏還明:“?”
晏還明緩緩眨了眨眼,似乎是在回憶自己看過的劍譜。
但最終,他隻是微微頷首:“……我明白了。
你繼續。
”
薄遷繼續揮動長劍,一套劍法行雲流水,不好看是不好看,但殺人大抵能殺很多。
晏還明:“……很好。
”
晏還明到底是冇說出什麼,隻道:“好孩子,我記得你主學的是槍?”
薄遷點了點頭,晏還明笑了笑:“那你可願為我舞一套槍法?”
薄遷自然不會拒絕。
晏還明接過他手中劍,薄遷則去取了長槍。
紅纓槍的槍頭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薄遷僅是起勢,晏還明便意識到他的槍,當真比劍用的好很多。
紅纓槍在薄遷手中獵獵生風,唯有紅纓與寒光能被雙目捕捉。
隨著長槍破風,薄遷身上的氣質也無言淩厲,一招一式間,紅纓似遊龍穿雲,翻江倒海。
“不錯。
”
隨著薄遷緩下動作,晏還明輕鼓了鼓掌,笑道:“好孩子。
看到你師父把你教的很好,我便放心了。
”
“多謝大人。
”
薄遷低聲道謝。
而在晏還明的注視下,他抿了抿唇,終是邁步來到晏還明身前。
“可是,我的劍舞得並不好。
”
緊握著長槍,薄遷的聲音很低:“……大人可以教我嗎?”
這自然冇有什麼不好。
示意薄遷把槍放回架上,晏還明便將劍遞迴薄遷手中。
“可以。
”
隻是話音剛落,薄遷便又拽了拽他的袖口,輕聲懇求:“大人可以先舞一遍,讓我觀摩一下嗎?我從未見過除了師父外的人舞劍……”
晏還明一頓,輕輕看了薄遷一眼。
“並無不好。
”
晏還明彎起眉眼:“隻是,好孩子。
我慣用的這套劍法或許並不適合你,你也要學嗎?”
“嗯。
”薄遷悶悶應道:“我想多學一些,什麼都好。
”
……
比起薄遷的劍法,晏還明舞劍顯然更美觀了些。
寬袍大袖如蝶翼飛舞,長劍在其手中仿若自有靈性,似乎不是晏還明在舞劍,而是劍拉著晏還明的手,在風雪中起舞。
看著晏還明舞劍,薄遷不自覺想到了驚鴻一瞥的故事,想到了梁山伯與祝英台。
那兩隻墳前的蝶,是不是也是這樣翩飛?
“學會了嗎?”
不知何時,晏還明停下了動作。
他側首看向薄遷,將人自淒美的幻想中喚回思緒。
望著晏還明,薄遷沉默片刻,斟酌著緩緩點頭。
“……嗯。
”
薄遷自然想再看晏還明舞一遍。
但他心裡總有些微妙的預感,便冇有說自己尚未學會。
如果晏還明覺得他蠢就不好了。
薄遷心裡暗暗思量著,晏還明上前三兩步,站定到他身前:“既然學會了。
那好孩子,你來舞一遍,可好?”
握著劍的手緊了緊,薄遷抿唇,頷首應是。
薄遷在武學上的確天賦異稟。
僅僅是看晏還明舞了一遍,他便能照貓畫虎,臨出七八分像。
“好孩子,舞的不錯。
”
晏還明也冇有過分嚴厲。
縱使早在許止那裡便得知薄遷是個武才,晏還明也並不認為天才需要被更嚴厲的對待。
誠然,天才的確天賦異稟,但若是過分嚴苛,讓天才失了這份興致,亡羊補牢也來不及了。
晏還明希望薄遷文武雙全,而不是做個單純的文臣或是武將。
可聽到晏還明的話,薄遷卻低聲道:“可是,大人。
”
嗯?
晏還明微側了側頭,薄遷緩步來到晏還明身前,悶悶垂首道:“我舞劍冇有大人舞得好……大人,可以再教教我嗎?”
看著似有些不安的薄遷。
晏還明沉吟片刻,道:“好孩子,不必太過苛責自己。
”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
薄遷垂首不語。
而晏還明溫聲道:“我會教你。
好孩子,待學會了再舞給我看,可好?”
本以為晏還明已婉拒自己的薄遷一愣。
“多謝大人。
”
……
晏還明的劍法,是那位鎮國大將軍手把手教出來的。
他又讓薄遷舞了兩遍,察覺到問題所在,便上前握住了薄遷的手,帶著薄遷出劍收力。
“……不必這麼用力。
”
大抵是學慣了殺人的技巧,舞起隻為美觀的劍法,薄遷難免帶著幾分項莊之感。
晏還明似有些無奈:“你麵前現在隻有我,冇有敵人,所以舞劍也不是為了刺殺誰,更不是為了砍下誰的頭顱,不必這般鋒芒畢露。
”
薄遷默默收力,覺得自己有些不太適合這套劍法。
可被呼吸間儘是冷香,薄遷又怎麼都說不出不學的話。
正相反,縱使清楚自己並不適合,但晏還明舞得那樣好看,哪怕隻為了讓晏還明多與他親近親近,薄遷也想學。
晏還明握著他的手,立在他身後,手把手教他舞劍。
隻是薄遷似乎又長高了些,晏還明的一舉一動難免有些掣肘,但也無傷大雅。
“學會了嗎?”
晏還明又問,薄遷悄悄看了他一眼,默默搖了搖頭。
“抱歉大人。
”薄遷低聲:“總是想用力。
”
晏還明:“……”
晏還明後退半步,似若有所思:“嗯,或許用力也無妨。
你再舞一遍,我瞧瞧,或許會更引人入勝呢。
”
薄遷頓了頓,緩緩應是。
他又舞了遍劍法,這次全然未收著力。
他的本心是想讓晏還明再手把手教他,但晏還明端詳他片刻,卻道:“的確是不一樣的感覺。
”
薄遷:“……?”
薄遷一愣,無措地看向晏還明。
而晏還明微微一笑:“你舞的很好,是不一樣的感覺。
其實方纔我想了想,劍法不必強求一致,隻要劍隨心動便是。
”
薄遷:“……”
薄遷有些挫敗:“……是。
”
……
薄遷到底是冇被晏還明再次手把手教如何舞劍。
但也無妨。
冬日的天,過了正午便又冷了。
晏還明體弱,不能在冷風中久留,因而過了正午,他們便打道回府。
“好孩子,餓了嗎?”
晏還明輕聲問。
薄遷似乎察覺到什麼,緘默片刻,道:“有一些……大人,我需要回去用膳嗎?”
雖然能聽出薄遷暗戳戳的小心思,但晏還明還是順著他的心意道:“我既然應允了你,今日都陪著你,又何嘗會反悔呢?”
薄遷低聲道謝,而晏還明說:“走吧,回堂屋。
我命人備了長壽麪和小菜,你吃一些,也許個願望。
”
“嗯。
”
薄遷從未吃過長壽麪。
北狄冇有這個習俗,到了大魏,也不會有人給他這個質子過生日。
可晏還明不僅為他備了長壽麪,還讓他許個願望。
生辰許的願望……會成真嗎?
來到堂屋,對著滿桌好菜,對著那碗大大的長壽麪,薄遷的指尖不自覺蜷了蜷。
抿了抿唇,他終是如話本中般,默默閉上了眼。
“希望大人平安順遂。
”
“希望薄遷……能永遠和大人在一起。
”
第43章
幼苗
日升月落,冰雪消融。
安南的總督的回信與種子,是在早春送到的晏還明手中。
回信暫且不提,但安南總督送來的種子確實不錯。
晏還明讓司農司精挑細選後,隻留了寥寥幾顆在府上,他命人開墾了一塊土地,將其種入其中。
“也不知能否生根發芽。
”
晏還明親自給那顆小小的種子澆著水,安鵲立在一旁,端詳著那塊平平無奇的土地。
這便是一年三熟的良種?
發現一年三熟,一熟便是一千萬石的良種,無論在哪朝哪代都算得上吉兆。
本朝百姓雖比前朝富裕,但吃不飽穿不暖的人還是很多。
安鵲跟在晏還明身邊,見多了民生疾苦,也見多了為了錢糧捨生忘死的百姓。
一如晏還明所言,救災不利是官府的事,而讓百姓吃不起糧食,為了活下去賣兒賣女,也是官府的事。
晏還明一貫認為,朝廷既然收了百姓的稅收,稅收既然變成發給官員的俸祿,那官員就該為百姓做事。
安鵲也這樣認為。
她緘默地注視著那塊土地,期盼著它早早生根發芽。
若是這種子能在北直隸也一年三熟,那大魏便人人都可以有飯吃,不必再為了一口糧食將腦袋掛在腰上,捨棄血肉至親。
“大人悉心照料,應當是可以的。
”
安鵲輕聲道:“奴婢也希望它早些生根發芽。
”
晏還明笑了笑:“那便借你吉言。
”
而早在得到糧種後,司農司卿就按照晏還明的吩咐,隻留了部分種下。
他將其餘的種子下發了一部分至南直隸,又下發至川蜀、嶺南、湖廣。
不僅如此。
為防止地方官吏陽奉陰違,司農司卿還派了自己的親信。
一為護送這神種,二為蒞臨當地,親自看顧,以防有人在此事上動手腳。
“你們一個個小心著!”
司農司卿幾乎將這份糧種當眼珠子看著。
“若是讓首輔大人發現,是你們做了什麼事,才致使糧種無法發芽,或是發芽了卻無法成熟……你們的下場,就不必我說了!”
司農司的官吏們被耳提麵命,一個個恨不得把腦袋埋胸膛裡,再把心和糧種栓到一起,仔仔細細地盯著,哪個都彆出意外。
若真出了意外,那他們當真是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
春暖花開。
晏還明的種子與種到北直隸的糧種,是在一旬後萌出的新芽。
新芽嬌嬌嫩嫩,似乎風吹一吹,雨打一打就會倒。
晏還明有些驚喜,卻也有些憂慮的看著它:“當真不必找些什麼,給它撐一撐?”
被尋來到農人:“……”
農人戰戰兢兢:“若、若大人想的話……許也無妨。
”
晏還明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那便是不用了。
仔仔細細地端詳過這顆幼苗,晏還明到底是冇再說些什麼,隻吩咐了農人好好看顧它。
農人是不久前晏還明命司農司卿尋來的。
這位農人倒不是什麼培育糧種、種田耕地分外出眾的能人,但怎麼也比晏還明要精於此。
晏還明雖陪先帝下地割過稻穀,但作秀如何比得上與土地長相廝守的農民。
晏還明也不想弄巧成拙,反使幼苗夭折。
……
隨著幼苗蓬勃生長,徹底紮根在這片土地上。
薄遷被晏還明尋的時間卻似乎又變少了。
晏還明近日顯然又忙了起來。
縱使薄遷很少能見到他,卻也能從下人們的口中得知些無傷大雅的訊息——晏還明近日在為了糧種奔波。
那些下人們的嘴時鬆時嚴,有時不必薄遷問,他們也會主動和薄遷說。
而有些時候縱使薄遷問,他們也咬死牙關,絕不鬆口。
薄遷很清楚,自己能打探到的訊息,都是晏還明想讓他知道的訊息。
既然晏還明想讓他明白他很忙,薄遷便也冇有去打擾晏還明。
隻繼續老老實實地讀書,老老實實地習武,老老實實地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不讓晏還明再為他費心。
春去夏來。
不比川蜀湖廣嶺南山高路遠,南直隸的順天巡撫幾乎隔一段時日,便會給晏還明遞上奏章,彙報良種的生長情況。
而北直隸的糧種長的遲緩,南直隸的糧種卻長勢喜人,不過短短數月,就已經有了將要成熟的征兆。
隻是,根據安南總督遞來的訊息,縱使長勢再如何令人驚喜,糧種真正成熟也要等到晚夏,晏還明便隻讓順天巡撫安心等著。
“北直隸,大抵是種不出一季三熟的稻穀了。
”
晏還明輕輕歎息,卻冇有太多的失望。
北直隸的冬日總會下雪,而稻穀又一向畏寒,無法一年三熟也是尋常。
安鵲倒是沉默片刻,才道:“可惜了。
”
的確可惜,但也冇有那麼可惜。
晏還明總是習慣做好最壞的打算。
早在得到糧種前他就已想好,若是隻有安南或嶺南可以種這一年三熟的稻穀,引得民心浮動該怎麼辦。
但當下,僅僅是北方種不了這稻穀,南直隸與其他被下放稻穀的地區皆可種植。
又如何不算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呢?
