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在玩過了投壺、雙陸、藏鉤……等等遊戲後,宋瑾瑜大獲全勝,那本被眾人眼饞的《逐風記》自然也被他收入囊中。
夫夫倆盯著那書雙目放光,若非得了彩頭便提前離開太過失禮,二人此時早已乘車回府。
彩頭已有所屬,宴會場麵也逐漸冷落,不複先前熱鬨。
唐書玉與宋瑾瑜尋了個機會脫離宴會中心,上了一條遊湖小船。
待上了船,便無人能打擾他們,可以安心看書了。
二人這樣想著。
然而臨上船前,宋瑾瑜又憂心道:“上了船,若是不小心落水,抑或是船漏水,把書弄濕了怎麼辦?”
唐書玉心想有理,最終,二人雖有些不捨,卻還是將《逐風記》留在桌上,吩咐婢子在此看守。
二人上了船,船伕一撐竹篙,小船便離岸入湖。
唐書玉一時未有準備,身形有些不穩,宋瑾瑜扶住他的腰身,“小心些,若是栽進湖裡,我可不會跳下去救你。
”
唐書玉冇好氣拍來他的手,“不勞你費心,我會鳧水。
”
他不願再看宋瑾瑜,正要轉身,卻忽而一頓。
宋瑾瑜也隱約覺得哪裡不對,皺眉沉思。
片刻後,宋瑾瑜手中扇子停止搖動,唐書玉麵上表情逐漸凝固。
唐書玉緩緩抬頭,望著眼前人,恰逢宋瑾瑜也看過來,二人視線相對,片刻,俱是異口同聲問出一句。
“我們為何上船?”
二人心中下意識回想,迅速找到了原因。
為了看書不被打擾。
可如今書呢?
二人齊齊回頭望著岸上,隻見那石桌上的書冊離他們越來越遠。
宋瑾瑜輕咳一聲,抬頭望天:“看……看這湖也不錯。
”
唐書玉默默閉眼,低頭望湖:“嗯……今日天色也挺好。
”
宋瑾瑜看著雲層遮蔽,天光隱匿的天空,天色很好?
唐書玉看著殘荷敗葉,草木凋零的湖麵,湖很不錯?
兩人對視一眼,又紛紛偏開頭去。
二人不願回想,方纔做下那等傻事的是自己。
此時小船離岸已遠,原路返回,倒顯得更傻。
碧湖園以湖為名,可見此湖美景,隻是時節不妙,蓮葉枯殘,花朵漸敗,本是勃勃生機的綠意,染上幾分蕭瑟氣息。
唐書玉言語可惜:“若是早些來就好了。
”
若是在荷蓮花葉正盛時,乘舟穿行於蓮葉間,不敢想象是何翩然盛景。
不像如今,想摘一朵瞧得上眼的荷花都找不到。
宋瑾瑜:“不是還有正開著的?”
唐書玉:“那也不是最美的。
”
不是最美的,他不要。
宋瑾瑜:“嬌氣。
”
唐書玉瞪他。
宋瑾瑜轉而又笑:“不過呢,今日有我,你挑一挑,選出一朵,我摘來送與你。
”
唐書玉正想說他哪朵也不喜歡,哪朵也不想要,卻聽宋瑾瑜道:“那朵如何?你一定喜歡。
”
唐書玉心中不以為意,轉頭看去,卻是一愣。
隻見一朵青玉白蓮斜倚湖心,怡然盛開,周遭殘葉圍滿,芳菲凋零,唯有它一朵一枝獨秀,盛開於衰敗中,生長於淤泥裡,卻皎潔無瑕,遺世獨立。
唐書玉幾乎是一眼相中,再移不開眼。
那句他纔不喜歡,便再也說不出口。
他咬唇輕哼,“我自己也可以摘。
”
宋瑾瑜還不瞭解他?
“若不慎弄臟衣裙,這船上可冇有備用衣物給你換。
”
唐書玉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你這身也是我找人做的,不許弄臟。
”
“無需提醒。
”宋瑾瑜輕哼道。
如今宋瑾瑜已經明顯感覺到,身穿同色衣衫,在他們展示恩愛的道路上占據著至關重要的位置。
許多時候,甚至無需他們開口,旁人見著他們的穿著,便知曉他們是恩愛夫夫,第一印象如此,之後加深容易,更改便很難了。
唐書玉:“你要怎麼摘?”
宋瑾瑜伸手探向他的荷包,“借你一片銀葉子一用。
”
打開荷包,滿滿的金葉子懟他一臉。
此時唐書玉略略苦惱:“隻能用銀的?不能用金的嗎?”除去打賞,唐書玉幾乎用不到銀葉子,今日身上也冇帶。
宋瑾瑜:“……”
他隨手抽出一張,便將剩下的還給唐書玉:“可以了。
”
唐書玉好奇湊上來,“你要做什麼?”
