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天亮的方法有了,可離開的路還冇有。
那條命換來的信任,讓陸隱身邊第一次真正聚起了一個能聽指揮的小隊:周航,還有那五六個下定決心跟著他的人。陸隱不喜歡當頭,但他很清楚,眼下想在天黑前把這座校園摸清楚,靠他一個人不夠。人手,是必須用起來的資源。
“分頭查,但每組至少兩個人,誰也不許落單。”他把探索的區域劃開,“重點找兩樣:出口,還有那些‘和彆處不一樣’的地方。看到什麼,彆自己拿主意,回來說給我聽。”
眾人應了。周航一邊聽一邊往本子上記分工,那個總愛守在門口的則自告奮勇,要去探最靠外的一片。有了明確的規則和明確的分工,恐懼被一種“總算能做點什麼”的忙碌暫時壓了下去。
上午到晌午,幾撥人陸續把訊息帶了回來,結論卻一個比一個讓人心沉。
校門就是昨天驗證過的那扇鏽死大鐵門,門外是濃霧,走進去,人從校園另一頭繞回來。有人不死心,沿著圍牆走了整整一圈:圍牆不算高,可但凡有人試著往上爬,爬到牆頭,再翻下去,落腳的地方,依舊是校園裡。牆裡牆外,被那圈濃霧扭成了一個首尾相接的死圈。
“翻牆也冇用。”一個探牆回來的男生癱坐在地,聲音發空,“我明明翻出去了,腳一沾地,人又在操場邊上了。這地方根本冇有‘外麵’。”
另一個組帶回來的訊息更糟。教學樓後麵有一條通往地下的斜坡,鐵門半開,像是舊鍋爐房或者地下倉庫。幾個人以為那是漏洞,拿木棍頂著門縫往裡探,結果剛下到第七級台階,眼前就起了霧。霧散之後,他們站在教學樓一層的走廊儘頭,身後還是那扇半開的地下鐵門。
“不隻是校門和圍牆。”周航把本子遞給陸隱,手指因為用力捏得發白,“地下室、後門、食堂運貨口,都試過了。隻要方向是‘離開校園’,最後都會回到裡麵。”
說到這裡,周航自己也臉色發青:“那我們不是被困死了嗎?”
有人立刻接話,聲音發顫:“也許晚上衝出去有用?白天不行,晚上說不定霧會變。”
這句話一出來,幾個人都看向陸隱。那目光裡有恐懼,也有一種急病亂投醫的期待。陸隱看得出來,他們未必真信這個辦法,隻是不願意承認所有常規出口都已經被堵死。
“晚上衝霧,等於主動違反規則。”陸隱說。
“規則隻說夜裡不能一個人、不能進封閉房間、不能把門窗關死,又冇說不能走校門。”那人咬著牙反駁,像是非要從字縫裡摳出一條活路。
陸隱看了他一眼:“你想賭,可以。先告訴我,霧算不算封閉空間?你走進去以後,還能不能保證身邊有人?如果霧裡傳來聲音,讓你回頭,算不算有人在叫你?”
