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家住了一晚,第二日,唐宋夫夫便各懷心事地回到宋家。
宋瑾瑜揣著那本圖冊,在書房裡走來走去,將書房上下裡外都看了個遍。
藏在哪兒呢?
既要不突兀,又要不容易被人發現,宋瑾瑜皺眉尋找良久,最終,目光落在那一排排的書架上。
藏起一棵樹的最好辦法,便是將它放在森林中。
藏起一本書的最好辦法,自然是將它藏在無數本書中。
宋瑾瑜書房裡的書,自他不再進學後,便成了擺設,平日裡難得翻上一回,倒讓他忽略了過去,此時再見,卻是雙眼一亮,隻覺得此乃絕妙的藏書之地。
他在書架中穿行,將那本儲存雖好,卻也能瞧出是經常翻看的圖冊,放進一堆與它新舊差不多的書籍中,拍了拍手,滿意離去。
臥房,唐書玉視線在屋中翻找,衣櫃?不行,他換衣勤,這裡每天都有好些人開關幾次。
梳妝檯?也不行,這裡都是珠釵首飾,金枝他們看得緊不說,放本書還顯得突兀。
箱籠?也不行,不夠隱蔽。
床上床下?每日都有人清理。
思來想去,唐書玉最終將目光落在自己的枕頭上。
他看了看書,又看了看枕頭,麵上漸漸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
他將打開枕套,將圖鑒塞了進去,又將圖鑒壓在床上,自己枕了上去。
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白日有他看著,無人敢在未經他允許時碰他的東西,晚上他枕著枕頭,無人能在不驚醒他時看見圖鑒,他與宋瑾瑜也不共用枕頭,如此,便無人發現了!
唐書玉得意地拍了拍枕頭。
他就是這般貌美又聰慧!
*
碧湖園
柳岸林景,清荷漪漪。
碧湖園乃京城數得上名號的景觀園林,隻要出錢,便能在此舉辦宴飲,接待客人。
這裡人美景美味美,自然價格也很美,不過訂個一兩日,便要一日千金。
園中婢子身著紅粉柳綠,嫋嫋婷婷穿行其中,上茶佈景,麵帶微笑,身姿婀娜,讓人瞧著便賞心悅目。
客人們陸續到來,場麵隨著時間逐漸熱鬨起來。
“孟兄,你給宋三發了請帖,他可說了來還是不來?”一名雪衣郎君見到來的人中,遲遲不見宋瑾瑜身影,心中難免憂慮。
“要我說,他如今正值新婚,正是與新夫郎情意綿綿,如膠似漆的時候,不來纔是應當。
”有另一人道。
他們成婚比宋瑾瑜早,自是經曆過剛成婚時,與妻子夫郎濃情蜜意時,恨不能下不了床,更何況出門看早已經看厭的幾張臉?
今日東道主,也是提出要請宋瑾瑜來赴鴻門宴的孟六聞言,自信滿滿道:“今日我給出的彩頭,可是辛道人耗費三十年時間遊曆,又耗費十年時間寫的《逐風記》最後一冊,他必不會缺席。
”
紈絝不愛讀書,說的自然是正經書,除此之外,總有一些書籍,是哪怕不愛讀書之人,也會想要看一看的,比如話本,又比如遊記。
前朝辛道人所著的《逐風記》,便是遊記中的頂刊頂流,其中地域之廣,風俗見聞之豐富,是其他書遠不能及,更何況那辛道人性情灑脫,文筆風趣,簡簡單單的事情,在他筆下也變得頗為有趣。
因此,一經刊印,《逐風記》便火爆不已,隻可惜出到最後一冊時,辛道人去世,最後那一冊還未刊印,原稿僅存在於他弟子手中,後雖也有流傳,卻數量稀少,一本難求。
而如今孟六願意拿出來,顯然也是下了血本,畢竟今日之前,誰也不知道孟家竟還有這本書。
說著,他笑容意味深長:“更何況,若是他今日不來,我還當他們夫夫你儂我儂,若他來了,不正說明夫夫新婚,還不如一本書嗎?”豈不更惹人嘲笑?
然而他笑完,卻冇聽見他人附和之聲,抬眼一看,卻見眾人不知何時已經圍了上來,目光更是如狼似虎,孟六心中一驚:“你們做什麼?”
“好啊,原來你還有這種好東西,竟也不肯與我們兄弟分享,孟六,你可真大度啊!”眾人說得咬牙切齒。
“就是!咱們兄弟多年,終究是錯付了!”
孟六被眾人圍著,心下暗暗後悔,早知道就不顯擺了,如今看來,今日不僅要給宋三一本,這些人恐怕人手冇有一本,今日是出不了碧湖園的。
他正要舉手告饒,餘光卻忽然瞥見什麼,當即雙眼一亮:“各位等等……今日正事當前,一切都先放放,之後在下必定會讓各位如意,眼下最要緊的人已經到了!”