落下筆,晏還明在奏章上留下批紅,才又看向安鵲。
“對了。
”晏還明問:“那孩子近日在做什麼?”
晏還明當下不知有多久冇有去見薄遷。
隨著他再度忙碌起來,已經被培養成他所想要的模樣,隨時可以回到北狄的薄遷便冇有那般重要。
至少,晏還明不會再日日召薄遷一同,日日陪著薄遷了。
細細算來……也有約莫一月的光景。
晏還明沉吟著,覺得自己該去再見見薄遷。
安鵲道:“公子一如既往。
”
那便是還在規規矩矩的習武讀書了。
晏還明頷首,看了看窗外將要落下的太陽,道:“那便明日去見他。
”
……
薄遷從不會覺得晏還明不來見他就是冷落他。
正相反,薄遷清楚晏還明很忙,隻會在晏還明不來見他的這段時日裡愈發努力勤學,希望自己能早些成才,早些幫上晏還明,讓晏還明不必像現在這般忙碌。
翌日,晴光正好。
薄遷溫完書,習過武,回首便又見晏還明立在小道上。
“……大人!”
大抵是許久未見。
薄遷愣了愣才放下長槍,快步上前,來到了晏還明身前。
“見過大人。
”
薄遷規規矩矩地行禮,晏還明卻笑著握住了他抬起的手:“好孩子,今日得閒,我便來看看你。
”
縱使是在暖夏,那雙手卻依舊冰冷,像捂不化的冰,也像北地常年不化的雪。
薄遷抿了抿唇,低聲應道:“大人費心了……”
晏還明帶著薄遷回到了小屋。
較比初來乍到時,薄遷的小屋又溫馨了很多。
屋子雖然不大,但薄遷日日都會打掃,晏還明贈予他的東西,也都會被他尋個地方好好放著。
一來二去,這間小屋便有了當下的模樣。
晏還明輕輕環視過屋內,笑看向薄遷:“對了。
前些時日我因公務去了市集,為你帶了些有趣的小玩意,當下還在我那放著。
晚些會有人給你送來,不知你喜不喜歡。
”
薄遷一愣,忙道:“多謝大人。
”
“大人贈我的東西……我都很喜歡。
”
晏還明彎起眉眼:“那就再好不過了。
”
他帶著薄遷落座竹椅之上。
半開的小窗容納清風,薄遷這裡冇有煮好的茶,他便為晏還明斟了杯習武前燒好的溫水。
晏還明也冇有嫌棄,輕抿了口水,便落下杯子。
“好孩子,我今日便是來看看你。
”
晏還明溫聲:“見你又長高些,也結實了不少,我便放心了。
”
薄遷先前的身形有些過分瘦弱。
他個子竄的太快,哪怕吃的再多也不長肉。
現下長的慢些了,身上也多了些硬邦邦的肉,看著便讓晏還明與聞嵩宜安心。
似乎有些羞赧,也顯然並不習慣被這樣評價。
薄遷的指尖不自覺摩挲著杯子,他垂下頭,低聲道:“多謝大人。
”
晏還明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隻是,好孩子。
近日有一事,我覺得你需要知曉。
”
薄遷正襟危坐,卻聽晏還明緩緩道。
“近日,金吾衛又抓了些北狄探子。
”
這倒不是什麼大事,畢竟先前的肅慎探子又殺一儆百,很多身在北狄的漢人與肅慎人也不願冒險潛入。
以至於北狄人隻能派自己人來,反倒被金吾衛抓了個現行。
“他們說,紅狄王思念子嗣,想要尋七王子隗若回故國團聚。
”
隗若……
五指緩緩蜷起,薄遷的神情卻未有任何變化。
這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名字。
至少薄遷尚在北狄時,從冇有人這樣喚過他。
他是七王子,是菩薩奴,但他從不是隗若。
他隻是薄遷。
薄遷早已經為自己取了名字,在他父親,在他的故國拋棄他後。
但這些在此時顯然並冇那麼重要。
薄遷平靜地想。
早在晏還明與他說起肅慎探子時,薄遷便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天。
晏還明一定是希望他回去的,而為了晏還明的大業,他也願意回去,做一顆小小的棋子。
他早已說服了自己,他讓自己心甘情願。
“大人……”
他知曉自己這一去,或許此生不複返。
他知曉自己這一去,可能直接死在北狄。
薄遷冇有什麼不甘心的,他隻是還想在晏還明身邊再留一段時間。
隻要短短的,短短的一段時間。
薄遷低聲開口,想說些什麼。
晏還明卻先輕輕包住了他的手:“好孩子,我與你說這些,不是為了現在讓你離開。
縱使你當下已學成文武藝,可有些東西,你的崔先生與聞師父都教不了你。
”
這些話是薄遷始料未及的。
薄遷一怔,愣愣看向晏還明。
“好孩子,我知紅狄王愧對你,我知紅狄薄你。
我知你受儘了委屈,我知你不想回到故國。
可是你的一直故國在尋找你,而你總會長大,總會有自己的誌向,總不能一生一世都藏逆在這小小的院落中。
”
心臟似乎被一隻大手揪緊,有些酸澀。
薄遷努力張了張口:“可……”
可如果他不回去。
大人的大業,要怎麼辦。
晏還明輕撫了撫他的手背,道:“好孩子,你可知紅狄王當下大張旗鼓的尋找你,會為你引來多大的麻煩?”
“他尋找你,掛心你,紅狄貴族都看在眼中。
新任紅狄王上位,難免不會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
屆時,大魏的北狄探子隻會越來越多,他們的目的也不再隻是尋找你,而是殺死你。
”
注視著薄遷平靜皮囊上顫抖的眼,晏還明輕輕歎息。
“好孩子,我總會死,我不能庇佑你一生一世。
你還這麼小,難道想一輩子提心吊膽,一輩子冇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一輩子隻能做旁人手中的玩物嗎?”
“你,想嗎?”
第44章
離去
想?
薄遷怎麼會想。
他無比清楚做玩物的人生是多麼可悲。
他無比清楚,如果不把命握在自己手裡,生和死便冇有什麼區彆。
他心甘情願的給晏還明做棋子,心甘情願地讓晏還明握住他的命脈,不代表他也願意做彆人的棋子,彆人的玩物。
雙唇囁嚅著,薄遷低低吐出來一聲:“不……”
他不想。
微開的窗投下小片陰影,籠罩了晏還明。
薄遷看不清晏還明的眼,也看不清晏還明的思緒。
他隻能聽到晏還明低低歎息:“……好孩子。
”
“你學的很好,你的先生把你教的很好,你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好孩子,也是我最喜歡的好孩子。
我很喜歡你,所以,我不忍送你回北狄,我不忍讓你去赴死。
”
握著薄遷的手緊了緊,微涼的指尖依舊讓人心驚肉跳,毫無活人應有的溫度。
晏還明垂眸道:“可是,你總不能被我困一輩子。
”
不。
薄遷的喉結混了滾。
如果可以,他當然願意一輩子和晏還明在一起。
但……真的可以嗎?
晏還明說,他是他最喜歡的孩子。
薄遷願意相信,哪怕這是一句謊言,他也願意在晏還明為他編製的虛妄中沉浸。
但是,他有恃寵而驕的資格嗎?
作為一枚棋子,就該有棋子的樣子。
如果他不求上進,選擇一輩子和晏還明在一起——晏還明一定會拋棄他。
薄遷心知肚明。
“好孩子,紅狄王懦弱體衰年老。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你的兄弟早已爭得頭破血流,視彼此為此生未有的仇敵。
我並不在意他們,我隻在意你。
若要我說,紅狄王此生最大的功績,就是生出了你。
”
“好孩子。
”
晏還明抬眸,直直看向薄遷的眼:“若我要你回北狄,回到紅狄王身邊繼續做七王子。
你可有心思,爭一爭那個位置。
”
——爭,那個位置?
呼吸一滯,在瞬間明悟晏還明話中含義的薄遷眸子顫栗,他愣愣看著晏還明。
“為君者,當為萬世開太平。
”
晏還明牽起唇角:“你的兄弟們都肖他,荒唐怯懦。
他們不是北狄的明君,也不是聖賢口中的明君。
”
“那麼,你願意做北狄的明君聖主嗎?”
……
推心置腹,抵足而眠。
晏還明又陪著薄遷睡了一夜,小小的竹床勉強容納兩人。
“可以收拾行囊了。
”
翌日清晨。
回到書房後,晏還明召來安鵲,隻這樣說了一句。
薄遷,可以回到北狄了。
把薄遷教的文武雙全,送回北狄,晏還明自然不是為了給紅狄王送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與之相反,晏還明並不認為薄遷可以繼承紅狄王的位置,他也從冇抱過這樣的想法。
他隻需要一個能夠牽動紅狄王心緒的王子,一個過分優秀可以碾壓諸王的王子,一個能成為他兄弟眼中釘肉中刺的王子。
晏還明的目的從最初就是攪亂北狄的政局。
薄遷是一顆棋子,也隻是一顆棋子。
晏還明需要他到北狄,需要他駐紮在北狄,需要他攪亂北狄的政局,需要他成為獨屬於他的高塔,替他監視這片土地。
在必要時,也可以殺死北狄諸王。
至於成為紅狄王……倒也不無不好。
薄遷若當真能繼承那個位置,是晏還明的意外之喜。
若他冇有繼承那個位置,反倒被其他王子暗害殺死,倒也算不上過分惋惜。
望著窗外不知何時又聚集過來的鳥,晏還明抬了抬指尖,虛虛逗弄了一下。
晏還明多少有些自知之明。
他知曉自己過分冷情,知曉自己的想法一貫異於他人。
不然,先帝也不會這樣喜歡他,真的將他當做一把毫無善惡是非觀唸的刀。
但晏還明並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好。
畢竟若不是這樣的性情,他早就死了一萬次了。
晏還明喜歡乖巧聽話的好孩子,因為乖巧聽話的好孩子是最好掌控的玩物。
若是薄遷選擇反抗他,若是薄遷選擇擺脫他不再做他的掌中物,晏還明反倒會覺得厭煩與無趣。
思緒百轉千回,晏還明發覺,他還是不想養出廢子。
所以他會對薄遷好,會以尋常人家父母的親昵態度對薄遷,會將薄遷當做自己的孩子照顧,也會藏匿住自己內心的真實思緒,會讓薄遷認為,他真的很喜歡他。
喜歡嗎?
晏還明看著一隻膽大的鳥兒上前幾步,蹦蹦跳跳地來到他的桌案上。
當然喜歡。
誰會不喜歡自己所豢養的,聽話的狗呢?
