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很諷刺,我之所以選擇法律專業,是因為我爸。
沈正清,市檢察院公訴處處長,從業二十三年,經手案件上千起,無一錯案。在省裡都是有名的“鐵麵檢察官”。報紙上報道他,標題寫的是《人民的檢察官,正義的守護者》。
小時候,我把他當英雄。
家裡牆上掛滿了他的獎狀、錦旗、表彰令。每次他回家,我都撲上去抱住他,叫他“大英雄爸爸”。
但英雄從來不回家吃晚飯。
我媽一個人把我帶大。她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納,工資不高,但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我身上。她總說:“念念,你爸是乾大事的人,咱們不能拖他後跟。”
我信了。
我一直信。
直到2019年那個秋天。
那年九月,我一個大學室友叫林舒,說有個兼職機會,幫一家公司整理合同,報酬很高,兩千塊一天。
“你學法律的,正好對口。”林舒說,“而且公司正規,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
我缺錢。我媽那陣子身體不好,醫藥費壓得她喘不過氣。我爸的工資卡從來不往家裡交——他說他的工資是“人民的錢”,不能私用。
我接了這個兼職。
公司叫“恒泰集團”,在省城挺有名,做房地產和金融投資的。我的工作很簡單:整理合同、歸檔檔案、錄入資訊。
第三天,我在整理一份合同時,發現了一個問題。
那份合同是一份借款協議,金額五百萬,借款方是一個叫“王德發”的人,出借方是恒泰集團的一個子公司。合同條款看起來很正常,但我在歸檔的時候發現,王德發名下有三份類似的借款協議,總金額兩千萬,而且都“逾期未還”。
更奇怪的是,這些逾期借款的催收記錄是空的。
冇有催收函,冇有訴訟檔案,什麼都冇有。
兩千萬的壞賬,一家正規公司不可能不聞不問。
我多了個心眼,趁午休的時候翻了翻其他檔案。然後我發現,恒泰集團的“壞賬”遠不止王德發一個。至少有十幾個借款人的逾期記錄是空白的,總金額加起來超過一個億。
而這些“壞賬”對應的資金流向,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賬戶——一個註冊在境外、名叫“隆裕投資”的公司。
我當時冇有多想,隻是覺得奇怪。晚上回家跟我媽提了一嘴,我媽說:“彆管人家的閒事,乾完這幾天就不乾了。”
我說好。
但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檔案,兩個穿便衣的人進來了。他們亮出證件——市檢察院的。
“沈念?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我被帶到了檢察院。
審訊室裡,對麵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個,是我爸。
沈正清。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檢察官製服,胸前彆著檢徽,表情嚴肅得像一塊石頭。
他冇有看我。他低頭翻著麵前的卷宗,翻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沈念,”他叫我全名,“你在恒泰集團兼職期間,接觸過哪些檔案?”
我如實說了。
他旁邊的一個年輕檢察官做筆錄,刷刷地寫著。
然後他問了一個讓我至今都忘不了的問題:
“你是否有協助恒泰集團偽造合同、隱匿資產的行為?”
我愣住了。
“冇有,”我說,“我隻是整理檔案,什麼都不知道。”
他把一份檔案推到我麵前。
“這是恒泰集團一名員工的證詞,稱你在公司期間,參與修改了三份借款協議的條款,刪除了關鍵的風險提示內容。”
我看了看那份檔案,搖頭:“我冇有修改過任何合同。我隻是按模板錄入資訊,原檔案是什麼樣的就是什麼樣的。”
“那這份檔案的修改記錄顯示,修改操作的賬號是你的工號,你怎麼解釋?”
“我不知道。我的工號是公司分配的,密碼是初始密碼,很多人都可以用。”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這句話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沈念,我現在以涉嫌包庇罪對你進行正式立案調查。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將作為呈堂證供。”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溫度。
冇有父女之情,冇有心疼,冇有猶豫。
隻有公事公辦。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在他眼裡,我不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