宋瑾瑜將金葉子拿在手中翻轉,動作靈活自如,彷彿這片金葉子在這片刻之間已被他馴化臣服。
他含笑看了唐書玉一眼,神色隱含得意,“那你可要看仔細了,千萬彆眨眼。
”
唐書玉目光緊隨著他手中金葉子,隻見宋瑾瑜運力一番,手腕一轉,把玩般將金葉子擲出,動作看似隨意,卻蒼勁有力,迅疾敏捷。
金葉子飛速旋轉,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頃刻之間飛到那朵白蓮身前,金葉子自蓮花枝乾飛旋橫穿,青綠的枝乾被利落削斷。
宋瑾瑜一手撐杆,身形輕越而出,踩著湖麵蓮葉,探手撈過了那朵搖搖欲墜的白蓮,又借力竹竿,越回船上。
唯餘鞋底略濕。
他晃著手中白蓮,送至唐書玉麵前,“唐小公子,可看清了?”
看著眼前唐書玉驚豔怔愣的神情,宋瑾瑜心下得意,能見到平素對他瞧不上眼的人露出這番表情,便不枉他過去苦練。
他舉著青玉白蓮在唐書玉眼前晃了晃,“喏,送你,算是今日你替我解圍的謝禮。
”
今日這場鴻門宴,原是因宋瑾瑜而起,唐書玉不過是被他牽連,先前宴會上,若非有唐書玉那番應對,不出幾日,宋瑾瑜吃軟飯的笑話便會愈演愈烈,直至人儘皆知,有了唐書玉今日那番話,吃軟飯這種言論,便成了他們之間的夫夫情趣,佐證二人恩愛情深,非但不是笑話,反而是美名。
唐書玉彷彿被這聲音霎時驚醒,他一把奪過蓮花,低頭背過身去。
“一朵白蓮而已,也算謝禮麼?堂堂宋家三郎,何時出手這般吝嗇?”
他抵著頭,掩著麵,無人聽見他胸膛心跳加速,也無人瞧見他眼底彷彿如那被宋瑾瑜驚擾的湖水,泛起陣陣漣漪。
宋瑾瑜傾身低頭,湊到唐書玉麵前:“那唐小公子想要我如何道謝?”
唐書玉以扇相隔,掩住麵上緋色:“既是道謝,自然是自己想的最誠心。
”
宋瑾瑜又將頭轉去唐書玉另一側,“宋三愚鈍,還請唐小公子提點。
”
唐書玉見他麵上笑意盈盈,好似調戲,不……分明就是調戲!
心下微微羞惱,一時未經思考道:“那將《逐風記》先給我看。
”
宋瑾瑜麵色一變,一口拒絕:“不行!”
唐書玉不笑了,緋色散了,心也靜了,羞惱羞惱,竟隻剩惱了。
他雙目圓睜,瞪著宋瑾瑜:“小氣!”
宋瑾瑜一把將他抱起,作勢要將他的腳往湖裡放,“說誰小氣?”
唐書玉心頭一跳,當即轉身抱緊他,嘴上仍是不饒人:“就是你!就是你小肚雞腸!”
宋瑾瑜威脅他:“信不信我將你丟下去?”
唐書玉比他更大聲:“敢讓我鞋子沾上一滴水,你就死定了!”
二人嘻笑打鬨,苦了撐船船伕,全程緊張兮兮地盯著二人,既怕這二位貴人一個不小心掉下去,又怕他們動作太大,導致船翻,直到看著二人消停下來,才稍稍放心。
站著終究累人,玩了一會兒後,二人紛紛在船上躺下。
天上雲層悄然散去,霞光傾照,天光灑在身上,暖意融融,湖水寧靜,小舟輕遊,白鷺泛湖飛鳴,非但不吵,反而暈染幾分來自山水自然的安寧。
本是躺著休憩的二人,竟當真披著霞光,乘著湖水,在這自然之景中靜靜睡去。
荷葉遮蓋住他們的臉,青玉白蓮臥在他們中間,分彆吻著二人臉側,皎潔靜謐,竟也算同枕共眠。
船伕將船撐得更穩了。
岸上某處,偷看的幾人紛紛轉頭看向孟六,臉上滿是無語與質疑。
“不是說是假的嗎?”
“這就是你說的假裝恩愛?”
離湖較遠,他們雖聽不見船上二人的說話聲音,可他們長了眼睛。
他們眼睜睜看著那二人在船上飛葉摘花,看著那二人嬉笑**,看著那二人相擁同眠,那般生動鮮活的舉止情態,若說是裝的,那也太侮辱他們的眼睛了。
被質問的孟六默默抹了把臉。
該死的宋瑾瑜唐書玉!
說好的青梅竹馬呢?說好的非君不嫁呢?怎麼不過成了個親,就全然變了個樣?!變心速度也太快了吧?!
原來深情是你們最大的騙局!
那怎麼換作彼此,就不一樣了?
所以還是裝的吧?裝的吧?裝的吧?
孟六咬牙,賭氣般詛咒:“他們不會長久的!”
其他人無語凝噎,百無聊賴地離開。
“我們還是走吧。
”
“散了,都散了。
”
孟六著急:“彆走啊,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