眾人循著孟六的視線看去。
卻見有兩人隨著婢子指引前來,二人皆是一身雪青煙紫,衣袂隨風,薄衫輕盈,金光鑲嵌,如塵似霧,矜貴皎然。
同色帷帽戴在宋瑾瑜身側之人頭上,遮住容顏,唯有輕紗拂麵,朦朧夢幻,若隱若現。
二人相攜而來,時不時含笑側頭,低聲輕語,宛若神仙眷侶,般配莫名。
眾人看得失神,卻不知,他們眼中的神仙眷侶,此時正在含笑輕語的二人說的卻不是他們以為的夫妻蜜語。
宋瑾瑜:“都說讓你快點,你還磨磨蹭蹭,人都到齊了。
”
唐書玉:“又冇遲到,你急什麼……他們為何這麼看著我們?我們應當冇遲到……?”他說著,語氣都有些遲疑了。
宋瑾瑜見狀也覺不對,低頭看一眼自己這身被唐書玉強行要求的衣裳:“定是你選的衣服!出門在外,我從不穿這種衣服,庸俗。
”
他也穿過紫色,但從冇有如今日這般高調奢華。
唐書玉在帷帽下翻了個白眼。
“冇眼光!”
小話說完,二人也到了目的地。
“你們愣著做甚?莫得出門走的急,將魂魄落在家中了?”宋瑾瑜皺眉看著眾人。
眾人聞言回神,勉強笑著去搭宋瑾瑜的肩,“幾日不見,你這張嘴功力見長啊。
”
宋瑾瑜心道,也不看看他每日受誰的耳濡目染。
他微微側身,偏讓幾分,露出身後之人,“這位是我夫郎,姓唐。
”
幾人也參加過他的婚宴,也見過唐書玉,隻是冇看清樣貌罷了。
此時紛紛拱手對唐書玉道:“還未恭喜二位新婚燕爾,喜結連理。
”
唐書玉抬手取下帷帽,露出略施粉黛,卻已經風華絕代的容顏,他朝眾人淺淺一笑:“多謝諸位郎君,書玉也曾聽夫君說,諸位郎君是他至交好友,今日一見,果然所言非虛。
”
時間彷彿凝滯片刻,眾人望著唐書玉的容顏,半晌方纔有人出聲:“哈哈,冇錯,我們與瑾瑜可是從小相識的好友,弟夫既與瑾瑜成了婚,日後便也是我們好友了,今後相邀賞玩,切莫推拒!”
未嫁之前,雖也能參加年輕未婚郎君娘子們舉辦的宴會,但到底有些有些拘束,如今成了婚,倒是不必那般拘謹了,這也算成婚的好處。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
眾人請的是宋瑾瑜夫夫,自然不好隻讓他們一對夫夫來,如今在場,但凡成了親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帶了自家夫人夫郎,隻是郎君們是一邊,內眷們又在另一邊罷了。
如今唐書玉見過人,介紹了身份,便與宋瑾瑜分開,往內眷們走去。
內眷們來之前便聽過夫君提點,知道今日要做什麼,此時見到唐書玉,便待他十分熱情。
唐書玉亦是口才極佳,與他們哥哥姐姐地稱呼起來,雙方迅速聊到了一起去。
隻是聊著聊著,唐書玉心下有些不耐了,說好的比試贏《逐風記》,比試呢?為何還不開始?
另一邊,被狐朋狗友們把話題東拉西扯想帶到唐書玉身上的宋瑾瑜也漸漸神色不耐,怎麼還在聊?有什麼好聊的?說好的比試呢?彩頭呢?
是的,唐書玉與宋瑾瑜,今日便是為《逐風記》而來,二人看見那張請帖,目光不約而同看著請帖上《逐風記》三字發光時,才發現對方竟是同好。
他們看著請帖,當即一拍即合、狼狽為奸……呸!決定赴宴。
然而來了之後,見其他人遲遲不進入正題,二人紛紛不耐煩。
大約是二人麵上的神色漸漸明顯,其他人心下以為自己方纔的話術奏效,繼續再接再厲,逐漸不再遮掩。
其實心思根本不在此的二人:“……”
“宋三夫郎,宋三郎君如今成了家,可有想過何時立業?”
“是啊,男子建功立業,方能成為一家之主,為咱們掙得榮譽臉麵,從前隻他一人時,可以不上心,如今既娶了你,又怎能繼續碌碌無為,仰求家族庇佑。
”
唐書玉隻覺莫名,心說你們夫君是建功立業了,還是冇受家族庇佑了?
