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一條縫。光從縫隙裡透出來,落在陸隱腳邊。那光和校園裡的天光不一樣。外麵的光總是灰白的,像蒙了一層舊布。門後的光卻很乾淨,甚至有溫度,讓那條積滿灰塵的走廊忽然顯得不真實。冇人敢先動。
他們熬過了第三個夜晚,親眼看見那扇鎖了幾天的門打開。按理說,這應該是希望。可副本裡的希望從來不白給。越像答案的地方,越可能藏著新的陷阱。
“我先進去。”陸隱說。
周航下意識往前半步。
“我跟你一起。”
“不用。”陸隱看了他一眼,“你在門口看著。門如果關上,立刻喊。”
周航的臉色變了一下,還是點頭。陸隱把手放在門板上。門冇有任何阻力,被他輕輕推開。他邁了進去。建築內部和外麵截然不同。陸隱的第一感覺是乾淨。那種乾淨不像剛打掃過,更像一種不該存在的乾淨。外麵的廢棄校園到處是灰,牆角結著蛛網,空氣裡混著潮濕和腐爛的味道。這裡卻冇有。
地麵乾淨,牆壁乾淨,連空氣都是流動的。他站在門內,先冇有繼續往前。空氣流通。門冇有自動關閉。冇有霧。這三點在他腦子裡依次落下。至少到目前為止,這個地方冇有觸發他們已知的死亡條件。但未知條件還在。陸隱抬頭。
這是一間大廳。穹頂很高,頂部有一扇半透明的天窗,陽光從那裡傾瀉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大廳中央擺著幾排座椅,木質扶手被磨得發亮,像真的有人曾經坐在這裡聽過什麼演講。正前方是一個高台。高台上空空蕩蕩。
隻有光。陸隱沿著座椅之間的通道往前走。每走幾步,他都會回頭看一眼門口。周航還站在那裡,半個身體探進門內,眼睛死死盯著門板。其他人陸續跟了進來。
他們進來後明顯鬆了一口氣。有人低聲說“這裡好像冇那麼冷”,有人摸了摸旁邊的座椅,還有人仰頭看天窗,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放鬆的東西。陸隱冇有放鬆。他看向兩側牆壁。牆上掛著很多照片。
黑白的,彩色的,大大小小。照片裡的人穿著校服,站在操場、教室、禮堂和校門前。有些人在笑,有些人在合影,有些人隻是看著鏡頭,表情很平靜。陸隱走近一張照片。
照片邊角已經發黃,下麵有一行小字,但字跡被時間磨得隻剩模糊的痕跡。他看不清名字,隻能看見照片中央有一個女生側身站在隊伍邊緣。她冇有看鏡頭。她的臉被旁邊人的肩膀擋住了一半,隻露出一截下頜和垂在肩側的長髮。陸隱的目光停住。他不認識她。可那一瞬間,他心裡忽然空了一下。
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輕輕敲了敲一扇他早就以為不存在的門。他皺了下眉,往旁邊又看了幾張。第二張照片裡,那道身影站在禮堂最後一排。第三張照片裡,她站在走廊窗邊。
第四張照片裡,隻拍到她的背影。陸隱的手指停在照片下方的木框上。木框很乾淨,冇有灰。指腹摸過去,甚至能感到一點細微的溫熱。
“陸隱?”
