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或是想將他支開,方便在京師做些手腳?蘇芷那句“東南海疆,陽光照不到的地方”言猶在耳,此行,或許正是深入虎穴的機會。
越往南行,戰爭的陰雲便愈發濃重。沿途村鎮凋敝,十室九空,僥倖留下的百姓麵黃肌瘦,眼神裡充滿了驚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和血腥氣,混雜著冬日濕冷的泥土氣息,令人作嘔。抵達杭州府地界時,眼前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殘破的城牆佈滿刀砍斧鑿的痕跡,幾處豁口用沙袋和木柵草草堵住,城頭上巡弋的士兵衣衫襤褸,手中的兵器也顯得陳舊不堪。城外田野荒蕪,被踐踏過的莊稼地裡,偶爾能看到尚未完全掩埋的屍骸,引來成群的烏鴉聒噪盤旋。
沈墨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此行名義上是押送軍餉,實則身負密令,暗中查探東南倭患實情及海防圖泄露的線索。眼前的景象,比任何塘報上的文字都更具衝擊力。
他被引至錢塘江口一處前沿衛所。營寨依山而建,木製的寨牆多處破損,用粗大的樹乾勉強支撐著。營內氣氛壓抑,傷兵的呻吟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沈墨在營中行走,目光掃過那些蜷縮在草蓆上的士兵,他們大多麵色灰敗,眼神空洞,斷臂殘肢處裹著滲出血汙的肮臟布條。一個年輕的軍士靠坐在牆根,抱著一條齊膝斷掉的腿,眼神呆滯地望著天空,彷彿靈魂已經離開了軀殼。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從校場方向傳來,緊接著是淒厲的慘叫和人群的驚呼騷動。沈墨心頭一凜,立刻循聲奔去。
校場中央,一片狼藉。一門新運抵的虎蹲炮炮管炸裂,扭曲的青銅碎片四散飛濺,周圍數名正在操練的炮手倒在血泊之中,肢體破碎,慘不忍睹。硝煙混合著皮肉焦糊的氣味瀰漫開來。一個僥倖活下來的炮手,半邊臉被灼得焦黑,捂著眼睛在地上翻滾哀嚎。
“又是炸膛!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回了!”一個百戶模樣的軍官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對著負責軍械的吏員怒吼,“朝廷撥下來的就是這些破爛玩意兒?這哪裡是殺敵,分明是殺自己人!”
那吏員麵色慘白,囁嚅著辯解:“大人息怒……這……這批火器是南京軍器局新鑄的,誰能想到……”
“新鑄?”百戶怒極反笑,一腳踢開腳邊一塊扭曲的青銅碎片,“你看看!這銅料裡摻了多少砂眼?炮壁厚薄不均!這他孃的是給倭寇送人頭!”
沈墨蹲下身,撿起一塊尚有餘溫的碎片。斷麵粗糙,佈滿氣孔,質地疏鬆,絕非精銅應有之態。他眉頭緊鎖,劣質火器,無異於將前線將士的性命置於炭火之上。這背後,僅僅是貪腐,還是另有圖謀?
“沈千戶?”一個沉穩渾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墨回頭,隻見一位身披山文甲、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的老將大步走來。他約莫五十上下,鬚髮已見斑白,但腰桿挺直如鬆,眼神銳利如鷹,顧盼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沙場氣勢。正是名震東南的抗倭名將,浙江總兵俞大猷。
“俞總兵。”沈墨抱拳行禮。
俞大猷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校場慘狀,眼中閃過一絲沉痛,隨即被堅毅取代。“讓千戶見笑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請隨我來。”
兩人步入中軍大帳。帳內陳設簡單,除了一副巨大的東南沿海輿圖,便是堆積如山的軍報。俞大猷屏退左右,親自給沈墨倒了碗粗茶。
“千戶遠道押餉而來,辛苦。”俞大猷開門見山,毫無寒暄之意,“想必一路所見,已有所感。倭患猖獗,非兵不利,戰不善。”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幾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