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霧氤氳,案香嫋嫋。
正房內,辛苦從宴會上贏來的《逐風記》被擺放在桌上,而它的左右兩側,正站著這屋子的兩位主人。
唐書玉與宋瑾瑜各自一手壓著一半書冊,目光銳利看著彼此,毫不退讓。
自回來後,宴會上同仇敵愾的二人,因為這本書再次站在了對立麵。
《逐風記》隻有一本,要看的人卻有兩個,誰先誰後,如何分配閱讀時間,便成了問題。
在船上索要優先權無果後,唐書玉回府與宋瑾瑜就著這事展開了辯論。
唐書玉擰眉:“此次宴會,你本就欠我一個人情,如今正好相抵。
”
宋瑾瑜嚴肅:“半個,一半已用白蓮相抵,剩下一半想要這本書,卻還不夠。
”
唐書玉理直氣壯:“當日在宴會上,你可是眾目睽睽之下,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是為我贏這本書。
”
宋瑾瑜禮貌微笑:“權宜之計罷了,你當時也說願意讓我吃軟飯,莫非也要當真?”
唐書玉心說做你的白日夢去。
宋瑾瑜見他一時無話,笑著從唐書玉手中搶過《逐風記》,語氣悠悠:“好教夫郎知道,這是我親自下場贏來的彩頭,我先看它,本就是理所應當。
”
見他正要抬步悠哉前往書房,唐書玉忽然一把抓住宋瑾瑜的胳膊,目光灼灼看著他。
宋瑾瑜神色警惕:“你做什麼?”
唐書玉仰頭說道:“那日出門之時,你便與我約好,若贏了彩頭便與我對半共享。
”
宋瑾瑜臉色一僵。
唐書玉乘勝追擊,振振有詞道:“那是去之前便做好的約定,理應優先於之後的一切,說好的對半共享,隻能多,不可少。
”
宋瑾瑜皺眉。
宋瑾瑜抿唇。
宋瑾瑜抓緊了手中的書。
片刻後,他終是緩和了麵色,對唐書玉露出一個熱情和善的笑容。
“先前是我想岔了,你我本就是夫夫一體,一本書罷了,理應一起看纔是,夫郎以為呢?”
唐書玉見好就收,同樣微微一笑道:“夫君所言甚是。
”
二人對視一眼,默契達成一致意見,一起看,便不必分先後了。
於是乎,一刻鐘後,二人並排躺在榻上,身邊擺放著各自喜歡的茶果點心,微微側身對著彼此,腦袋湊在一起,翻開了那本書。
剛開始二人看得認真,屋內無人說話。
然而這樣的安靜並未持續多久,很快便被打破。
“你彆翻這麼快啊,我都冇看完。
”
“……”
“吃石頭有什麼好看的,再給我瞧瞧前麵那一頁,那副小圖畫得不錯,真想看看原版真跡是什麼模樣。
”
“……”
雖是一起看同一本書,但兩人看書速度不同,喜歡的側重點也不同,看了一個時辰,纔看了不過十來張。
到了後麵,翻頁的速度更是越來越慢,不知何時開始,唐書玉眼皮越來越重,宋瑾瑜也偷偷打了幾個哈欠。
悄悄看一眼對方,見到對方仍在看,不得不也強撐精神繼續看下去,免得自己進度落後。
直到二人舉著書的手漸漸放低,內容也遲遲冇有翻到下一頁……
咚!
腦袋碰到一起的動靜,瞬間將兩人驚醒,宋瑾瑜掩飾性輕咳兩聲,唐書玉努力睜圓眼睛。
宋瑾瑜試探提起:“這麼晚了,左右今日也看不完,不如先收著,改日再看?”
唐書玉立馬同意:“可以,書放我這兒。
”
宋瑾瑜當既反對:“不行。
”
唐書玉瞪他:“你想偷看?”
宋瑾瑜回瞪:“怎麼不說你想偷看?”
二人誰也不信對方,僵持片刻,還是前來換茶水的金枝提了個好主意。
“公子不是有個帶鴛鴦鎖的箱子?要兩把鑰匙才能打開,您與姑爺一人拿一把,不就行了?”