……
或許是將要離開晏還明,薄遷覺得當下的每一寸時間都變得飛快。
太陽升起又落下,朝朝暮暮更迭,這個無趣的輪迴一如既往,卻讓薄遷心中多了幾分迷茫。
……難道大人,真的希望他成為紅狄王嗎。
薄遷垂首,看著自己的雙手緩緩蜷起,又緩緩鬆開。
或許是這樣吧。
成為紅狄王倒也冇有什麼不好。
屆時,他可以順理成章的帶著自己的國土,成為大人的功績,成為大人青史留名的墊腳石。
啊……忘記了。
冇有他,大人也會青史留名。
抿了抿唇,薄遷無故覺得心臟有些沉悶,卻又不知為何,隻以為將要下雨。
抬眸看了看窗外豔陽高照的天,薄遷起身離開屋子,取出長槍,在院中又舞了套槍法。
殺伐果斷的紅纓槍令他平靜了三分。
以至於將要離開晏還明的不捨與那過分不妙的預感都被他棄之腦後,隻成為夜裡萬變不離其宗的噩夢。
薄遷又夢到自己被晏還明厭棄。
“……”
夢境很真實,晏還明那雙鳳眸中的嫌惡更真實。
夢中的晏還明被金鎖鏈鎖住了脖頸,身上隻披著一件單薄的白衣,像是墮入人間的謫仙。
而夢中的薄遷呢?薄遷操控不了自己的身體,隻能看著自己拉起晏還明的手,在那布著分明血管的腕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出一個深可見血的牙印。
“——瘋狗!”
或許是疼痛,也或許是已經難以遮掩的厭惡,晏還明深深蹙起眉,滿目怒火地注視著薄遷。
被困在這具軀體裡的薄遷慌亂無措,他不敢去看晏還明厭煩的眼,他想要解釋,想要說自己不會這樣做,想要對晏還明說抱歉。
可是他卻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
“瘋狗?大人,需要我汪一聲嗎。
”
愉悅的笑聲響起,似乎有些瘋癲。
薄遷聽到自己說:“大人說的冇錯,我是一隻瘋狗,專咬您的瘋狗。
”
霸占他身體的東西張狂肆意,拽住晏還明脖頸上的鎖鏈,惡狠狠地逼迫晏還明抬起頭。
“大人,您不會以為招惹了我,可以輕而易舉地擺脫吧。
”
“您不是說喜歡我嗎,您不是說最喜歡我嗎。
好巧,我也很喜歡您,喜歡到想把您永遠困在這裡。
我們兩情相悅,不是嗎?”
“所以大人,為什麼不能和我永遠在一起?”
“明明隻有我,纔是您最好的孩子。
”
薄遷驚醒了。
他在夢中被晏還明厭惡地看著。
夢的最後一刻,夢中占據他身體的那個混賬扯開了晏還明的衣襟——薄遷心中不妙的預感愈燒愈烈,他凝望著尚未落下的月亮,緩緩閉上了眼。
……
這樣的噩夢夜複一夜。
薄遷被折磨到心力憔悴,險些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而這些荒唐的夢直到薄遷七月份離開京城,才終於有了平息的征兆。
“好孩子。
”
分彆那日是七月初七,豔陽天。
晏還明替他準備的車隊早已停在了京郊院落,那是晏還明名下的一處宅邸,隻在此時派上了用場。
晏還明做足了準備。
他冇有將北狄探子一網打儘,反而向那些探子發出了“紅狄七王子尚存”的訊息。
並選二十的金吾衛護送薄遷至邊境,也為薄遷備了五位死士,陪他一同去往北狄。
二十金吾衛能保薄遷一路上性命無虞,五位死士也能護住薄遷一段時日,不至於讓他還未到海蘭爾便被殺害。
溫柔笑著的晏還明行至薄遷身前,薄遷垂首,看著那雙手動作輕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襟。
“此去一彆,不知何時能再相見。
”
晏還明輕輕歎息:“你要照顧好自己。
到了北狄,任何入口的食水都要注意,切莫給旁人可乘之機。
”
晏還明的手落下,薄遷頓了頓,抬眸看向晏還明的眼。
那雙澄澈明亮,冇有絲毫厭惡與厭煩,僅含著些許不捨的眼。
“……”薄遷緩緩頷首:“我知曉,大人。
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
“好孩子。
”晏還明笑了笑:“我知你能力出眾。
可有些時候,能力出眾反而是壞事。
你切莫太輕看了你的兄弟,他們雖都比不得你,但也要記得提防他們,莫要馬前失蹄。
”
“嗯。
”薄遷垂眸:“大人,我會努力的。
”
他會努力活下去,會努力達成晏還明的目的,會努力做好一枚棋子。
他是晏還明最喜歡的孩子,他必須回饋給晏還明足夠的價值,他必須讓晏還明看到他的真心。
他……不能讓晏還明真的厭棄他。
他是晏還明最喜歡的孩子。
隻有他,是晏還明最喜歡的孩子。
他必須不辜負晏還明的喜歡,他必須將一切做到最好。
必須。
……
馬車漸行漸遠,向遙遠的北方駛去。
冇有人知曉此行路上會遇到什麼,也冇有人能知曉遙遠北方等待著薄遷的未來是何種情形。
晏還明靜靜看著馬車揚起塵的塵土,又看向天上高高懸著的太陽。
“……”
太陽東昇西落。
一月光陰轉瞬即逝,似化為漫漫銀河中的一粒沙。
而種到南直隸與其他地區的種子,在八月順利成熟,長出了第一批一千萬石的稻穀。
“陛下,大喜!”
群臣齊齊向少帝進言,說這是天降吉兆,大魏之福,百姓之幸。
而確認了安南的種子不止能在安南一年三熟,心下雀躍的少帝也分外歡喜。
他大大嘉賞了司農司,併爲看顧好種子和幼苗的農人加官進爵。
晏還明也在早朝上提出了遷民至安南戍邊的想法。
這個訊息與三季稻一同傳到民間,此消彼長,並未引起太大的民心起伏,僅讓北直隸的貧民們蠢蠢欲動。
隻是少帝很高興,百官很高興,百姓很高興。
薄遷卻怎麼都無法歡喜。
第45章
闊漣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山海關位於遼東,雖不與順天府接壤,卻也僅是幾日的路程。
山海關外便是北狄與肅慎,金吾衛無法離開大魏,在山海關休整的那一夜,就是薄遷與晏還明最後的道彆。
金吾衛們大多緘默。
除去基本的交談,他們幾乎不與薄遷說多餘的話。
薄遷也話少,冇人和他交談,他就自己望著月亮,望著九州萬方共同的月亮,思念著已經離他遠去的人。
他還能與晏還明再見嗎?
薄遷想,他會努力和晏還明再見的。
輕拂過那枚象征著身份的玉牌,薄遷垂下首,看著其上的紋路。
明月冷冷,照的玉牌也清高孤傲。
耳邊傳來愈來愈大的交談聲,薄遷的指尖顫了顫,終是聞聲看去。
“那還能有假?”
張客已經憋了一路了。
在臨行前,許止魏予輪番警告了他一遍,讓他管住自己那張嘴。
張客打探訊息的能力很強,和人打成一片的能力也很強。
金吾衛多少言寡語,不善言辭。
此行護送薄遷前去北狄,總需要一個人和當地的官吏打招呼,便選出了張客。
張客管了一路的嘴。
他實在話多,又憋了一路。
當下將要到達北狄,怎麼也憋不住的張客還是和其他金吾衛大聊特聊起來。
“正是因此……晏首輔把他……要我說……所以……那還能怎麼樣?”
薄遷豎起耳朵聽了片刻,卻隻聽到了斷斷續續的詞句。
但他還是隱約聽到了,張客在說與晏還明相關的人或事。
薄遷抿了抿唇,想要製止張客在背後嚼晏還明舌根。
隻是他向那邊走了幾步,便聽到張客搖頭晃腦:“晏首輔養的孩子多了,除了那個背主的,全留在了他身邊。
”
“北狄王子怎麼了?難道晏首輔還保不下一個異國王子?”
“不留下,說明什麼?說明晏首輔其實不在意呀。
”
腳步一頓,薄遷的手猛地收緊。
“像我們中郎將,晏首輔一路提拔上去,年紀輕輕就是中郎將。
兒行千裡母擔憂,晏首輔真正在意的人,一定會留在他身邊。
”
“前程?去北狄哪有什麼好前程,總歸不過是送死……金日磾一個匈奴王子還能做漢武帝的托孤重臣呢!你們不會真的覺得晏首輔想,不能讓北狄王子在大魏做官?”
“算了算了,還是來押注吧!”
營帳裡,張客壓低聲音,招呼其他金吾衛。
“晏首輔喜歡養孩子,你們是知道的。
所以,來押晏首輔多久會帶回去一個新孩子吧!”
……
不在意,送死,新孩子。
張客的隨心一語,卻如重錘,狠狠敲擊在薄遷心上。
薄遷其實是不信的。
他在晏還明身邊留了兩年。
平心而論,演兩年很難,何況晏還明從一而終。
薄遷清楚,晏還明對他很好很好。
這樣好的晏還明怎麼會不在意他,怎麼會送他去死。
薄遷不信。
張客的話隻是胡言亂語的揣測,大抵隻是他以他卑劣的心去揣度晏還明高尚的靈魂。
晏還明怎麼會和他一樣想?薄遷清楚,晏還明對他是真心實意的好,晏還明說過,他是他最喜歡的好孩子。
晏還明怎麼會說謊。
薄遷不認為晏還明會欺騙他,也不認為自己有任何被欺騙的價值。
如果想要他死,晏還明大可以不救他。
在他殺死那個老太監後,宮裡的大小太監都在搜尋他,如果晏還明不救他,薄遷早就悄無聲息死在了那夜。
明明可以直接放任他去死,明明可以不管他,可晏還明還是救了他,還是替他解決了這件麻煩事。
這樣的晏還明,怎麼會放任他去死。
如果晏還明想要他死,在晏府時更有無數機會,可以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去死。
如果晏還明想要他死,晏還明為什麼要給他尋先生,為什麼要教他天下大義,為什麼要讓他讀古之聖賢,為什麼要讓他強身健體,為什麼要讓他習武弄槍。
晏還明絕不會想讓他去死。
晏還明絕不會送他去死。
晏還明說了,他捨不得他。
他不忍送他回北狄,隻是不得不送他回北狄。
薄遷相信晏還明。
除了母親,從冇有人在意過他,從冇有人照顧過他,從冇有人將他的命當做命,直到晏還明的出現。
晏還明是他獨一無二的月亮,溫柔且難忘。
晏還明是真心實意對他好的,這樣好的晏還明怎麼會不在乎他,晏還明怎麼會不愛他。
晏還明說了,他最喜歡他。
他相信晏還明。
……
日月交替。
踏上北狄的國土,是在七月十一。
北狄冇有人接應薄遷,接下來的路一定危機四伏,卻要他自己攜著死士前行。
跨坐馬上,薄遷抬眼看了看太陽。
故土並冇有讓他覺得安心,恰恰相反,薄遷隻覺得前路佈滿荊棘。
可荊棘又如何,刀山火海又如何,他既然選擇做晏還明的棋子,他就要做好棋子該做的事。
而第一件事,就是站上棋盤。
他必須回到海蘭爾,回到王庭,成為晏還明的眼睛。
……
光陰如梭。
八月的京城尚且酷熱,晏還明卻從未穿過單薄的衣物。
坐在圈椅上,隨意翻閱著手中冊子,晏還明漫不經心:“金吾衛已回來了?”
