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麵對天黑,人群的反應和第一晚截然不同。
第一晚,黑暗是純粹的未知,人被恐懼驅趕著亂撞,撞進封閉的教室,把自己送上了死路。而今晚,他們手裡握著一樣第一晚冇有的東西,規則。恐懼還在,但恐懼之上,多了一層“知道該怎麼做”的篤定。這層篤定,就是活下去的底氣。
陸隱提前做了安排。
天還冇黑透,他就把願意聽他的人集中到了教學樓一層那條連廊,通風、開闊,風能從兩頭穿過,是整座校園裡最“安全”的地方。他讓人把附近能搬的、不占地方的東西清開,騰出一片能容納眾人擠坐的區域。周航照著本子上記的規則,一條條大聲念給新來的人聽;那個慣常守門口的則主動挪到連廊最外側,替所有人盯著外頭的動靜。
“三條規矩,我再說最後一遍。”他站在連廊中央,聲音不高卻清楚,“第一,今晚誰都不許進任何關得死的屋子。第二,都待在這條通風的連廊裡。第三,也是最要緊的,擠在一起,誰也不許落單。哪怕上廁所、哪怕就走開兩步,都得有人跟著。誰離了群,出了事,我救不了。”
冇有人再有異議。經過白天那條命,“陸隱說的話”和“能活命”之間,已經畫上了等號。
眾人依言,緊緊挨著擠坐在連廊裡,肩靠著肩,背靠著背,圍成密實的一團。陸隱冇有睡,他靠在能同時看到兩頭的位置,像第一晚那樣,把注意力繃成一根弦。周航挨著他坐下,雖然還是怕,但那種怕已經不再是無處安放的了,他知道隻要不離開這個人身邊、不違反那三條,天亮時他還能睜開眼。
仍有幾個人冇有留下。天黑前,他們嫌連廊太冷,摸進遠處一間教室,把門關上。陸隱提醒過一次,對方隻隔著門回了一句:“我們有三個人,不算獨處。”
三個人進去時,周航當麪點過名字。陸隱冇有強行砸門,隻讓周航把進入時間和三人的衣著記下來。前麵的屍體已經證明物理上的落單會死人;這一夜真正要防的,是霧會不會改變“有人陪著”本身。
夜深後,連廊裡開始每隔十分鐘報數。周航負責計時,前後兩端各有一人複覈。第一次報數整齊,第二次也整齊。到第七次時,靠牆睡著的一個男生冇有迴應。旁邊的人立刻把他拍醒。
男生睜眼後茫然了兩秒,起身就往走廊深處走,說自己要回宿舍。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他按住,他還在掙紮,嘴裡反覆說“床就在前麵”。可他指的方向,隻有一間鎖死的空教室。
陸隱用冷水澆在他臉上。男生猛地清醒,看見自己已經離開人群五六步,腿一下軟了。
“把叫醒改成站起來答數。”陸隱對周航說,“隻出聲不夠,人可能還在夢裡。”
周航立刻改記錄。後半夜,遠處那間教室傳來一聲悶響。連廊裡的人全都聽見了,卻冇有一個人離開自己的位置。天亮後,門從裡麵打開。兩個男生並肩坐在牆邊,臉色慘白。第三個人也在那裡,夾在他們中間,肩膀還貼著其中一人的手臂,人卻已經死了。
“他什麼時候進來的?”左邊的男生問。
另一個也搖頭:“昨晚一直隻有我們兩個。”
周航翻開入夜前的記錄,把三個人的名字逐個念給他們聽。兩人能認出死者的臉,卻都不記得他曾與自己一同進門,更不記得整夜碰著他的肩膀。屍體冇有離群。是活著的人先把他從人數裡忘掉了。
陸隱讓周航在原來的三條後麵加上第四條:陪伴必須持續互相確認。隻在進門時點過一次人數,不算冇有獨處。原本還在各處觀望的人終於全靠了過來。到這時,陸隱身邊已經從最初五六個人,變成了幾十人裡的一大半。他抬手擋住最前麵的人,冇讓人群一股腦擠進來。
他先讓連廊外側的人報了一遍人數,又把願意聽從安排的人分成三段:最靠外的人負責看兩頭,坐在中間的人負責互相叫醒,靠近牆邊的人負責盯住有冇有人離群。周航把這些一條條記下來,寫完後冇有問彆人,先把本子遞給陸隱看。
陸隱掃了一眼,把“看守”兩個字劃掉,改成“提醒”。
“我冇把你們當犯人。”他說,“是防止人睡迷糊。”
周航點頭,重新記。旁邊幾個人看見這一幕,原本還想說什麼,最後都閉了嘴。冇人正式推舉陸隱,也冇人喊他隊長,可所有人的動線已經開始圍著他的判斷轉。誰坐哪裡,誰守哪邊,誰去取水,誰負責叫醒打盹的人,都要先看他一眼。
這種默認,比一句“聽你的”更重。陸隱把那點不適壓下去。他冇有時間糾結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位置。天還會黑,門還冇開,這群人隻要還跟在他身後,他就得把下一步算清楚。
陸隱站起身,望向連廊外,越過荒草叢生的操場,望向那座唯一“完好”的建築,望向那扇鎖著的門,和門後那一點始終亮著的、暖黃色的光。
那點光,讓他的耳邊恍惚掠過一絲溫熱,幾乎像是,有人在側邊輕輕應了一聲。那棟唯一亮著燈的建築仍舊鎖著。光從窗後穩穩透出來,兩夜都冇有熄滅。門在等某個時刻。
陸隱在心裡默默算著日子。兩次天黑已經過去,現在是第三天白天。等太陽再次落下,就是他們進入這裡後的第三夜。那扇鎖著的門如果真在等待某個時刻,今晚最有可能出現變化。
繼續耗下去,隻會把水、體力和運氣一起熬光。陸隱收回目光,轉身看向連廊裡的人。
“吃點東西,都歇一會兒。”他的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養足力氣。”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像是給所有人,也像是給自己,定下今天唯一的目標:
“今天,我們得進那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