兩人對視一眼,最終無奈接受這個提議。
他們親眼看著書被放進箱子裡鎖上,鑰匙給了他們一人一把。
宋瑾瑜警惕地看他:“箱子我讓人放去書房,你不會偷看吧?”
唐書玉一本正經:“怎麼可能!冇你的鑰匙,我怎麼偷看?!”
宋瑾瑜聞言鬆了口氣,好似真的放下心來,遂轉身去更衣。
待他出了門,唐書玉臉上的正經瞬間變成狂喜。
哈哈想不到吧,他還有備用鑰匙!
剛踏出門的宋瑾瑜瞬間變臉,他肯定有鑰匙!
還好自己藏了一手。
唐書玉扒著門,見宋瑾瑜當真去更衣,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偷溜進書房踩點。
他未必要偷看,但能不能偷看,與想不想偷看,是兩回事。
想到自己可以隨時打開看書,而宋瑾瑜卻隻能等他一起,唐書玉便心情愉悅,腳步輕快。
然而他將書房肉眼可見的地方都掃視了一圈,卻都冇看到裝書箱子的影子。
又走了一圈後,唐書玉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箱子被人藏起來了。
“宋!瑾!瑜!”
淨房裡,宋瑾瑜脫掉衣服,躺進熱水裡,渾身舒暢。
爽!
至此,兩人共同看《逐風記》這事便定了下來,幾乎成了每日必做的固定項目。
旁人不知他們看的什麼書,訊息傳出去,宋家其他人都覺得這個親成得好,都能一起看書上進了。
固定幾日一回的團圓飯上,長輩們將他們誇了又誇,直誇得二人既莫名其妙,又麵紅耳赤。
待到下來一問,得知前因後果,兩人沉默了。
唐書玉猶猶豫豫:“要不……你這幾日多讀幾本正經書?”
宋瑾瑜禮貌微笑:“好啊,我們一起。
”
唐書玉謙虛推讓:“這種好事就不必分享了……”
宋瑾瑜搖了搖頭:“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丟下你,我還有何臉麵做你夫君。
”
二人對視片刻,最終紛紛彆來臉去。
唐書玉低頭:“你最近都很少出門見那些狐朋狗友,已經很聽話了。
”
宋瑾瑜輕咳:“你也是,最近一直在看書增長見識,很用功呢。
”
兩人看著彼此,目光盈盈,是啊,他們已經很乖很努力了!
他們可是在看書呢!
懷著這樣的念頭,二人倒是將閒書看得更加理直氣壯了,增加閱讀進度,已經成了日常。
然而這日到了二人約定的閱讀時間,宋瑾瑜卻遲遲冇看到唐書玉的身影。
尋常跟在唐書玉身邊的金枝也不見人影,他隻好問銀葉:“你家公子呢?”
銀葉忙回:“回郎君,公子與溪哥兒約好,今日一同逛街,這會兒應當去了溪哥兒的院子。
”
溪哥兒便是宋瑾瑜二哥的孩子。
“他都不同我說一聲。
”宋瑾瑜不悅道,虧他還等著與他一起看書。
銀葉冇說話,自公子成婚後,他們這些人最先學會的便是不在兩位主子之間的事上隨意多嘴。
他們旁觀著,可是瞧得一清二楚,這二人雖時有吵鬨,關係卻並未因此而惡化,反而越發熟悉親近。
這大概就是旁人說的,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吧,銀葉想。
“行了,你下去吧。
”宋瑾瑜隨意將人打發走。
待人出去後,他關上門,雙眼掃視屋中,眼中似有興致勃勃的光芒。
說好的看書時間,你卻要與人逛街,都不同我說一聲。
唐書玉不經他同意便改變計劃,他今日不看,自己可冇說。
既如此,可就怪不得他。
懷著這樣的念頭,宋瑾瑜開始在屋中翻找起來。
先是妝奩,然後衣櫃,再找衣櫃……宋瑾瑜將唐書玉平時最常用的東西都找了一遍,卻都一無所獲,麵上的竊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與皺眉。
在哪兒呢?
該不會被他隨身戴在身上吧?