周航在門口喊了一聲。陸隱收回手。
“冇事。”
他說完,繼續往大廳深處走。大廳最深處還有一道半掩的門。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陸隱本來是朝那道門去的。可走到一半時,他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一抹影子。他停住。
在大廳另一側,光與陰影的交界處,站著一個人。一個女性背影。她背對著他,站在那排照片前。身形很安靜,長髮垂在肩後,輪廓被天窗投下來的光暈暈地包住,看不清衣服顏色,也看不清年紀。陸隱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
是熟悉。那種熟悉來得毫無道理,甚至不屬於他的記憶。像一個人從小到大從冇見過海,卻在聽到潮聲的一瞬間知道那是什麼。他的呼吸慢了半拍。大廳裡其他人還在低聲說話。
有人在猜這些照片屬於以前進來的學生,也有人猜這裡是校史館。冇有人看向那個角落。那個背影就站在那裡,離他們並不遠,卻像隻存在於陸隱一個人的視線裡。陸隱冇有喊。他朝那邊走了一步。背影冇有動。
第二步。她仍舊看著牆上的照片。第三步時,陸隱看見她的右手抬了一下,指尖輕輕落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那是一張很舊的合照。照片中間站著一群學生,背景是這座廢棄校園的校門。最邊緣的位置,有一個女生背對鏡頭,正像要離開一樣,身體微微側著。和眼前的背影幾乎重合。
陸隱胸口那種被輕輕擰住的感覺更明顯了。他想問她是誰。可話到喉嚨口,被他壓住。副本裡,主動和未知存在對話,不一定是正確選擇。背影像是察覺到了他的靠近。她微微側過頭。隻有一瞬。
陸隱冇有看清她的臉。他隻看見一點很淺的輪廓,一點被光擦過的側臉,還有一種幾乎不存在的目光。那目光冇有惡意。也冇有善意。更像是在確認他真的來了。下一刻,她轉身,朝大廳深處走去。她冇有腳步聲。
光從她身邊流過去,她的身影一點點變淡,像被那片乾淨得不正常的空氣吞冇。陸隱立刻跟上兩步,但走到照片牆前時,那裡已經什麼都冇有。隻有牆。隻有照片。還有地麵上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陸隱彎腰撿起。
紙條很薄,邊緣平整,像剛從某個本子上撕下來。紙麵冇有灰,指尖碰到時甚至還有一點溫度。他展開。上麵隻有三行字。第三夜之後,日落後去校門。路隻開一次。霧裡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頭。
字跡工整,收筆很穩。陸隱看著那三行字,忽然想起黑板上那句“莫要一人獨處”。同樣的穩。同樣不像是在倉皇逃命時留下的字。
他又想起前人筆記裡那些被時間磨得發黃的痕跡。第三夜亮過的門,進樓後那次日落時退開的霧,再加上這張紙,散開的碎片終於咬在了一起。紙條不是憑空給出答案,隻是確認了他們已經推到的那條路,還補上了一種藏在霧裡的危險。她為什麼隻在這個時候出現?
“陸隱,你在看什麼?”
周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隱把紙條合上。他轉身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平靜。
“確認了。”
“確認了什麼?”
“校門會在日落後出現出口。”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剛纔還在低聲議論的人瞬間圍攏。有人眼裡亮起光,有人幾乎要哭出來,還有人不敢相信似的反覆問:“真的?真的能出去?”
陸隱冇有把紙條遞出去。他隻把內容唸了一遍。第三夜之後,日落後去校門。路隻開一次。霧裡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頭。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
“那還等什麼?現在就去!”
“前人的記錄說霧在日落後退過,紙條也指向日落。”陸隱看向說話的人。
“萬一這是騙我們的呢?”
“那你現在去校門試。”
那人頓時閉嘴。陸隱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
“天黑之前,所有人休息,整理能帶的東西。晚上出發。”
“你確定?”
“紙條和前人的記錄能對上。”陸隱說,“至於它們是不是都是真的,今晚會知道。”
他冇有說背影。一個字都冇有。他有話可說,卻知道說了冇有意義。其他人冇看見。看不見的東西,在恐懼裡隻會變成另一種恐懼。人群漸漸散開。有人靠著座椅坐下,有人小聲祈禱,有人反覆看向大門,好像隻要盯得久一點,夜晚就會快些到來。陸隱一個人站在照片牆前。他重新看向那張舊合照。
照片邊緣的背影仍在那裡,安靜地站著。可他現在再看,又覺得那隻是一張普通照片。冇有溫度,冇有異常,也冇有任何能證明她剛剛出現過的痕跡。隻有他口袋裡的紙條是真的。他伸手按了一下口袋。
紙條硌在掌心,薄薄的一片,卻比任何解釋都重。
她是誰?
為什麼幫他?為什麼隻有他能看見?陸隱盯著照片裡那個快要離開畫麵的背影。那點熟悉感依舊找不到來處。他翻遍記憶,也想不起自己曾在哪裡見過這個站姿。可現在,在這個殺人的副本裡,一個本該陌生的人確認了他們的推斷,還提前警告了霧裡的聲音。這件事本身,比所有規則都更不合理。陸隱把那點情緒壓下去。
他冇有時間追著一個背影尋找答案。外麵還有十幾個人等他帶路,夜幕一旦降臨,真正的逃離纔會開始。他最後看了一眼照片牆。照片裡的背影依舊沉默。像是在等他活到下一次見麵。陸隱轉身。
“所有人,天黑前檢查一遍。”他說,“晚上去校門。”
大廳裡的低語聲停了一瞬。隨後,一個接一個的人站起來。希望終於出現了。但陸隱很清楚,副本給出的希望,通常不會是免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