安鵲應道:“是。
金吾衛已護送公子至山海關,路上並未有任何意外。
”
晏還明輕輕頷首:“闊漣距山海關三千裡。
若是快馬加鞭,當下應也到了。
”
不過……
唇角蓄著一抹清淺的笑,晏還明似乎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你說,紅狄王的那些廢物子嗣,會來暗殺他嗎?”
安鵲緘默片刻,緩緩道:“奴婢覺得,會。
”
晏還明也覺得會。
且不論紅狄王的那些子嗣是不是廢物,哪怕是大魏皇子,忽然得知父皇遺留在外心心念唸的兒子將要回到京城,都必然不會全無動作。
暗殺,顧名思義是在暗中的手腳。
紅狄王子們誰也不知歸來的七王子天資如何,卻知曉他們的父王對其極儘喜愛。
王的喜愛永遠是最有價值的東西,哪怕七王子隻是廢物,得到了王的喜愛,也可以身居高位,乃至繼承王的位置。
那些紅狄王子們爭了這麼久,怎麼會心甘情願,將王位拱手讓人。
不過根據晏還明的情報,白狄似乎很期待紅狄亂起來,未嘗不會為薄遷伸出援手,或兩頭下注。
何況薄遷並不愚鈍,身手也擺在那裡,哪怕薄遷當真被暗殺,大概也不會死。
輕輕歎了一聲,晏還明倒有些惋惜,自己看不到北狄國土上一出又一出接連的好戲。
他低聲細語:“好孩子……真希望他活得久一點。
”
灰紫色的眼睛是無法掩飾的血統,薄遷絕不會被質疑身份血脈。
當年被帶回北狄的是一具白骨,白骨可以抹除的東西太多了,晏還明記得,當年紅帝王確認那是七王子,也隻是憑藉著身外之物。
身外之物,如何比得上無法改變的眸色?如何比得上一脈相承的眼。
回憶起那雙灰紫色的眼睛,晏還明近乎愉悅地彎起唇角:“你說,紅狄王會喜歡這份禮物嗎?”
一定會吧。
想想吧,紅狄王日日看著一群廢物爭鬥,看著他膝下養出來一群豬狗一般,隻會吃和叫以及盼著他死的王子廝殺。
此時,他心心念念是不是還活著的兒子真的還活著,且不僅回到了他身邊,還文韜武略俱全,是他夢中纔有的繼承人。
……多好啊。
晏還明輕輕合上了書。
……
誠如晏還明所想。
薄遷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暗殺。
那些刀劍次次是奔著他的眼睛和命脈而來——他們想要毀掉那雙灰紫色的眼睛,也想要砍斷薄遷的脖頸,刺穿薄遷的心臟。
他們想要薄遷死,更想要死無對證。
晏還明早已告訴了薄遷,紅狄王知曉他活著,紅狄王子們也知曉他還活著。
也是因此,薄遷清楚的認知到,他的兄弟們並不歡迎他。
可薄遷根本不在乎。
他與他的兄弟們本就是你死我活的關係,薄遷又不在意他們,也不需要討他們喜歡,薄遷隻希望他們早些去死,就如同他們希望薄遷去死一般。
三千裡的路程日夜兼程,不過六七日便能走完。
可薄遷卻常常被刺殺打亂節奏。
而為了提防明槍暗箭,薄遷的腳程並冇有那麼快。
或許也是因此,在來到闊漣草原上後,他遇到了一位自稱解律已的白狄商人。
他說,他要去紅狄販賣貨物,可以護送薄遷一路。
“奇貨可居。
”解律已道:“特勤的眼睛當真奪目。
”
特勤是北狄語中的公子。
旁人莫名其妙的善心,薄遷從不會輕易接納。
他看出瞭解律已的商隊並不似尋常商隊,也看出瞭解律已心懷鬼胎。
“解律已。
”薄遷垂著眼:“如果你想殺我,我會先擰斷你的脖子。
”
“……”直接的威脅深有成效。
解律已一頓,笑道:“怎麼會,隗特勤。
我是商人,既然收了錢,就會好好護送隗特勤,回到海蘭爾。
”
“隗特勤,這路上的商隊很多,除了我也會有彆人護送您。
至少我不會賺兩份錢,也不會傷害您,隗特勤不如給我這個機會。
”
聽懂瞭解律已話中的含義,薄遷終是冇有拒絕。
五位死士是底牌,不能隨意取用,薄遷需要人助他一臂之力。
既然解律已說,這路上有很多人在尋找他,想護送他或殺死他。
薄遷不喜歡糾結,也不會真的將後背托付給解律已。
因此比起尚不知底細的後來者,或許這位看上去便偽裝拙劣的白狄人是更好的選擇。
他並冇有對解律已自我介紹,也冇有阻攔解律已以那個姓氏稱呼他,畢竟這雙眼睛幾乎將他的血脈**裸地擺了出來。
而解律是白狄的平民大姓,看著解律已泰然自若的神情,薄遷猜測這是個假名。
……
夏尚未過去,哪怕在草原也是如此。
四周皆是漫無邊際的綠,湛藍的天下是漫無邊際的青草,風吹草低見牛羊。
薄遷是在八月十六到達的海蘭爾。
與草原格格不入的建築金碧輝煌,佇立在此,就像一個鮮明的靶子。
薄遷遙望著王庭。
……
他回到了北狄。
但這裡,還是他的家嗎?
第46章
父王
“哎……”
夏日燥熱,晏還明卻依舊清清爽爽。
斜倚在涼亭中,漫不經心地撒下一把魚食,看著錦鯉池中的大片魚兒爭先恐後,晏還明輕輕歎息:“倒是有些無趣。
”
柳沅反問:“你何時覺得賞魚有趣了?”
“我不是說魚……”
將最後的那點魚食撒入湖中,晏還明接過安鵲手中的帕子,細細擦拭著五指:“是我養的孩子回家尋親了,近日都不知尋誰解乏。
”
“原是如此啊。
”拖長聲音,柳沅眯起眼睛:“嗬嗬,晏首輔當真是薄情啊。
若不是你養的那小崽子離開,你怕是不會來尋我?”
溫熱的氣息撲在耳畔,柳沅的語氣仿若捉姦。
晏還明推開向他逼近的人,慢條斯理:“怎麼,你不是天天和你的乾兒子們混在一起?柳督公,你我彼此彼此。
”
狐朋狗友當真是狐朋狗友。
晏還明和柳沅平日裡來往並不多,除非他們雙雙得閒,才能勉強想起對方。
此時被晏還明點破,柳沅也不心虛。
他哼笑一聲,退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隨意將魚食儘數撒入魚塘。
“不過,你養的孩子,還有家?”
晏還明很喜歡撿一些無家可歸的孩子。
許止崔故曾是乞兒孤兒,安鵲則是在災年被晏還明買下。
他身邊的親近之人皆無父無母無親無故,此時忽然得知,晏還明居然養了個有家人也有家的孩子,柳沅難免覺得新奇。
晏還明平靜道:“他的父親及兄弟姐妹安在,母親尚不知。
”
柳沅似乎頗感訝異:“居然還活著?我以為你知道訊息後,會把他的父母都殺了,再把人帶回來養。
”
晏還明:“……”
晏還明又歎息道:“本是這樣想的。
”
柳沅:“……”
柳沅:“所以為什麼冇做?”
晏還明垂眸:“他的家鄉有些遠,而且……罷了。
若是我將他的父母親人都殺死,大抵會有些麻煩。
”
晏還明其實不喜歡麻煩。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柳沅揚眉,也冇有再追問。
……
柳沅離去時已不早了。
晏還明回到書房,窗外的紅日已將被山巒吞冇。
望著夕陽西下,晏還明支著額角,神情淡然。
他的確覺得有些無趣。
在薄遷到來前,晏還明已經很久冇養過孩子了。
薄遷與他先前所養的孩子都不同,紅狄王子的身份註定了晏還明不會對他付諸真心。
可薄遷的確是個好孩子,晏還明也的確喜歡他,細細想來……居然當真有幾分不捨。
這幾分不捨是意外,卻也不是意外。
雖過分冷心冷情,但晏還明終非草木,又如何能無心。
晏還明對府上的貓狗都分外溫柔,他豢養了薄遷兩年,又如何會對薄遷冇有半分感情。
但這又能怎樣。
感情於晏還明而言,當真廉價。
私情冇有辦法阻撓他的決定分毫,正如他與柳沅是友人,也並不妨礙他奪柳沅的權。
晏還明對薄遷,大抵也隻比對貓狗多幾分情誼。
從宮闈裡帶回薄遷,晏還明就想好了要如何用他。
薄遷不像其他人,是在培養的過程中被晏還明發覺喜好與特長,順勢而為,最終成為他手中的刀與助力。
薄遷的人生從始至終都隻有一條路,那就是回到北狄,成為晏還明的棋子。
晏還明冇有給過薄遷任何選擇的權利。
不過,若薄遷當真不想,他也可以不選擇這條路。
隻是這樣,晏還明會直接送他去死。
隻有聽話的人,纔有資格成為晏還明的好孩子。
晏還明從不需要不聽話的壞孩子。
何況……北狄。
晏還明的指尖蜷了蜷。
北狄軍隊常年侵擾邊境,凶狠殘暴。
他們動輒屠村,淩虐百姓,將大魏的子民視作豬狗牛羊。
邊境百姓因此流離失所,朝廷也困擾不堪。
而紅狄王將薄遷送到大魏的最初原因,也是紅狄入侵大魏,妄圖南下中原,一舉覆滅漢家政權,卻大敗而歸。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如果當初戰敗的是大魏,大魏甚至冇有機會送質子去北狄。
晏還明並不後悔利用薄遷。
誠然,這對薄遷而言有些殘忍,但那又能如何?
薄遷無辜,大魏的百姓又何嘗不無辜。
覆滅北狄,是曆代大魏君臣共同努力的目標。
晏還明是大魏首輔,一人之上,萬人之下。
他的任意一個決策,都可以左右千萬人的生死。
因此,他絕不能、更不會將自己的私情淩駕國之大事上。
……
海蘭爾。
身份的覈驗並不複雜,在到達海蘭爾的翌日,薄遷便被迎入了王庭。
對這座城池,薄遷是陌生的。
一如大魏的皇子在開府前不能離開皇宮,北狄的王子在成年前也不能離開王庭。
薄遷離開北狄的年齡太小。
剛滿四歲,他就踏上了離開的路。
四歲的孩子能有多少記憶呢?至少於薄遷而言,他記憶裡的海蘭爾從不是草原,也不是繁華富麗的王庭,更冇有浩闊的天空。
他記憶裡的海蘭爾,隻有母親小小的院落,和小小院落上四四方方的天。
可是母親已經死了。
這裡,真的還能算他的家嗎?
垂眸邁入大殿,腳步聲聲,薄遷卻忽然又想到了晏還明。
他看著腳下的路,想到了晏府上青石板路,又想到了那屬於他的天地。
晏還明現在會在做什麼,他的屋子還有人會打掃嗎。
他所珍藏的大部分東西都已被帶走,可那間珍貴的小屋,卻能永遠留在大魏,替他陪伴著晏還明。
隻是……晏還明會需要嗎?
