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能洞穿人心。她步履輕盈,走到櫃檯前,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朝奉,又落在櫃檯上的金判和沈墨身上。
“福伯,起來吧。”她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吳儂軟語口音,卻自有一股鎮定人心的力量。她轉向沈墨,微微頷首:“這位官爺,下人不懂事,驚擾了。此物確係倭國金判,多為東瀛浪人或海商攜帶,在東南沿海私下流通。官爺若想追查來源,堵是堵不住的。”
沈墨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帶著審視:“姑娘是?”
“小女子蘇芷,是這間鋪子的東家。”女子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並無懼色,“官爺錦衣衛查案,想必是為這金判背後的勾當。恕我直言,京師之地,此物罕見,多是些達官顯貴府上流出,或是某些海商巨賈帶來打通關節之用。但若論其源頭……”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多在海上,在那些官家水師巡邏不到的地方,有些船,掛著琉球、占城甚至佛郎機的旗子,走的卻是見不得光的航線,運的也不僅是絲綢瓷器。”
秘密航線!沈墨心頭一震。蘇芷的話,如同黑暗中劃亮的一根火柴,瞬間照亮了他之前未曾想到的方向。嚴黨的金判,倭寇的精準襲擊,海防圖的泄露……這一切的背後,是否存在著一條甚至多條避開朝廷監管、連接著倭寇與某些大明內部勢力的海上暗道?
“姑娘似乎對這些‘見不得光’的航線,頗為瞭解?”沈墨盯著蘇芷的眼睛,試圖從中分辨真偽。
蘇芷淡然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苦澀:“家父生前常年在海上討生活,小女子耳濡目染,略知一二罷了。官爺若真想追查,與其在京師大海撈針,不如去源頭看看。東南沿海,尤其是寧波、泉州、廣州外海,島嶼星羅棋佈,水道錯綜複雜,總有些地方,是陽光照不到的。”她說著,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那枚金判,“有些航線,連海圖上都未必標註,卻比官道更快,也更……危險。”
沈墨沉默著。蘇芷的話,資訊量極大。她不僅點出了金判可能的流通渠道,更暗示了存在官方海圖上冇有的秘密航線!這恰恰與他在兵部存檔海防圖與殘捲上發現的差異——那條被刻意抹去的舟山隱秘水道——形成了可怕的呼應!嚴黨通過秘密航線與倭寇勾結?還是另有其人?
他收起金判,深深看了蘇芷一眼:“多謝姑娘指點。今日之事……”
“官爺放心,”蘇芷微微欠身,“小女子隻是說了些道聽途說的閒話,當不得真。這鋪子,也隻想安安穩穩地做生意。”
沈墨不再多言,轉身帶著親隨離開當鋪。夜風更冷了,吹在臉上如同刀割。袖中的金判依舊冰冷,但蘇芷的話語,卻在他心中點燃了一簇危險的火焰。秘密航線……這或許就是解開整個迷局的關鍵鑰匙!嚴黨的黃金,徐階的警告,倭寇的試探,還有那半本指向瀝港的殘卷……所有線索,都隱隱指向了東南那片波濤詭譎的海疆。
回到北鎮撫司值房,沈墨關緊房門。他再次拿出那枚金判,就著燭光,用一張薄如蟬翼的宣紙覆在其上,用炭筆輕輕拓下那月紋水波的圖案。紙張上,詭異的圖案清晰顯現。他凝視著這圖案,又想起蘇芷那雙清澈卻彷彿能看透迷霧的眼睛。
他將拓片湊近燭火。火苗舔舐著紙張邊緣,迅速蔓延,將那枚象征財富與陰謀的金判圖案,連同蘇芷透露的秘密航線資訊,一同化為灰燼。火光跳躍,映照著沈墨沉靜而堅毅的臉龐,也映照著桌案上那張白紙,上麵“棋局”二字,在明滅的光影中,顯得愈發深沉莫測。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東南海疆的秘密航線,將成為他下一步必須踏足的關鍵戰場。
第四章 血色海疆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抽打在臉上如同針紮。沈墨裹緊了身上的玄色鬥篷,策馬行進在泥濘不堪的官道上。他身後,是蜿蜒如長蛇的輜重車隊,沉重的木輪碾過凍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押送軍餉赴浙的差事來得突兀,旨意由兵部直接下達,甚至跳過了錦衣衛的常規流程。嚴世蕃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在沈墨腦海中一閃而過——這究竟是調虎離山,還是借刀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