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鬚眉，真權臣 捷報

杏園宴還在繼續。

祝漱玉卻有些心不在焉。

忽然聽見數位進士簇擁在一起，似乎在推選什麼人；兩人被推了出去，騎馬立於身前。

一個生的濃眉大眼，一個生的膚白圓臉，模樣挑不出什麼差錯，卻也找不到眼前一亮的地方。

祝漱玉垂下眸，冇由來的想到宿幼安那張臉，特彆是那雙眉眼，澄澈清然，全然不屬太師那一脈的狡詐。

這片失神的功夫，就聽一聲擊掌，抬起頭來，兩位駕馬少年衝了出去，身後一群青色羅袍呼啦啦跟上，馬蹄踏起殘花，杏園一下空了一半。

她正不知該做些什麼，嬤嬤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祝漱玉猛的回頭，嬤嬤目光如炬：“我盯你好久啦，你這一上午都在偷懶吧!”祝漱玉心虛不敢應聲，連連點頭答應嬤嬤吩咐的事情，待人語畢就趕緊逃開，藏在視野盲區繼續歇息。

直到聽到杏園重新熱鬨起來，祝漱玉纔敢探出腦袋看實情。

一位圓臉探花郎被人從馬背上拉了下來，幾個進士圍上去，將他往一棵杏樹底下推。

“罰酒，罰酒!”有人高聲喊道“采不著花也就罷了，連名貴的花都認不得，該罰三杯!”祝漱玉瞧得好笑，人群中忽然冒出一隻簪花腦袋：“這杯酒，我替蘇兄擋下了。

”幾人團團將他簇擁起來。

“這不可行!”宿幼安端著酒盞一飲而儘：“我先罰一杯。

”“三杯!”“十杯!”“勸君再飲三百杯!”宿幼安也不推辭，又斟一杯。

眾人反而先撐不住，鬨笑著將酒盞奪了去。

人群攢動，侍女提著花籃佈置，或許是氣氛到了，其中一位進士將花籃借過來，大手一揮，五彩繽紛的花瓣揮灑開來——紅、粉、紫、白，各色花瓣被風托起，在日光下鍍了一層薄金，紛紛揚揚落了滿身。

宿幼安正立於其間，那件大紅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襯得他整個人如同一團燃燒的焰火。

他似有所覺，偏過頭來。

滿天花雨之中，宿幼安微微仰麵，幾片花瓣恰好落在他眉骨與肩頭。

那雙眼睛被日光一映，竟顯出幾分琥珀色的通透來，清淩淩的，像是初春融雪後的溪澗。

見這樣的意氣風發，祝漱玉心底起了冇由來感覺。

她年少成名，承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深謀遠慮，一點點光複祝氏榮光；她位低權重，連太師的話都敢駁……她為什麼——在羨慕？篤的一聲一卷飛書破空而來，不偏不倚紮在麵前的樹乾上。

祝漱玉回過神來，伸手摘下。

青栽平日藏在暗處護她周全，若非要緊事，不會貿然傳書。

她展開帛條，上麵隻有一行字：陛下申時召見。

祝漱玉將帛條收進袖中，最後看了一眼杏園深處。

那團大紅的身影已被花枝與人影遮去大半，看不真切了。

她收回目光，轉身從小道快步離開。

祝漱玉踏出杏園之時，身後的一切彷彿被按下了暫停——樹梢落下的杏花懸於半空，身邊人的嬉笑怒罵凝於一瞬。

被簇擁著的宿幼安微微偏頭，望向她消失的轉角。

——回到祝府時，父親已經在堂屋等著了。

他眉目如往常一般揉在一塊，那雙佈滿蒼夷的雙眸緊緊盯著她。

“這回又是去哪裡了？”回來時祝漱玉已經叫青栽摘掉了身上的花瓣，特意喝了些酒蓋花香。

祝漱玉裝作說謊的樣子：“去讀書了。

”“胡說！一身酒味當我嗅不出來麼？”“您再怪，恐怕耽誤時辰。

”老頭子果然被堵住了嘴，祝漱玉趁勢脫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祝漱玉換上了韞玉的服飾，白絹中單，絳色羅袍，銀帶，皂靴。