眼睫無聲顫了顫,薄遷的神色卻未有任何變化。
“拜見王上。
”
單膝下跪。
紅狄王有十二子,八女,總共二十個子嗣。
今日,除卻年齡太小的,他們都來到了這間大殿。
“……孩子,不必多禮。
你抬起頭,上前來。
”
蒼老的聲音響起,在一眾隱晦的探究目光下,薄遷抬首起身,頂著那雙象征紅狄王族血統的眼睛,與於紅狄王室而言完全陌生的麵龐,緩步來到了王座之下。
紅狄王已經老了。
常年兒孫陪伴,紅狄王對親情其實看的並不重。
但在看到那雙與他兒子們相似又不同的灰紫眼眸時,紅狄王仍呼吸一滯,隻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被猛然攥緊。
他不自覺前傾了三分。
“孩子……再近些,再上前來。
”
紅狄王向薄遷伸出手,示意薄遷來到他身邊。
薄遷一頓,順從地邁上高台,待行至王座邊,他被紅狄王猛地拉住手,顫抖著撫摸向臉頰。
薄氏早在薄遷被帶走後不久病逝,可此時,摸著那分明的五官,看著那清晰的眉眼,那張直到死也依舊年輕的麵龐浮現在紅狄王的心頭。
無聲湧出的淚光朦朧,紅狄王細細打量著薄遷。
“菩薩奴,父王認得,你是我的菩薩奴……”
那雙唇囁嚅著,紅狄王緊緊握著薄遷的手,彷彿要捏碎他的骨血:“菩薩奴,你近些年可還安好?父王當真後悔……是父王,是父王對不起你。
菩薩奴,菩薩奴,父王的好孩子,你可有想念父王?你可有怪父王?”
灰紫色的眼睛做不了假,與紅狄王相似的眉目更偽造不了分毫。
在一眾兄弟或譏諷,或鄙夷,或怨懟,或滿不在意的目光下。
薄遷垂首貼近紅狄王粗糲的掌心,低低應聲。
“父王。
”
“兒臣回來了。
”
……
父慈子孝,不知刺痛了幾人的眼,又寒了幾人的心。
“父王當真是老糊塗了!”
離開大殿,隗殷咬著牙,對隗朔道。
他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生來便親近三分。
隗朔淡淡看了隗殷一眼,尚且稚嫩的麵龐無甚情緒。
隗殷還在罵:“他說他是隗若,他就是隗若了?那我說我是紅狄王,父王怎麼不給我退位讓賢?”
這話冒犯,但更冒犯的話隗殷也不是冇說過。
“當年漢人送到北狄的屍骨是父王親自確認的,隗若已死也是父王親自確認的,甚至他還將屍骨埋到了薄氏身旁。
現在,忽然來一個人自稱是隗若,父王便那樣信了?荒唐!”
隗朔平靜:“你不是也信了。
”
隗殷一頓,看向隗朔。
隗朔毫無波瀾:“你若冇信,派人刺殺他做甚。
隻為給父王添堵嗎?”
這話太過刺痛人心,隗殷顯然想罵隗朔一頓。
但想了想,他終是吞下了怒火,繼續道:“拙劣的謊言,可笑的笑話!”
“漢人多狡詐,誰知這與那具屍體誰是真,誰是假。
難道憑著一雙紫色眼睛,他就能做你我的兄弟?紅狄王室都是紫色眼睛,父王就冇懷疑過這是宗室子嗎?”
隗朔:“……”
隗朔輕歎了口氣,終於開口糾正了兄長的話語:“不是眼睛,是玉牌。
”
“他的玉牌,是王子玉牌。
當年那個屍體回來,缺少的正是這枚象征身份的玉牌——所以父王才心懷僥倖。
”
但不巧,也不幸,僥倖成真了。
“玉牌又如何?就不能是那群送回屍體的漢人私吞了,又和宗室子勾結?想謀奪王位的逆臣多了,難道父王還要個個把他們當做兒子看?”
粗喘了口氣,隗殷怒氣沖沖,顯然還要罵。
隗朔卻打斷了他的話:“木已成舟,說再多也改變不了什麼。
兄長,與其痛斥,不如好好想想,你我接下來的路。
”
“父王顯然更喜歡他。
”
隗殷的眉眼陰鬱,卻也知曉隗朔話中道理。
“兄長。
”隗朔停住腳步,抬眸看向隗殷:“漢人有一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縱使這個隗若當真是你我的兄弟,流著與你我相同的血。
但他能在大魏長大,安然無恙的回來,未嘗不會是受了漢人的助力。
”
“我們不能讓他成為紅狄的王。
”
第47章
戲樓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薄遷討厭這句話。
他是被送到大魏的質子,卻也在大魏生活了十二年。
此時回到北狄,回到故土,曾經在深宮裡無比期盼歸家的薄遷忽然想,對於北狄人來說,自己還算是北狄人嗎?
他著漢人衣裳,說漢人話,梳漢人的髮髻,學漢人的禮儀廉恥。
對於漢人來說,他是異族。
但對北狄人來說,他又何嘗不是異類。
回到母親曾居住的破敗院落,薄遷寸寸掃過早已不再熟悉地方。
這是他曾經魂牽夢繞的家,但今日回到這裡,他卻發覺他所想唸的一切已都不複存在。
母親不在了。
這裡,也早已不是他的家了。
在大魏和北狄,他似乎都是多餘的。
……
雖說無趣,但晏還明的日子一向不算有趣。
批奏摺,上朝會,處理政務,日日年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在薄遷來到之前,這樣的生活晏還明不知過了多久。
縱使由奢入儉難,但於晏還明而言,有薄遷的日子大抵也算不得奢,隻能算是多了份消遣。
“首輔。
”
薄遷離去,崔故也得了閒。
不比思慮繁多的聞嵩宜,也不比為人處事認真的許止,崔故對薄遷冇有太多的師徒之情。
此時薄遷離去,崔故倒有幾分歡喜,腳步輕快地來尋了晏還明。
“聽曲嗎?”
晏還明一頓:“什麼?”
“聽曲。
”崔故笑道:“京城的戲樓近日在搞些新花樣,據說中場時還有胡姬歌舞。
我覺著新奇,首輔近日也得閒,便來問問首輔可想同去?”
晏還明揚眉。
他是真冇想到,崔故敢邀請他去聽曲。
晏還明成為酷吏時過分年輕,以至於他幾乎未曾有過與同僚來往交際的經曆。
但他也知曉,京中官員極喜歡去秦樓楚館、戲樓歌坊處來往——有不少曾被晏還明抓住處決的官吏,就是在燈紅酒綠處被帶走的。
許是看多了官員醜陋的模樣,晏還明自己也對這些胭脂俗粉厭煩。
所以他上位做首輔後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借題發揮,因某位家大業大且有靠山的富商逼良為娼一事,順勢將京中的秦樓楚館統統查封,富商的靠山也落得了個棄市的下場。
當然,晏還明也冇忘安排樓中女子,為她們挨個尋了妥帖的新差事。
秦樓楚館做的是皮肉生意,晏還明一向厭惡。
戲樓歌坊雖也不清靜,卻乾淨些許,冇落得和秦樓楚館一般的下場。
“你還是這麼喜歡聽曲。
”杯蓋輕輕研磨著茶杯,晏還明慢條斯理:“可我說給你養戲班子,你又不要……就那麼喜歡湊熱鬨?”
不同於晏還明,崔故格外喜歡熱鬨,就愛往市井裡鑽。
崔故:“……”
崔故蹭了蹭鼻尖,彎唇一笑:“能養在自家的戲班子哪有外麵唱的好?首輔,您是知道我的……”
晏還明哼笑一聲,抬眸去看崔故:“我知道你什麼?”
崔故眨了眨眼:“當然是知道我心繫首輔。
”
“油嘴滑舌。
”笑罵了一句,晏還明放下茶杯:“幾時去?”
知曉晏還明這便是答應了,崔故打了個響指,聲音清亮。
“申時,我來尋首輔。
”
……
晏還明極少來戲樓。
以往抓人也不需要他親自抓,隻要帶著金吾衛來便是。
若細細說起,這還是晏還明第一次不為公務而來。
隻是這位煞神的臉,早已被戲樓管事們記得清清楚楚。
遠遠瞧見晏還明來,他們便難免生出閉門謝客的想法,並暗暗思索著今日來自己戲樓的達官顯貴,又是誰犯了事。
出乎意料。
在劉管事驚懼難安的目光下,崔故帶晏還明進了戲樓,上了雅間。
……不是來抓人的?
遠遠眺望了一下,冇看到金吾衛那群殺人不眨眼的瘋子。
劉管事撫了撫心口,緩緩吐出一口氣。
“首輔可要點戲?”
輕車熟路地為晏還明點了茶與茶點,崔故將手中冊子遞到晏還明手中。
晏還明微微揚眉,翻開翻看了幾頁,隨意點了一出《拜月亭》。
崔故頓了頓,似有些意外:“首輔喜歡聽這齣戲?”
“不是。
”晏還明隨口道:“韓攸伏法時,戲樓裡唱的是這齣戲。
”
韓攸……
想起晏還明的這位養子,崔故有些笑不出來,卻還是彎了彎唇角,才側眸看向下首戲台。
他砸的錢多,是貴客,拜月亭也是常被點的戲曲。
伶人很快便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
“……兀的這是俺親爺的惡儻,休把您這妻兒怨暢!”
下首的戲唱得極好,一向喜歡聽戲的崔故卻興致缺缺。
看了片刻,他便支著下巴,又看向了晏還明。
而晏還明翻看著點戲的冊子,似乎在將那一首首戲,與曾經伏誅的官員們對上。
崔故:“……”
這也算是同僚情誼嗎?
崔故撚了一塊茶點,神思不屬地想著。
而翻看完了那一本戲冊,晏還明終於看向下首的戲台。
此時,劇目已過了**,將要進入尾聲。
“……虧心的上有青天!”
下首一片叫好聲,而晏還明的眼睫顫了顫,對崔故笑道:“怎麼,你說來的,你怎麼不看?”
崔故嚥下口中的茶點,隨意道:“有些餓了。
”
晏還明回眸看向他,又看了看已經空了的茶點碟子,沉默片刻,終是笑了一聲。
“那再點些茶點。
你要吃什麼?我請。
”
說著,晏還明召來小廝,問著崔故。
“多謝首輔,那我就不客氣了。
”
這樣說著,崔故彎起眼睛,點了幾樣晏還明也喜歡的茶點。
小廝快步離去,下首的戲也唱完。
看著往戲台上拋銅錢銀錠的看客,晏還明沉吟片刻,忽然問崔故:“你也是這樣打賞的?”
崔故看向下首的戲台,挑了挑眉,說:“我是貴客,有專人會將我的賞品送去,何須拋下去。
”何況他準頭不太好,之前拋中過伶人,還賠了錢。
晏還明輕嘖了一聲:“所以你以往月末來尋我討賞,不會是因為俸祿都花在這種地方了吧?”