是他許久冇出門,不知時下風氣,竟連吃父母家族軟飯都不許了?
從前啃老、正在啃老、今後也打算啃老的唐書玉無法理解。
其他人不知唐書玉所想,見他皺眉凝思,還當他心有所感,對宋瑾瑜心生不悅,心中一笑,繼續挑撥離間。
“不過,這也不是宋夫郎能決定的,從前宋郎君的親表姐,寧家小姐,如今的太子良娣,也曾對宋郎君百般勸進,卻都收效甚微,那時宋郎君待寧良娣極好,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記著她一份,可就是這般,也未能勸導成功,可見是本性難移,宋夫郎也不必掛懷。
”
唐書玉:“……?”
他便是再不用心,此時也反應過來了,當即眸光微凝。
幾人還在繼續:“我倒是理解寧良娣的心思,宋郎君生性瀟灑,非常人所能配,可惜了宋夫郎,宋郎君那樣無作為,無擔當的紈絝,不配宋夫郎這樣的美人。
”
上麵那麼多話,唐書玉隻認同這最後一句。
但……宋瑾瑜配不配,都是他如今的夫君,彆人豈能隨意指摘?
有人還在道:“宋家心思玲瓏,也不知走了怎樣的好運,竟能在失去寧家這門婚事後,又定下宋夫郎這樣的好婚事,宋夫郎成親之日的盛景,我們也看了,宋夫郎嫁妝豐厚,有你在,宋郎君日後便是被分家,後半生也必然生活無憂,什麼便宜竟都叫他們占去了。
”儼然一副站在唐書玉的角度,為他說話的模樣。
唐書玉雙眼一眯。
另一邊,宋瑾瑜也聽了一耳朵讒言。
幾人輪番在宋瑾瑜耳邊叨叨。
“唉,宋兄,我等也不知,短短兩月內,竟發生這麼多大事,若你當初將這些事早早告知我們,說不定我們還能想辦法扭轉乾坤,為你留下寧家姑娘,你也不至於……不至於娶了那唐家哥兒。
”一人故作哀歎道。
宋瑾瑜心中嗬嗬,告訴你們?告訴你們又如何?還能幫我把新太子砍了不成?大哥都做不到的事,與他們說又有何用?
“唐家哥兒不懂詩詞歌賦,不會琴棋書畫,娶這樣的夫郎,委屈宋兄了。
”
他是不懂,難道你們就很懂嗎?都是狐朋狗友,誰不知道誰?
“宋兄大概不知,當日婚禮過後,京中便有流言說宋兄明為娶夫,實為入贅,宋兄兄長大約早便想要分家,才為宋兄尋了這樣一門親事,宋兄如今在京城,已經是成了大名鼎鼎的軟飯兄。
”
宋瑾瑜眼眸一沉。
幾人含笑暗暗對視一眼,最後道:“我等自然相信宋兄,隻是口說無憑,還是有真憑實據纔好,碧湖園一日千金,宋兄今日可定要好生表現,洗刷汙名纔是。
”
宋瑾瑜看著眼前眾人,忽而笑了。
他說呢,這群人最愛熱鬨,何時這般好心。
原來是鴻門宴啊。
他轉頭看向唐書玉,二人四目相對,遙遙相視一笑。
再次轉頭,唐書玉麵上已然掛上了溫柔淺笑,對內眷們道:“有勞幾位夫人夫郎關心,不過婚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於書玉而言,一個日日忙碌正事,在官場汲汲營營,無心後院的夫君,遠遠不如能夠與我一同玩樂,誌趣相投,日夜相伴,隨時陪在我身邊的夫君。
”
“不求他功成名就,隻求他相伴相隨,而這,夫君已然做到了。
”說著,唐書玉溫柔一笑。
眾人麵上神色微頓,想到自家時常不著家,便是回了家,也與他們大多無話的夫君,心口一疼,宛如中箭。
另一邊,宋瑾瑜也正對其他人道:“夫郎他很好,雖不通詩文,卻並非不明事理,我家中上下都對他十分喜愛。
”
“他不會詩詞歌賦,紅袖添香,卻會親自為我打理日常衣物,今日這一身,便是他讓人準備,說是夫夫一體,自然穿的也要相配才行。
”宋瑾瑜說著,還笑著在眾人麵前轉了一圈,昭昭雪青,雲霞織錦。
眾人紛紛牙酸,冇眼去看。
心道:日常起居,衣食住行,本就是婚後夫郎應儘之責,有何可炫耀的?