鏡中人眉目清雋，髮束玉冠，月白交領長衫襯得身量如竹。

和方纔那個梳雙髻、穿青碧衣裙的丫頭判若兩人。

她抬手，指尖觸上冰涼的鏡麵。

鏡中人也抬手，指尖與她相對。

青棠在一旁安靜地遞上玉冠祝漱玉收回目光，戴上玉冠，推門而出。

祝府到皇宮的路徑祝漱玉最是熟悉，自九歲以來每日天微亮，她便會登上馬車，聽著輪子碾壓石板的聲音抵達朱門前。

那時一位叫做沈汝宜的女官總會在此接應她，去年這位女官嫁給交州都督府長使，於是換做一位姓劉的女官再次接應她。

“祝大人。

”“劉大人。

”劉女官將她引到養宜殿後殿，祝漱玉稍微候了會，就見著如意雲紋大袖襴袍的少年帝王自屏風後現身，他眉目見祝漱玉便毫不掩飾的一喜，親昵道：“阿澈。

”祝漱玉還未施禮，趙賓蒲大跨一步攙住她的手，攔著她要跪下去的雙腿，那張蒼白病態的臉露出一抹笑，像是寒冷冬日孤零零落在冰河上的一片葉子：“你就來了。

”趙賓蒲的雙手拉著她，似涼玉。

趙賓蒲牽著她的手一起走至案邊：“前段時間東南地區獻來一種水果，像黃色的豬腰。

”他一麵說，一麵揭開罩著果盤的黃色絲巾。

祝漱玉笑了一聲：“這不是芒果？”趙賓蒲一怔，氣蔫了些：“阿澈，你什麼都見過。

”“是臣錯了。

”祝漱玉一笑，食指戳了戳芒果：“敢問陛下，此乃何物？”“汝覺得該是何物？”“黃金？”“那朕便將它作黃金賞你萬兩好了。

”祝漱玉掩嘴而笑，餘光見一封信，頓止住笑意，眉頭稍蹙：“那是？”“啊。

”趙賓蒲將信交過來，“是青州傳回來的密信，本要先跟你說的。

”“陛下。

”“嗯？”“您忘性也太大了。

”她接過這封信，拆開展紙觀之。

臣青州都督周鈞奏陛下聖安燕軍攻幷州乃虛張聲勢，其精銳轉掠青州。

幸陛下預置重兵，伏擊於野，大破之，擒其雙將。

燕軍潰散，餘部北遁。

乞示俘將處置之方。

伏惟聖裁。

謹奏隻餘一方硃紅關防壓於日期之上。

祝漱玉折起信件，笑道：“想不到這麼快就有了好訊息。

”北燕與東周交戰已逾三月。

起初，燕軍以十萬鐵騎壓境，連下三城，朝野上下震動。

太師坐鎮中樞調遣兵馬，下令幷州守軍堅守不出，同時調集各地援軍向幷州集結。

然祝漱玉得到訊息，燕軍三月前十萬鐵騎，此時幷州城下明麵上聲勢浩大卻，可鐵騎卻不足七萬。

這實在不合常理。

北關雙城青州與幷州至關重要，其中連通兩城的陰平道雖然險峻，但有一條被獵戶和藥農踩出來的小路，可以繞過正麵關隘，隻是大軍輜重無法通過。

這般想來燕軍大有可能輕裝精銳，閃擊青州，青州雖險，卻是大周糧賦重地。

若燕軍閃擊青州得手，切斷東南漕運，京師糧價三日之內便會飛漲。

屆時民心浮動，前線軍心不穩，燕軍便可趁勢而動。

於是祝漱玉暗中出了一招險棋，調遣承陽五萬禁軍，在白蟒嶺設下埋伏，將燕軍一網打儘。

祝漱玉本以為此計難以實現，首當其衝便是趙賓蒲斷然不會輕易應允她調遣禁軍。

不曾想這位少年帝王如癡如醉聽罷她一整條瞞天過海之計，竟連眉頭都未皺一下，隻拉著她的手癡癡呢喃。

“我的阿澈真聰明。

”從小到大，趙賓蒲都是這般。

祝漱玉那時心智已是成年人，隻將他視作可憐的孩子，如今亦然。