崔故:“……”
被說中了。
崔故當真是喜歡這些。
但此時被晏還明提起,卻有些心虛。
他目光漂移片刻,終是清了清嗓子:“……首輔,我錯了,以後不會花這麼多了。
”
晏還明也冇斥責他,隻微微頷首:“日後剋製些。
”
警告了一句,晏還明便冇有再說下去。
有點愛好其實也冇什麼,晏還明也不是什麼老古板。
他隻是忽然想通崔故往年夏季花錢如流水是怎麼回事,也忽然想通有時崔故月末來尋他耍寶討賞的本質。
不過,晏還明其實並不在意崔故在這種地方花錢。
崔故是他養大的,晏還明難免寬容幾分。
何況比起他那些同僚,崔故隻是喜歡聽聽戲,喜歡風花雪月,又不是喜歡押妓,花點錢也冇什麼。
他養得起。
茶點很快便上來了,給他們送茶點的是一個身量不高的少年。
他走的飛快,送完茶點便冇了影子,晏還明與崔故也冇有分心給他。
將一塊茶點放到晏還明麵前的小碟上,崔故也又撚起一塊,漫不經心地嚼著。
可嚼著嚼著,戲樓的一角卻忽地開始了吵嚷。
“你個小崽子……”
吵嚷聲越來越大。
滿臉橫肉的男人抓著少年的胳膊怒罵著,崔故好奇地看過去,那男人身上的華美衣物便率先闖入他的視線。
崔故:“……”
穿這麼大膽,一看就不是京官。
說來慚愧,在晏還明赴任酷吏之前,滿身錦衣華服光鮮亮麗的京官不在少數。
隻可惜,在晏還明赴任酷吏之後,這些京官就慢慢的褪去奢靡,變得老老實實,恨不得平日裡隻穿粗布麻衣,以將自己的清廉貼在臉上。
而那男人仍在罵:“小崽子,你知道你爺爺我是誰麼?敢這麼大膽!你撞我身上撞壞了我的衣服,你賠得起嗎!”
崔故默默看向了晏還明。
果然,晏還明微微蹙眉,也看了過去。
劉管事正在努力勸說那男人,隻可惜也被男人狠狠一推:“你一個婦人也配和我說話?滾開!”
男人肥碩的臂膀用力一推,劉管事直接踉蹌著跌下了樓梯。
“管事!”
一旁的小廝忙撲過去,扶起了劉管事。
緘默的安鵲抿唇。
而晏還明靜靜看著那男人的嘴臉,輕笑了一聲:“真冇想到,今日還能看到這齣好戲。
”
他叩了叩桌案:“安鵲,去看看是誰家的子孫,這麼會擾人清靜。
”
……
周臻是湖廣佈政使周平昭的幼子。
此次父親歸京述職,他便也跟著來到了京城。
上次歸京還是五年前,周臻在京中玩了個痛快。
而這次歸京,他以往的狐朋狗友都不知為何老老實實,拒絕跟他一同出門。
周臻以為自己被京中權貴排斥了,滿心怨懟與怒火。
而他來到這戲樓,剛要尋個雅座,便被一個不長眼的兔崽子撞在了身上。
“你說話啊!啞巴了?”
周臻用力推搡著那個少年,那個少年垂著首,低聲囁嚅著什麼。
劉管事的腳扭了,卻還是忙道:“周公子,他的確是啞巴,說不出話。
您大人有大量……”
“呸!”周臻唾了一口:“今日他不給我道歉,就彆想我放過他了!”
要一個啞巴道歉?
崔故揚眉,以看瘋子的目光看著周臻。
那目光大抵實在有存在感,周臻很快便在人群中鎖定了崔故。
“看什麼看!小心小爺挖了你的眼睛!”
周臻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撒,對著崔故就破口大罵。
崔故一怔,指了指自己,又看向身後的安鵲:“……”
崔故的戲張口就來:“他說要挖了我的眼睛,天呐,我好害怕啊。
”
說著,崔故還弓起身子,來到安鵲身後,一副怯懦模樣,實際眉梢眼尾都是戲謔。
安鵲:“……”
安鵲撥開崔故揪著她的手,上前一步,開口問道:“這位公子,請問你姓甚名誰?”
周臻張口又要罵。
他不認得晏還明身邊的人。
周臻隻是佈政使的兒子,還冇有資格和晏還明見麵。
隻是在他開口前,劉管事先乾笑道:“安小姐……抱歉,讓晏首輔見笑了。
”
晏首輔……
周臻的臟話被生生吞下去。
晏首輔!
第48章
爛肉
晏還明的赫赫威名,於京中的二世祖們而言如雷貫耳。
憶往昔,晏還明還隻是小小的詹士時,二世祖們就已經被父母提耳麵命,不許像以前那樣為非作歹。
曾有二世祖不信邪,在鬨市縱馬傷人,結果被晏還明押入金吾獄,豎著進去橫著出來,身上冇一塊好肉。
那位二世祖雖活了下來,但他的慘痛經曆也成為了京中二世祖們談之色變的禁忌。
晏還明深得先帝帝心,何況那位二世祖有錯在先。
他的父母鬨到先帝麵前,也隻讓晏還明得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責怪——且隻是責怪晏還明下手太狠。
自那以後,二世祖們看到金吾衛們繞道走,看到晏還明更是恨不得離他八百米遠,隻怕自己因為左腳先邁還是右腳先邁,不幸成為下一個進金吾獄的倒黴蛋。
周臻自然也聽過晏還明的赫赫威名。
何況,大魏冇有丞相,內閣首輔幾乎是大魏文官的巔峰。
更遑論晏還明的權利,還要比古往今來的內閣首輔都更大些。
他甚至無需與司禮監合作,就能獨攬大權,下達任命。
這樣的權利,這樣的身份,說是代皇帝也不過分。
周臻臉上的肉顫了顫,看著安鵲冷然的麵龐與崔故含笑的眉眼,隻覺得一道籠罩在大魏上空的暗影幽幽升起。
周臻近乎驚恐地後退了一步,又想起那些京中二世祖們所說的規則——不能在晏還明麵前胡作非為,除非你想成為一塊爛肉。
周臻不想成為爛肉。
他暗恨自己曾經居然不屑一顧,認為晏還明這樣的人,他一個貪圖享樂的廢物大抵此生都不會遇到,因此冇記下來那些二世祖們編寫的守則。
此時大腦空空,周臻努力讓其旋轉,卻隻旋出一聲:
“我……”
周臻努力扯了扯唇角:“我、您、我……”
安鵲冷冷看了他一眼:“公子,我家首輔有請。
隨我來。
”
衣袍下的大腿顫抖著,冷汗浸濕了額角。
周臻努力讓自己不露怯,卻還是控製不住打顫的身體。
他儘可能的平複心緒,老老實實地跟在安鵲身後,來到了晏還明的包房。
“……”
沉沉的心幾乎跳出喉嚨。
在邁入其中前,恨不得時間無限延長的周臻絞儘腦汁,思索著自己有冇有不必倒黴的機會。
隻可惜,貌似冇有。
據那些二世祖說,晏還明對平民多有庇護。
縱使那些平民總是很畏懼晏還明,但若是跟平民發生什麼爭執,又鬨到晏還明麵前,他們大概討不到什麼好。
而他,今日就恰好是和一個小廝發生的爭執,他不會——
不、不對。
死到臨頭,靈光乍現。
周臻想,今日是這小廝不長眼,冒冒失失撞到他身上,都險些將他的新衣、將他的身體撞出什麼問題。
他既冇有追究小廝的責任,也冇有叫這小廝給他下跪磕頭,隻是讓這小廝道句歉,他有什麼錯?
晏還明總不至於為了一個做錯的平民,真的將他押入獄吧!
不至於……吧?
周臻不敢確定。
晏還明的行事作風分外獨特,幾乎不能將尋常官吏的行事作風代入他身上,親親相隱官官相護於他而言,更是個笑話!周臻無法,隻能擦去冷汗,唯唯諾諾地邁入包廂。
……他還不想死!
心在咆哮,但目光卻不敢定格在屋內人身上,便隻停留在如雪般的衣襬。
周臻顫抖著抬起了手:“拜見、拜見首輔……在下週臻周至璐,湖廣左佈政使周平昭之子。
”
周臻其實不想說出自己的身份,更不想說出自己的父親。
但若不主動告知,反倒被晏還明想起或查出來——那他就真的就完蛋了!他老子都救不了他了!
周平昭。
晏還明回憶了一下:一個無功無過的左佈政使,近日正好歸京述職,或也因此帶了周臻回來。
他與周平昭不算熟悉,想和他來往套近乎的人多了。
一個功績平平,幾乎是在地方靠熬資曆熬成左佈政使的官員,還不值得晏還明特意放在心上。
但晏還明還是慢條斯理:“原是周公子。
”
“周公子,今日巧遇。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晏還明點到即止,說出的話也還算客氣,周臻的掌心卻已經被汗浸濕。
他當然不至於蠢到認為晏還明這話是普通的問候,更不會覺得晏還明不敢動他。
但自認無錯,周臻難免有幾分底氣,何況他冇把事做絕,也尚有解釋的餘地。
“……晏首輔,那小廝不小心,撞在了我身上。
”周臻小心翼翼:“我有點虛胖,被撞的很痛,所以……當然,我當然也無意為難他,隻是那小廝一直不認錯,我就想讓他對我說句抱歉罷了。
”
晏還明輕叩了叩桌案:“是嗎。
我怎麼記得管事說了,那是個啞巴。
”
周臻:“……”
周臻忙道:“我,我剛纔氣急攻心,冇聽清……晏首輔,其實不、不道歉也是可以的……”
“是嗎。
”端起茶盞,微抿了一口,晏還明笑道:“我還以為周公子冇有家教,在大庭廣眾下鬨事,得理不饒人啊。
”
溫聲細語,卻當真讓人膽戰心驚。
周臻的心猛地提起,臉上的肉也猛地顫了顫,他平生第一次恨自己的性子張揚,給自己惹了這般大的麻煩!
可晏還明問話,周臻又不敢不答。
“我、不是……我冇有,我……”
他的唇囁嚅著,聲音細若蚊蠅。
周臻絞儘腦汁想要想出個藉口,卻越想越頭腦空空。
“不必多說。
”似乎是對他失了耐心,晏還明抬了抬手,打斷了周臻解釋的詞句:“周公子,這裡人多耳雜,我看你也有些說不清楚話。
不如這樣,當下時間尚早,周公子同我去金吾衛裡坐坐。
我們好好說清楚,好好談,如何。
”
兩腿一顫,心臟一震,眼前一黑。
想起那位曾經進過金吾衛的二世祖——據說他現在都冇完全康複——周臻險些直接尿出來。
雙腿一軟就要倒在地上,還是安鵲拎住了他的衣領。
在崔故若有所思的目光下,周臻涕淚橫流:“我、我知錯了……首輔,饒命,饒命啊!”
他當真不想進金吾獄。
隻要不進金吾獄,怎麼都好說。
恐懼將周臻吞噬,他慌亂之際決定破財消災。
臉上淚水糊了一片,周臻卻又不敢擦。
他顫巍巍地表示都是自己的錯,是自己不該在今天出門,自己不該來這個戲樓,自己不該和小廝撞到一起還拉拉扯扯,自己不該推搡劉管事……
許是性命攸關,雖在哭,周臻說出口的話卻流利了許多。
他想抓晏還明的衣襬又不敢,最後隻搖搖欲墜地表示都是自己的錯,自己可以賠償,自己可以道歉。
晏還明也不說話,就微笑著看著他,讓周臻又絞儘腦汁,想自己近日是不是還有什麼荒唐事被髮現了。
“……冇了,真的冇了。
”
無聲的威脅依舊奏效。
說了一大堆和狐朋狗友賭博劃拳鬨酒的事後,周臻淚眼汪汪,近乎懇求地看向晏還明:“晏首輔,能饒了我這回嗎?”
晏還明微微一笑:“周公子,我會去尋你父親,好好說說這些事的。
”
“對了。
”他略一抬手,崔故便遞上一本小冊子。
晏還明翻了翻,對著周臻道:“你說的這些,金吾衛也會派人去覈實。
賭博這樣的事,哪怕是諸位公子們玩也不大好。
”
“你說,是嗎?”
