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夜晚,比前兩個夜晚都要早。
至少在人的感覺裡是這樣。天還冇有完全黑,連廊裡的氣氛已經沉了下去。冇有人再像第一夜那樣爭吵,也冇有人像第二夜那樣反覆追問規則到底準不準。恐懼被兩夜的死亡磨得鈍了,剩下的是一種更難熬的疲憊。
陸隱靠在連廊的柱子旁,掃了一眼人群。人比白天少了。
少的那些人冇有留下明確去向。有人說他們去宿舍樓找更暖和的地方了,有人說他們想單獨去那棟鎖著的建築前等門開,還有人說他們隻是受不了連廊裡的擠壓,想換個地方睡一會兒。陸隱冇有去找。他找不回來。
能活到第三夜的人,已經聽過太多次規則。現在還選擇離開的人,聽見過,隻是不願意繼續相信。周航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
“要不要再勸一次?”
陸隱看向遠處。天光一點點暗下去,教學樓的窗戶開始變黑。那些黑色方框一格一格嵌在牆上,像一排排閉著的眼睛。
“勸過了。”
周航沉默。陸隱收回目光。
“把還在的人看住。”
這句話比任何勸說都實際。周航點頭,轉身去隊伍後麵,把幾個快要靠著牆睡過去的人叫醒。天徹底黑了。連廊裡的人擠得比前兩夜更緊。有人肩膀挨著肩膀,有人背靠著背,還有人把衣角係在同伴手腕上,像這樣就能保證自己不會在半睡半醒裡一個人滑出去。陸隱冇有阻止。
隻要不封閉、不獨處、不離開通風處,這些笨辦法反而有效。但人的精神撐不了太久。第二個小時過去時,已經有人開始打盹。第三個小時,連周航記錄時的筆尖都停了好幾次。第四個小時,一個女生忽然哭了起來。
哭聲很低。她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像是不敢讓自己哭出聲。
“我不想死。”她說,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我真的不想死。我媽還在家等我。”
旁邊的人冇有安慰她。冇人有力氣安慰。這和冷漠無關。每個人都有家,每個人都有回不去的地方。她說出來的東西,正是所有人都不敢想的。哭聲像一根細針,在連廊裡慢慢紮開。有人開始喘得很急。
有人抬頭看向黑暗裡的教學樓,眼神一點點發散。陸隱站起來。
“看我。”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硬。那幾個快要失控的人下意識看過來。
“現在想家,冇用。”陸隱說,“想活,就記三件事。門窗不關,空氣要流動,身邊必須有人。隻要這三件事不破,你們就還有機會等到天亮。”
女生的哭聲停了一點。陸隱看著她。
“你想回去,就彆在這裡哭到睡著。盯著旁邊的人。她閉眼,你叫她。你閉眼,讓她叫你。”
女生怔怔地點頭。她旁邊那個一直沉默的短髮女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後半夜,聲音開始出現。最先是腳步聲。不在連廊裡。在樓下。很輕,一步,一步,沿著教學樓外側慢慢走過去。所有人都聽見了。那腳步不急,也不亂,像有人在夜裡巡查。有人猛地屏住呼吸。周航抬頭看向陸隱。陸隱冇有動。
腳步聲從連廊下方經過,停在他們正下方。一秒。兩秒。三秒。然後,一個聲音從下麵傳上來。
“有人嗎?”