那邊,唐書玉也正以扇遮麵,含羞帶怯道:“夫君潔身自好,從前身邊並無侍奉之人,成婚之後,也許諾我日後再無旁人。
”
相信宋瑾瑜日後也不會想與誰敦倫。
夫君後院都有美妾的幾人:“……”夠了,不必再說了,他們認輸。
“且他惜我憐我,擔心我有孕傷身,還與我說,何時有子嗣,是否有子嗣,都不要緊,便是日後我……他也不會為子嗣另娶續娶。
”
廢話,宋瑾瑜若是知道他不生,怕不是要舉雙手雙腳讚同。
聽到此處,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嫁人生子,綿延血脈,本是世俗常理,宋夫郎莫不是為了顏麵而妄言。
”
唐書玉眉間輕蹙,“書玉所說句句屬實,若夫郎不信,大可將我夫君喚來,親自問詢。
”
眾人一噎,雖都不信他所言,可若因這等小小口角而去詢問,又顯得心胸狹隘,斤斤計較。
場麵一時僵持。
另一邊,宋瑾瑜也正說到要緊處。
“我夫郎嫁妝豐厚,且為人熱情,出手大方,對我更是毫不吝惜。
”是的,毫不吝惜他,新婚夜還能將他趕出去。
“至於吃軟飯……”宋瑾瑜灑然一笑,端的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坦然自若,略帶一分噁心死人的靦腆道,“我想,即便我當真吃軟飯,我夫郎也會樂意之至。
”
見幾人一副想說什麼又不好說,生生憋在心裡的模樣,宋瑾瑜微微抿唇,十分好心道:“若是不信,我夫郎就在那兒,諸位大可以親自問他。
”
宋瑾瑜輕輕偏頭,便正好與唐書玉看過來的視線對上,二人遙遙對望。
……
眾目睽睽下,下一刻,唐書玉便起身,快步行至宋瑾瑜麵前,抱住他的胳膊,甜膩膩喚了聲:“夫君……”
宋瑾瑜心肝兒一顫,好在也不是第一次聽,迅速穩住表情。
他含笑詢問:“怎麼了?”
唐書玉看了眼正往這邊來的諸位內眷:“我與幾位夫人說,夫君不在意子嗣,無論日後我有無所出,你也不會納妾不會另娶。
”
“夫人們卻不信。
”
宋瑾瑜一愣,隨後一喜,哈?不要子嗣?竟還能如此?
也對,他上頭兩位兄長,膝下兒女哥兒皆有,宋家又不缺他傳宗接代,既如此,他不生也無妨。
天才!
被打開新世界大門的宋瑾瑜看向唐書玉的目光堪稱含情脈脈,其中喜愛半點不摻假。
“夫郎說的對,我在家中排行最小,傳宗接代這等事,自有兩位兄長,我有無子嗣也無妨。
”
假的吧?一定是唐書玉不能生,或者宋瑾瑜不舉吧?眾人暗暗揣測。
宋瑾瑜也冇忘記自己,他對唐書玉道:“書玉,若是我一直如如今這般不爭氣,無法建功立業,隻能由你供養,你可會覺得委屈?”
啥?由我供養?吃我軟飯?你誰啊你?
不過話又說回來,若宋瑾瑜吃他軟飯,豈不是就要對他卑躬屈膝,言聽計從?他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若是如此,那也並非不行,左右多養一個人而已,他還能養不起?
思及此,唐書玉滿麵歡喜地撲進宋瑾瑜懷裡,“若是有那一日,夫君整個人便都是我的了,我高興還來不及。
”
“建功立業、頂門立戶,自有兄長小弟,他們是受人敬佩的大人物,書玉卻隻願夫君做我一人的夫君,日日夜夜,暮暮朝朝,永不分離。
”
內眷們眼睛都紅了,為何冇讓他們遇上這樣的夫君?這樣的夫君竟是宋瑾瑜?那個曾經誰也看不上的紈絝?老天眼瞎了嗎?
酸!好酸!酸死了!
郎君們心中翻湧,他爹的!到底誰能來把火燒死這倆貨!
豪富,大方,貌美,熱情,甜蜜,宋三能娶到這樣的夫郎,老天爺當真有眼無珠!
他們本就不是什麼謙謙君子,此時被這二人虐得體無完膚,幾乎維持不住麵上表情。
宋瑾瑜:“我雖不比兄長,但憑些小本事,博夫郎一笑還是能做到,今日來此,本就是為夫郎贏那《逐風記》。
”
說著,他轉頭看向孟六,禮貌一笑:“孟兄,可否圓我一點小小心願?”
比試呢?快來啊!
懷中的唐書玉雙眼一亮,當即抬頭也看向孟六,“孟六郎君,夫君今日借花獻佛,真是多虧了您,書玉便先在此道聲多謝。
”
他的書!他的書!
夫夫二人齊齊望著孟六,兩雙眼睛璀璨如星,熠熠生輝。
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熟悉的,彷彿被惡狼盯上的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