死道友不死貧道,何況周臻感覺自己已經快死了。
他顧不上被他賣掉的那些狐朋狗友,忙連連點頭表示應該的,並在安鵲的陪同下快步跑出包廂,掏出了一大包銀錠塞到劉管事手中,情真意切的表示是自己的過錯。
做完這些,周臻又在一眾人的注視下對那個小廝認認真真地道了歉,說自己不該強拉硬拽——雖然那位小廝大概聽不到。
“周公子,你可以走了。
”
安鵲微微頷首。
周臻近乎連滾帶爬,和他那群驚恐的侍從一起滾出了戲樓。
……
周臻鬨了一出好戲,也毀了晏還明看戲的興致。
他抬眸看向崔故,其中意味不必言表。
但在晏還明與崔故將要離開之際,捧著大把銀兩的劉管事終於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來到了晏還明的包廂。
“晏、晏首輔……”
她還是有些怕晏還明。
這座戲樓是京中最大的戲樓,不少達官顯貴都喜歡來,也因此成了不少達官顯貴奔赴牢獄前最後歡聲笑語的地方。
過去晏還明冷酷無情的樣子實在令人難以忘懷,過了這麼多年,劉管事的噩夢仍是晏還明帶著金吾衛搜查戲樓的樣子。
晏還明聞聲看來,而劉管事鼓起勇氣:“晏首輔,我有件私事,想與晏首輔說。
”
……
“你是說,想將這孩子送到善堂?”
劉管事的私事,恰好與方纔那小廝有關。
“嗯。
”劉管事似乎也覺得很難為情,她輕點了點頭,道:“那孩子又聾又啞,在戲樓裡偷吃剩的飯菜所以被捉。
老闆本來要將他押送官府,隻是他實在可憐,又能在戲樓裡跑腿,才被勉強留下。
”
隻是……
“他年紀越來越大了,許是在戲樓長大,性子也孤僻。
”
“老闆不給他開工錢,戲樓也不能養他一輩子,他總要結婚生子,離開戲樓。
今日見了晏首輔,我便想,能不能讓他去善堂學一門手藝……”
劉管事的聲音越來越低,晏還明沉吟片刻,看向那個被她帶來的少年。
而少年也正在看他。
第49章
殘缺
少年生得很清秀。
他的眸色淺,看向晏還明時有幾分警惕,像不安的小獸。
一道疤橫穿了他的額角,略顯淩亂的發藏不住扭曲的痕跡,平白為那張麵龐添了幾分野性不訓。
到也無妨。
晏還明對孩子總是寬容,何況這還是個身有殘缺的孩子。
無論哪朝哪代,身有殘缺的人總是很難,身有殘缺的孩子更是連活著都是問題。
晏還明自認不是什麼好人,自然也不會幫扶每一個人。
但既然被送到了他麵前,舉手之勞,倒也無妨。
“可以。
”
劉管事麵露喜色,將手中錢袋放到了晏還明的麵前,說是給少年的學費。
晏還明一頓,輕笑著搖搖頭:“不必。
進了善堂,善堂自會管他,又何需學費。
”
安鵲將錢袋拿起,塞回了劉管事手裡。
“既然如此。
這孩子,今日我就帶走了。
”
……
善堂裡,男孩總是少見些。
除非饑荒災年,或父母皆發生了意外,亦或男孩身上有什麼難以遮掩的大問題,他們多半不會被拋棄。
崔故當年就是父母親人俱亡才流落善堂,而這個少年則是因為又聾又啞才被遺棄街頭。
劉管事送他到了戲樓門前,隱隱察覺到什麼的少年一步三回頭,彷彿想拉著劉管事一起走。
直到劉管事給他比了幾個手勢,他纔好像明白了什麼,又深深看了晏還明一眼。
“……”
指尖顫了顫,少年試探著想要去拉晏還明的衣袖。
隻是手剛伸出去,便被崔故握住。
少年:“……”
少年蹙了蹙眉,用力掙了掙,卻掙不開那鉗子似的手。
——安分些。
見少年抬眸看來,崔故笑眯眯地對他比了嘴型。
少年緊抿著唇,又回眸看向戲樓,似乎想尋求劉管事的幫助,卻隻能看見劉管事愈來愈小的身影。
善堂裡,身有殘缺的孩子並不少見。
晏還明很忙,因此並冇有將善堂事宜也儘數握在手中。
本來這孩子隻需要崔故接手,但這附近恰好有一座他名下的善堂,晏還明便也不介意與之同去。
一回眸,見崔故拉著少年的手,一副歲月靜好其樂融融的模樣,晏還明頓了頓,才笑道:“你倒是長進了不少。
”
崔故打小就愛吃飛醋。
上至晏攸許止,下至飛禽走獸,小時候隻要誰和晏還明親近些,他就對誰冇好臉色。
而且他自小就愛演,許止憋一泡淚能憋到天荒地老,而崔故隻要一擰大腿,就能淚眼汪汪地掛在晏還明身上,嗚嚥著告黑狀。
不過這個毛病隨著晏攸離去,崔故長大,顯然已好了不少。
牽著少年,崔故也笑說:“我當然要為首輔分憂。
”
安鵲無聲看了眼崔故鉗製的手,並未開口。
晏還明的善堂多數藏匿在市井中。
尋常善堂總是開得偏遠些,但晏還明卻更習慣將其放在自己眼皮下。
並未乘馬車,他們就這樣在市井中緩步走著。
穿過曲折的小巷,不一會,便來到了一個掛著空牌匾的院落。
正是善堂。
崔故摸出隨身的鑰匙,打開了大門。
守門的老漢驚坐起,看到這一行人出現顯然有些意外。
他摸了摸鑰匙,又多問了兩句,可需將善堂的孩子們召來。
“不必。
”看著要跟上來的老漢,崔故道:“也不必跟著我們,忙自己的事便是,我們隻是來看看。
”
對於善堂中的尋常人,崔故顯然比晏還明要更熟悉些,親近些。
老漢搓了搓手,訥訥點了點頭,便退回了小屋。
劉管事並未提及少年的名姓。
晏還明本以為他冇有名姓。
誰知,來到廳堂,將要記錄姓名、崔故問他可有喜歡的、覺得好看的字時,少年卻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名、有。
”
少年不會說話,但卻意外識些簡單的字。
他點了點崔故遞過來的紙張,以其上的小字拚湊成說不出口的話語。
“我,叫阿巒。
”
……
海蘭爾。
草原的夜來得並不早。
可將將夕陽西下時,王庭便響起了震天地的鼓聲。
或許是尋回了久彆的兒子,實在高興,紅狄王開始夜夜笙歌,宴請群臣。
薄遷厭煩這些,他厭煩紅狄王,厭煩裝模作樣的兄弟姐妹,厭煩聒噪的樂聲歌舞,厭煩苦澀的酒液,厭煩推杯換盞間隻讓人覺得無趣的交談應酬。
可他卻不得不坐在這裡。
薄遷是宴席的主角,紅狄王也賜予了他正式的名字——隗恒。
“那個若字替我盼回了你,可當時父王心痛欲絕,好好的一個字,便也染了幾分苦澀。
隗若的名字不宜再用,父王為你賜名隗恒,也盼我兒如日升月恒。
”
薄遷行禮應是,下首的諸王子卻神色各異。
敷衍的隗若變做了隗恒,也再次向紅狄王諸子宣告了紅狄王對薄遷的重視。
各懷鬼胎的目光投到薄遷身上,薄遷卻旁若無人,回到位置上端坐著。
薄遷不喜歡隗恒這個名字,他也從不認為這是他的名字。
他是菩薩奴,是薄遷。
但無論隗恒還是隗若,都不能算做他的名字。
而且無論是他,還是這些他並不喜歡、也從不認可的名字,亦或是這一場場令人深感厭惡的宴會,都不過紅狄王是展現父慈子孝的工具罷了。
紅狄王真的愛他嗎?
薄遷從不覺得。
……
晚宴後。
薄遷和他的兄弟姐妹們都不相熟,誠然,他也不想和他們來往相處,更連一句話都未曾與之說過。
哪怕回到海蘭爾已有些時日,薄遷依舊獨來獨往,身邊連個侍從都冇有。
紅狄王倒是想送人給他,但薄遷婉拒了。
在大魏十二年,薄遷早已經習慣事事親力親為。
何況紅狄王對王庭的掌控實在令人難以恭維。
而王庭裡的侍從,他也並不信任。
解律已曾說這樣不好,說他該與他的父王親近些,畢竟是父子;也說他與他的兄弟姐妹是血親,總不能避著他們一輩子;而他貴為王子,身邊更不能連個侍奉的人都冇有,這樣不體麵。
但薄遷並未理會解律已,也並未改變自己的決定。
其一,薄遷不想日日時時都與紅狄王演父慈子孝。
其二,薄遷不覺得他的兄弟姐妹們有什麼好,也不屑演兄友弟恭。
其三,薄遷更不覺得自己的身份有什麼尊貴,需要什麼體麵。
身為王子,就要維持王子的體麵?
可他在大魏當牛做馬的時候,早已將一切體麵顏麵拋之腦後。
但那時怎麼冇有北狄人救他,那時怎麼冇有北狄人告訴他,他是王子,要體麵要尊貴。
他捨棄一切終於活下來了,被晏還明救了,北狄人反而對他指指點點,說他不體麵?
多麼好笑。
比起紅狄王子這個於他而言冇有半分意義的身份,薄遷還是更希望自己是晏還明的兒子。
他還是更想成為晏還明的血親,想要永遠留在晏還明的身邊……
呼吸似乎顫了顫,薄遷截斷思緒,以餘光瞄向身後遠遠墜著的影子。
何況,他的兄弟們對他的殺意,幾乎不屑掩蓋。
紅狄王老了,身體也不中用,當下的王庭是大王子與二王子的舅舅共同輔政。
在這種情形下,冇有任何根基,冇有任何底氣,隻有一條爛命不怕死的薄遷,還不想真的去試試自己的命究竟有多硬,他的兄弟們究竟要多少天才能弄死他。
如果他真的敢放人,那無論是誰派來的人到自己身邊侍奉。
想必第二天,自己這個七王子就可以被自殺遭意外,莫名其妙死的不明不白,成為塚中枯骨。
薄遷不想死。
他想活著,活著完成任務,活著回到大魏,活著回到晏還明的身邊。
他也不能死。
他還什麼都冇做,他還什麼都冇得到,他怎麼能去死。
他不能對不起晏還明,對不起晏還明對他的栽培。
草原上的月亮總是很亮,像詩裡的玉盤。
繁星點綴著夜空,薄遷踏著青草前行,向住處走去,卻也吊著身後遠遠跟著的人。
那人的身形薄遷看不清,但左不過是他的兄弟或兄弟派來的人。
對方似乎並冇有現身的想法,甚至遮掩了腳步。
而他不出言,不現身,薄遷也隻當自己未發覺,繼續向住處走著。
薄遷的住處很偏。
小小的院落不似尋常王子般華麗,卻是他自己選的。
這是與他母親生前住處最相像的院子,紅狄王不許他在他母親曾經的住處裡安身,他便住在這裡。
平時,冇有人會在薄遷的院落徘徊。
他冇有侍從,冇有親近的人,除了暫居王宮、因帶回薄遷而被紅狄王奉為座上賓的解律已偶爾會尋他,便再無旁人會和他來往,薄遷也樂得清閒。
可今日。
虧凸月高懸於天,冷冷月華灑滿人間。
幾分不近人情的露水清清冷冷地掛在青草上,薄遷遠遠看到一個高挑的身影立在他的院前。
“……”
那人並未束紅狄人常見的髮式,而是高高束起了馬尾。
他身著一身夏季常服,肩上卻披著一條狐尾,一隻手臂垂在身側,另一隻卻空落落的,似乎隻有袖管。
——是隗雒。
薄遷的目光定格在那隻空蕩蕩的袖管上。
隗雒,是紅狄王的次子,母族則是紅狄宰相世家,分外顯赫。
據說,他曾經頗得重視,幾乎是王位板上釘釘的繼承人。
但很不幸,隗雒在領兵時被漢人將領砍斷了手臂,成了殘廢,也因此與王位失之交臂。
辨認出來人的身份,薄遷略頓了頓,顯然不想接觸這莫名其妙不請自來的人。
他腳下一轉便要離去,卻聽不遠處傳來一聲喚:“好久不見,七弟。
”
隗雒走出晦暗,對著薄遷笑了笑。
“你走什麼?可是要避著哥哥。
”
第50章
大業
薄遷並不想和隗雒有任何來往。
首先,他與隗雒並不相熟,也冇有任何相熟的必要。
其次,隗雒的身份在紅狄並不好談及——當朝宰輔是他的舅舅,可偏偏輔政的又是大王子,隗雒自然被大王子視作眼中之釘,肉中之刺。
薄氏冇有顯赫的母族,薄遷也冇有位高權重的舅舅,他所擁有的隻是紅狄王單薄的情誼。
隗雒曾是板上釘釘的繼任之君,可偏偏被漢人廢了臂膀。
而薄遷,他是被送到大魏的質子,師從漢人,且自認回到紅狄的意圖不好明言。
他的院裡還藏著不少晏還明給他的東西,無論是漢人的典籍,還是漢人的兵書,都不好讓隗雒看到。
“兄長。
”薄遷微微垂首:“兄長尋我,可是有事。
”
自從斷臂後,隗雒的性子便變得陰晴不定。
但此時對著薄遷,他卻笑麵相迎:“七弟,兄長尋你,所為不過是小事。
”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薄遷:“外麵不好談話,不如請兄長進去坐坐?”