可看唐書玉一日換三套衣服,連荷包都不戴重樣的模樣,隨身攜帶不是很麻煩?
宋瑾瑜不覺得唐書玉會那樣做,然而在遍尋無果後,心中對他隨身攜帶鑰匙的懷疑也不得不提升。
宋瑾瑜找累了,無奈坐回床邊,手撐著唐書玉的枕頭。
嗯……?
他緩緩轉頭望著枕頭,手用力往下按了按,正想將它拿起來,卻聽見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不是金枝,不是銀葉,不是任何在院中伺候的下人,而是唐書玉,隻有唐書玉。
宋瑾瑜心中驚覺自己對對方的腳步聲那樣熟悉的同時,視線又在剛剛被自己搜刮過一番的地方轉了一圈。
打開的妝奩,壞了位置的首飾,略有些淩亂的衣櫃……
完了!
唐書玉進來,必定會以為他是言而無信偷鑰匙,可分明是他自己失約在先!
隻是此情此景,宋瑾瑜再有理,也變得冇理。
顧不得思考唐書玉為何冇出門反而回來,宋瑾瑜不想被抓住把柄,於是千鈞一髮之際,他翻身利落一滾,瞬間滾到床帳之後,藏住身形。
唐書玉推門進來。
風動拂簾,正好遮掩了方纔的動靜。
宋瑾瑜緊張地隔著床帳偷偷看唐書玉。
其實剛剛藏起來,他就後悔了。
這本就是他的屋子,他在纔是應當,便是唐書玉發現那些翻找的痕跡又如何。
隻要他不承認,那便無事發生。
偏偏他自己做賊心虛,還冇見到人,就先藏了起來,此時若是再出去,便更顯得鬼祟可笑了。
更糟糕的是,也不知唐書玉何時出門,卻對方一直不出去,他豈不是要一直躲在這兒?
想到那種場景,宋瑾瑜就恨不能一頭撞回唐書玉進門之前。
不過很快,宋瑾瑜便鬆了口氣。
好訊息,唐書玉並未發現自己的東西被翻找過,或者說,他的注意力並未分到這件事上。
他正在專心為自己挑選衣裳首飾,作為今日逛街的裝扮。
宋瑾瑜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
怎麼就忘了呢,以對方的性情習慣,出門必定要換衣裳,他竟一時冇想到。
完了,以宋瑾瑜對唐書玉的瞭解,對方換身裝扮,最少也要半個時辰。
宋瑾瑜蹲不住了,乾脆坐了下來,準備著接下來的持久戰。
一盞茶過去了……
宋瑾瑜靠著床。
一刻鐘過去了……
宋瑾瑜支著頭。
一柱香過去了……
宋瑾瑜的頭開始向下垂。
半個時辰過去了!
“完美!”
宋瑾瑜猛然抬頭,昏沉的腦袋被這聲歡呼驚醒。
他心中大鬆口氣,終於要結束了!
他趴著床沿,靜等唐書玉離開。
然而等著等著,唐書玉還冇走。
宋瑾瑜:……?
他隔著床帳看唐書玉。
看他自各種角度照鏡子,看他對著鏡子各種誇讚自己如何美貌,看他對著等身高的穿衣鏡旋轉、起舞……
他竟跳了起來!
一邊跳,一邊洋洋自誇。
他笑盈盈地對著鏡子自言自語。
“世上最美的人是誰?”
“是你,唐書玉。
”
“世上最可愛的人是誰?”
“還是你。
”
“世上最聰明的人是誰?”
“是你,是你,還是你!”
“你就是這麼美……”
“怎麼能這麼美……”
在宋瑾瑜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唐書玉自娛自樂攬鏡自照自賣自誇了小半個時辰,這才收斂神色,調整表情,邁著蓮步翩然而去。
聽著清晰的關門聲,說話聲,腳步聲,紛紛離自己遠去,宋瑾瑜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姿勢和表情一動不動。
不知過去多久,他才彷彿被按下開關,趴在床上笑了起來。
從無聲地笑,到艱難忍笑,再到笑出聲來,然後哈哈大笑,最後笑滾在床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