那人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陸隱冇有繼續壓他,隻把本子翻回前一頁,在“校門、圍牆、地下室、後門”幾個詞後麵畫了一條橫線:“物理意義上的離開,不可能。校門、圍牆、樓梯,都是幌子,是給人希望、再讓希望落空的裝置。這座校園是一個閉合的空間,出口不在任何一堵牆、一扇門上。”
那出口在哪兒?他想起了那個建築。白天探路時,他遠遠瞥見操場那頭有一座和周圍格格不入的建築。此刻他帶著周航幾個,穿過齊膝的荒草,徑直朝那個方向走去。越走近,那種“不一樣”就越清晰。
整座校園都是一副被時間啃噬過的樣子,牆皮剝落、玻璃碎裂、鏽跡斑斑。腳下的荒草枯黃倒伏,一叢叢爛在泥裡。可越靠近那座建築,草卻詭異地綠了起來,貼著牆根,長著一圈不該在這死地裡出現的、濕潤的青苔。它像一座舊禮堂,或者鐘樓,青灰色的石砌外牆,高高的、拱形的窗,屋頂還立著一個早已停擺的鐘麵。彆的樓都被風雨啃出了一道道黑褐色的水痕,唯獨它的外牆乾乾淨淨,連顏色都比周圍鮮亮幾分,像這座校園所有的破敗都繞著它走,獨獨把它儲存了下來。
它太“完好”了,完好得在這一片廢墟裡,顯得格外紮眼、格外不真實,像有人一直在悄悄照料著它,又像它根本就不屬於這座腐爛的校園。
“這樓……怎麼跟彆的不一樣啊。”周航仰著頭,喉結動了動。
陸隱冇接話。他繞著建築走了半圈,在正麵找到一扇厚重的木門。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鎖著的。他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他又貼著牆,湊到一扇拱形窗前,抹掉玻璃上厚厚的灰,往裡看。
裡麵很暗,看不真切。可就在那片昏暗的深處,他看到了光。
那光並非從窗外漏進去的天光。它獨立、穩定,帶著暖黃色,懸在建築內部的某個地方,靜靜地亮著,不閃,不滅。在這座連電線都鏽斷了、連太陽都是慘白色的死校園裡,那一點溫暖的、活著的光,像黑水潭底一顆亮著的珠子,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誘惑。
陸隱的呼吸放緩了。整座校園裡,冇有一樣東西是“活”的。可這棟樓裡,有一點光在亮著。有光,就意味著有和這片死寂不同的東西存在於內。而任何“不同”,在他眼裡,都是線索,很可能,就是他們一直在找的那個東西。
“逃離的方法,大概就在這裡麵。”他收回目光,對身邊的人低聲說。他冇有把話說滿,隻說“大概”。他還冇有任何證據,隻是一個基於“這裡最反常”的推斷。但方向,他已經找到了。
問題是,門鎖著。鎖看著老舊,可他試過,撞不開,也冇有鑰匙。窗戶是嵌死的拱窗,太高太窄,砸開也鑽不進去。這座唯一“完好”的建築,同時也是唯一一座他們進不去的建築。它把答案鎖在裡麵,把他們關在外麵。
“怎麼進去?”周航問出了所有人心裡的話。
那個之前提議夜裡衝霧的人忽然撿起半塊磚,走到木門前,狠狠砸了一下。悶響在空曠的操場邊炸開,門板卻連顫都冇有顫,反倒是磚頭裂成了兩塊。他像是被這聲悶響激怒了,抬手還要再砸。
“停下。”陸隱說。
那人紅著眼回頭:“不砸怎麼辦?等死嗎?”
陸隱走過去,從地上撿起碎磚,指腹在斷口處一抹,抹到了一層細細的黑灰。那不是磚頭自己的灰,倒像門板在撞擊後吐出來的一點粉末。他抬頭看門鎖,鎖眼裡黑沉沉的,剛纔那一下之後,鎖孔深處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冷氣。
他心裡一緊,立刻把碎磚丟開。
“這座樓和彆的地方不一樣,不能按普通門處理。”陸隱盯著那把鎖,聲音壓低,“如果它真是出口,硬闖未必是在破門,也可能是在觸發懲罰。”
周航後退半步,臉色更難看了。那人還想說什麼,可看見鎖孔裡慢慢滲出的冷意,終於閉上了嘴。眾人的急躁被這點異常按了回去,像一盆冷水澆在頭上。答案近在眼前,卻不能用蠻力去搶,這比完全找不到出口更折磨人。
陸隱冇有再管他們。他退後幾步,仰頭把整座建築重新打量了一遍:門、窗、那個停擺的鐘、青灰色的石牆。進入的方法一定存在,就像規則一定存在一樣。可這一次,線索還不夠,他一時找不到那條“縫”。
也就在這時,他察覺到光線變了。他回過頭。校園上空那片慘白的天光,又開始一點點地、無聲地擰暗。操場的荒草在暗下去,教學樓的窗洞在變深,圍牆外那圈濃霧的微光,重新變得刺眼起來。
第二個夜晚,要來了。陸隱的心一沉。答案就在這扇鎖著的門後麵,可他們冇有時間了。至少今晚,進不去了。而天一黑,那套三個條件的殺人規矩,又會準時醒來。
“回去。”他當機立斷,“今晚先按規則活下來。這樓,明天再想辦法。”
眾人不敢怠慢,跟著他快步往回趕。陸隱走在最後,回頭又看了那座建築一眼。那扇拱窗後麵,那一點暖黃的光,在漸濃的暮色裡,反倒顯得更亮、更定了。像一隻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