“阿澈覺得那兩位燕將如何處置。

”趙賓蒲已經坐下，十指交疊抵著下巴，靜靜的望著祝漱玉。

祝漱玉心中早有答案，悠悠斟好一盞茶，一杯推給趙賓蒲。

“率領禁軍援青州的徐肅將軍曾經為刑部工作，便交給他嚴刑逼供問出敵方情報。

”趙賓蒲垂眸，指尖劃過杯沿：“好呀。

”祝漱玉端起茶杯，小飲一口。

趙賓蒲忽然將杯中茶水潑在案幾上。

茶水順著桌麵漫開，不偏不倚，朝她的方向淌過來。

她猝然起身，袖風掃落幾卷書卷，卻還是慢了半拍——衣襬已洇濕一片。

趙賓蒲笑意盈盈地站起身：“阿澈，你衣服濕了。

我幫你換。

”說著便伸手過來。

祝漱玉後退一步，按住領口：“陛下——”她女扮男裝之事乃滿天大罪，世間知其真相之人，除卻父母與青栽，全部不能言語。

趙賓蒲的手已經搭上了她的肩。

她退無可退，隻能偏過頭，咳了兩聲。

“阿澈病了？”趙賓蒲的手頓住，眉頭微蹙。

祝漱玉趁勢又咳了兩聲，側身避開他的手：“無妨，隻是有點嗆到。

”趙賓蒲仔細的攙扶著祝漱玉，一麵還不忘記輕拍她的脊背。

酒意纏著杏花香。

“阿澈，你去杏園了嗎？”“冇有。

”趙賓蒲冇再多問，又伸手想解開她的外衫。

祝漱玉眉頭擰在一處，攥住趙賓蒲一隻手腕，正色道：“陛下!”趙賓蒲神色一愣，動作終於停住。

“目前戰事捉急，您怎麼還是孩子心性？捉弄微臣，便是您的治國之道嗎!”趙賓蒲眼見祝澈真的生氣，也不敢再有動作，灰溜溜的理好祝漱玉的衣領，可憐兮兮的垂下眼簾，濃黑的睫毛落下一大片陰影。

“阿澈，對不起。

”祝漱玉歎了一口氣：“這點濕不礙事的。

”“你冇生氣嗎？”“我怎麼會生你的氣。

”趙賓蒲下一刻果然又高興起來，回到案幾邊：“你叫我看的書我都讀了，可有些東西還不是很明白。

”祝漱玉上前，趙賓蒲的食指點在一個成語上。

他道：“燕軍此番是聲東擊西？”祝漱玉神情軟了一些：“嗯，還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燕軍也有韓信？”這個世界的曆史冇有韓信，趙賓蒲是將她當故事講的人物給記下了。

“也許吧。

”“冇我們厲害，我們這邊有薑子牙張良諸葛亮孫臏劉伯溫……。

”“陛下，再不敢說你忘性大了。

”祝漱玉趕緊打斷趙賓蒲，無奈歎聲，“千萬莫再折煞草民了。

”祝漱玉放下芥蒂，順勢在趙賓蒲身邊坐下，她執筆蘸墨，粗糙的繪出北方地形圖。

“接下來，該奪回那三城。

”“那豈是容易事？”“且先聽我說。

”她望著圖，趙賓蒲望著她，窗外起風，月色明亮的照在杏花上，花兒輕飄飄的從枝頭落下，無聲無息的疊上滿地白色。

太師吃了虧，在朝堂上收斂了不少鋒芒。

而祝漱玉知道，這頭老狐狸不會善罷甘休。

三月後徐肅將軍凱旋的訊息傳遍承陽，百姓夾道相迎。

更令人振奮的是，他憑藉戰俘口中的情報，一舉奪回北境丟失的三座城池，還擒獲了燕王三子廣武王。

太一教藉此機會，將在祭天台召開盛大的儀式——既是慶賀，也是向天下昭示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