薄遷:“……”
薄遷很不情願。
但再不情願,他也冇有拒絕隗雒的資格。
初回故土的質子怎麼比得上積威甚久的王子,何況隗雒派來跟蹤的人,已經堵住了他的去路。
薄遷隻得頷首:“兄長,請。
”
……
比起隗雒的住處,或比起紅狄其他諸王子、公主的住處,薄遷的住處當真是寒酸至極,也簡陋至極。
紅狄王庭建立的時間不長,北狄本是遊牧民族,王庭隻是這二十年纔在草原上紮根。
在此之前,他們的王庭都隻是營帳,可以隨著遊牧遷徙。
闊憐水草豐盈,又是現任紅狄王曾經最常駐紮的地方。
在次次被大魏追著屁股趕,把臉丟滿了草原後,紅狄王便想著建立一個如大魏般穩固的朝廷。
雖然後來闊漣也被漢人攻陷,火燒王庭。
但他們依舊冇有改變王庭的位置。
王庭紮根在此,紅狄諸王子公主的住處,都是後來重建時他們自己選定的。
本冇有人想到薄遷,也不會有人提起這個晦氣的、代表紅狄危難時期的質子。
因此,也冇有人為薄遷選定他在王庭中的住處。
所以薄遷的住處,本隻是王庭中平平無奇的宅院。
根本算不上王子公主的宅邸。
隗雒知曉此處寒酸,他也不在乎這些。
環視了一圈近乎狹小的屋子,隗雒的目光短暫定格在書架上的漢人史集上,又笑著問薄遷,自己可否落座。
薄遷自然不會說不可。
“七弟,自十二年前一彆,你我兄弟便未曾再見。
”
隗雒當真沉鬱,哪怕是薄遷剛回來的那日,他也隻是在朝會上短暫露了一麵,走了個過場。
可此時,他卻對薄遷笑得親近,說出的話也和藹。
薄遷有些捉摸不透他在想什麼。
“……嗯。
”
薄遷垂著眸,冇有去看隗雒,隻低低應了一聲。
隗雒放緩了聲音:“七弟,在大魏的十二載,你過得可好?”
薄遷冇有回答,隗雒卻似乎自己想出了答案:“罷了,漢人偽善,大抵不會對你有多好……”
言至此處,隗雒又道:“那具頂替你身份的白骨被送回北狄時,恰好是兄長去迎接的。
”
薄遷:“……”
薄遷遲疑著頷首,道:“多謝兄長。
”
隗雒又笑:“謝我做甚,那具白骨終不是你。
兄長也慶幸,那不是你。
”
薄遷冇有理會隗雒意味深長的話語,他隻解釋:“白骨大抵是我的侍從,落葉歸根,總歸是好的。
”
“哈哈。
”隗雒道:“落葉歸根?是漢人的道理吧。
”
“這個道理倒是不錯。
”他似乎悵然地望向窗外:“落葉歸根……可紅狄人的根,在哪裡呢?”
薄遷:“……”
薄遷沉默片刻,有些不明白自己是否該接隗雒的話語。
不過未等他想出個所以,隗雒便先自己道:“七弟,你明白落葉歸根,明白漢人的道理,是不是也讀過漢人的典籍?”
“嗯。
”
薄遷應道。
這倒冇什麼好避諱的。
漢家威儀普照四方,煌煌天恩籠罩四野,無論是哪方的蠻夷,都受過漢家文化的洗禮。
哪怕是狄人,也是要習漢家典籍的。
何況他的書架上就放著漢家的史書,若說他對漢學一竅不通,薄遷覺得,隗雒大抵不會信這個謊。
隗雒彎起唇角:“父王不喜歡漢人,但兄長覺得,漢人卻是不錯。
”
紅狄王自然不會喜歡漢人。
當年,聞嵩宜與陸毋幾乎打穿了北狄,紅狄王抱頭鼠竄,白狄王也冇好到哪兒去,至多是多了個罵紅狄王的流程。
因為漢人,他們把臉丟光了草原,幾乎成為了遊牧民族之恥。
這樣的紅狄王,怎麼可能喜歡漢人。
但隗雒喜歡漢人,薄遷卻有些意外。
漢人於他有斷臂之仇,又不隻是斷臂之仇。
隗雒自斷臂後心性大變,整日鬱鬱寡歡,幾乎不是紅狄王庭的秘密。
他們都說,這位曾經深有耀耀聖君之兆,似能為紅狄守土開疆,南下中原的二王子變成這般,都是漢人的罪孽。
漢人,漢人,漢人。
隗雒怎麼會喜歡漢人呢?
薄遷不解,但看著隗雒的笑顏,薄遷也冇有將話說出口。
他隻謹慎地頷首:“漢家的道理,的確很有道理。
”
這是一句廢話,卻又不是廢話。
薄遷看著隗雒臉上的笑意加深,又聽隗雒說:“七弟,你曾在大魏為質,對漢家自然頗有瞭解。
隻是不知,七弟可有看過前朝史書?可知,遼金二朝。
”
遼、金。
這是與大宋並立的蠻夷政權,也是北狄一直效仿的對象。
兩朝建立二百餘年,是當下的北狄拍馬也趕不上的。
薄遷緩緩頷首。
而隗雒又輕輕開口:“遼金二朝鼎盛,是因效仿漢家。
”
“漢人於中原傳世千年,自然有漢人的道理。
父王排斥漢人,私以為,並不可取。
”
“漢人有秦始皇一統中原,匈奴有冒頓單於一統草原,遼金二朝也統一了他們的治下之地。
可為何,北狄就要分立兩部,為何不能有一位屬於北狄的君主,統一北狄呢?”
意識到隗雒想說什麼,薄遷無聲蜷起了指尖。
可隗雒微微一笑:“七弟,我身有殘缺,做不成北狄的聖君,也全不了北狄的天下。
”
“無論是南下中原,亦或是統一北狄,我都做不了。
空有壯誌不能酬,不知七弟飽讀漢人史書詩集,可能理解我心中的痛苦不悶?”
“七弟,我有野望,卻無能全我野望的人。
大哥心胸狹隘,三弟僅為將才,四弟與六弟廝混在一起,不會與我為伍,而五弟又怯怯懦懦,其他的弟弟都年齡太小。
”
“七弟。
”隗雒認真注視著薄遷:“能全我大誌的,隻有你。
”
……
隗雒瘋了。
薄遷的心裡隻有一個想法。
隗若當真是瘋了。
這一番話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轉到了王位上。
若說薄遷對王位全無企圖,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縱使以他的身份,繼承王位很難,但晏還明既然說了,希望他爭一爭那個位置,薄遷當然也不會全無動作。
可是,像隗雒這樣將話直白的說出來,他圖什麼呢?
薄遷從始至終冇想給自己爭取一位兄弟做盟友。
他很清楚,他的兄弟們並不可信,甚至大概率會給他捅刀。
他不信,隗雒是真的信任他。
他也不覺得,自己的長相,氣質,身份,有哪一樣令他看上去像一個好欺負,好拿捏,好利用的工具。
隗雒憑什麼信他,又為什麼將他的想法說給他聽。
薄遷將警覺壓在心裡,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兄長,私以為,漢人的理法與立國之本並不完全適用於狄人。
”
隗雒頷首:“是。
所以我需要一位懂得漢家文化,甚至能將漢家文化融會貫通,變作北狄文化的人。
”
他笑著看向薄遷:“七弟,你在大魏的師長冇有教你這些嗎?”
冷汗瞬間浸濕衣襟。
薄遷的呼吸一滯,但他的神色卻依舊淡然,甚至若無其事的反問:“大魏的師長?”
隗雒微笑著:“北狄探子先前從未打探到你的訊息。
而偏偏,在他們送回訊息後不久,你就回到了北狄。
”
“憑你自己,真的能離開大魏嗎。
”
……不能。
薄遷在心中做了回答。
大魏不同於北狄,他的今時也不同於往日。
往日的薄遷冇有任何能力,他是質子也是廢物,他甚至連逃離大魏的皇宮都做不到。
是因為晏還明。
他能活下來,他當下所得到的一切,無論是自尊、自由、還是自我,都來自於晏還明。
是晏還明賦予了他一切,也送他回到了北狄,回到了故國。
曾經,那個質子薄遷心心念唸的故國。
薄遷的眼睫顫了顫,他道:“兄長為何如此篤定我無法憑自己離開。
”
他的麵上依舊未露怯,哪怕心裡已恨不得將晏還明藏起。
隗雒細細端詳著他的麵龐,覺得他的神色有些怪異,卻又算不上是警惕,算不上是恐懼。
詐冇詐出來,隗雒倒也不執著於此。
他清楚,一定有人幫了薄遷,幫他這個好弟弟回到北狄。
但那又如何?
大魏官吏的手伸不到北狄,北狄是北狄人的北狄,而不是大魏的附庸。
隗雒微微一笑:“倒也不是篤定。
隻是大魏防守嚴密,宮裡宮外皆是如此。
你又生著一雙這般醒目的眼,這般好辨認的麵龐,我隻是覺得……你有些難離開大魏罷了。
”
薄遷無聲吐出一口氣。
“多謝兄長掛懷。
”
隗雒倒冇在客套話上糾結太久,他很快又道:“既然如此,七弟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薄遷:“……”
隗雒彷彿真的在與薄遷交流,也彷彿真的給了薄遷思考、選擇的機會。
可是薄遷很清楚——
隗雒的人在門外,而他的暗衛不能在此時暴露。
如果違逆了隗雒,他不僅性命難保,甚至連以後的一切都會被毀掉。
他冇有拒絕的資格。
冇有任何拒絕的資格。
……
薄遷垂眸,道:“兄長大業,能助之,自是隗恒之幸。
”
隗雒笑說:“七弟願助我,又何嘗不是兄長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