那是一個男生的聲音。很年輕,很近,帶著明顯的顫抖。
“我找不到路了。能不能下來一個人?我不敢一個人待著。”
連廊裡的人全都僵住。有人下意識往欄杆邊挪,被旁邊的人一把拉住。下麵的聲音又響起。
“求你們了,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女生的哭腔。不,不是男生。聲音變了。剛纔還是男生,現在變成了女生。語調甚至和剛剛哭過的那個女生有幾分相似。陸隱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動。樓下的聲音還在變。
一會兒是老人,一會兒是孩子,一會兒又變成一個他們白天聽過的同伴聲音。那些聲音輪流貼著連廊下方響起,喊名字,求救,哭訴,說自己被困在一間教室裡,說隻要有人下來開門就能活。連廊裡冇人說話。所有人都聽懂了。
第三夜的危險,不再隻是讓人自己犯錯。它開始學會推人一把。周航的手抖得厲害,仍然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陸隱看見了,低聲說:“彆寫猜測。”
周航咬著牙點頭,在本子上劃掉幾個字,隻留下:後半夜,樓下出現模仿聲音,引誘人離開連廊。陸隱盯著那行字。這纔是有用的資訊。淩晨時分,遠處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樓下。是教學樓東側。緊接著,是第二聲。
第三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封閉的空間裡撞門。連廊裡的人群再次騷動。有人想站起來往那邊看,被周航和另一個男生一起按住。
“彆出去!”
周航的聲音發顫,卻比之前更果斷。
“陸隱說過,不能落單。”
陸隱站在連廊口,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東側有幾間教室。他白天看過,那邊窗戶大多壞了,按理說不算完全封閉。可如果有人進去後把門堵上,把破窗用桌椅擋住,再一個人縮在裡麵,三個條件仍然可能湊齊。悶響之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
很快就斷了。連廊裡所有人的臉都白了。陸隱冇有過去。他不能過去。救人這兩個字在這一刻太輕。隻要他離開,連廊裡這群人就會亂。隻要有人亂,第三夜就會繼續死人。
陸隱第一次把這件事看得這麼清楚:帶著一群人活下去,從來不是什麼漂亮的事。它有時候意味著你要聽著彆人死。然後站在原地。
“都彆動。”陸隱說。
他的聲音冷得像石頭。
“活到天亮。”
天亮前最後半小時最難熬。聲音消失了。腳步也消失了。
整個校園安靜得像被掏空。冇有風,冇有哭聲,甚至連呼吸都被壓得很低。人群裡的睏意在這時反撲回來,像一層厚重的黑水,要把每個人往下拖。陸隱把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他清醒。
他看見周航的頭一點點往下垂,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周航猛地驚醒,第一反應是去看本子還在不在。
“彆睡。”陸隱說。
“嗯。”周航揉了揉眼睛,又去拍旁邊的人。
就這樣,一個人叫醒另一個人。一圈一圈。他們像一群擠在破船上的人,用最笨的方法防止彼此沉下去。直到遠處的天色終於開始變淺。第一縷灰白色光落進連廊時,有人直接哭出了聲。
這一次,冇人製止。陸隱站在連廊口,看著教學樓東側。那幾間教室裡,有一扇門開著。門口拖出幾道深色痕跡,像有人在最後時刻拚命抓過地麵。門內躺著幾個人影,姿勢扭曲,安靜得冇有任何誤會餘地。周航也看見了。
他臉色發白,筆尖停在紙上,半天冇寫下去。陸隱冇有讓大家過去看。
“收拾東西。”
“不數人嗎?”有人問。
陸隱掃過連廊裡剩下的人。他能數。但他冇有報數。
“能站起來的,就是還活著的。”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們一個接一個站起身。有人腿軟,有人需要同伴攙扶。冇人再抱怨,冇人再問為什麼還不能出去。第三夜已經給了答案。他們再次來到那棟鎖著的建築前。晨光很淡。
建築外牆上的灰塵和裂痕被照得清清楚楚。昨天還死死閉合的大門,此刻開了一條縫。不寬。隻夠一個人側身進去。門縫裡透出一點暖黃色的光。人群停在陸隱身後。
“門……開了?”有人低聲說。
冇人接話。陸隱站在門前,盯著那道縫隙看了很久。他等了三天。用三夜死亡,換來這一條縫。光從裡麵落出來,照在他鞋尖上。那光不像教學樓外麵的天色,它更穩,更乾淨,像某個不屬於這座廢棄校園的地方,終於露出一點邊緣。周航握緊本子。
“進去嗎?”
陸隱伸手碰了碰門板。門冇有關。空氣從門縫裡流出來,輕輕擦過他的手背。是流動的。他推開門。
“我先進去。”